天大抵是暗下去了。
夏日原本就燥热的空气,附上黏稠的汗水,更让我的衣物和皮肤像是要融为一体般紧紧贴合在一起。城市傍晚特有的若隐若现的喧嚣渐渐离我而去,取而代之的是山野间的芳香与虫鸣鸟叫,还有不知疲劳般运转着的老旧汽车的发动机的声音。
我的意识像是坠入水中的墨渍般散开,又被颠簸或是隐约的交谈声聚拢,周而复始。我无法控制我的肢体,就连睁开眼都做不到,但我也明白,就算能做到也无济于事。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脚被束缚着,眼睛也被蒙着,嘴里塞着东西,酸臭味和油腻味和身上隐隐作痛的最新的划痕时刻刺激着我的感知,提醒着我现在身处何种处境。嘴里像是水分被吸干般干涩,但我甚至无法自行咽下唾液。
我大概是要死了。
不过这也许才是正确的。
在孤儿院时,我因孤僻遭到排挤,却没能做出改变。
被领养之后,我没能守住幸福,除了哭泣以外什么都做不到。
处于痛苦和迷茫之中时,我背叛了我的生活,用着错误的方式回应着母亲的遗愿。
所以当我想要重新寻回生活时,生活早就已经彻底抛弃我了。
我不应该远离大家。
我不应该贪恋幸福。
我不应该逃避现实。
可是了解与行动是两码事。
我一直在做明知错误的事,而这个世界,不允许这样的人存在,所以我该死。
随着发动机的一声叹息,车子停了下来,有人下了车,把我从车上搬了下去。
空气的重量消失了,眼帘内部的鲜红更加明艳了些。
微风拂起,带来一丝清凉与自然的清香,周围是知了对夏日谢幕的合奏。
我被放了下来,干燥的土地气息绕过我的后脑勺钻入了我的鼻腔,背部被一些大概是小石子的物体顶着。
“小妞子,这可不能怪我们了。”
一道附着烟嗓的声音从上方响起,紧随其后的是一道沉稳有力的老者的声音。
“行了,快动手吧。”
“但是,这药效不够强,要是她醒过来怎么办?”
“醒过来就醒过来,也活不了,我们办好自己的事就行。”
“好嘞。”
我感觉我的衣服被撩了起来,紧接着一股带着寒意的锋芒瞬间包围了我的侧腹部,那是我很熟悉的感觉,但也许是因为侧腹部是第一次感受到这种寒意,我不由得感到了害怕,本能地想要挣扎,可是身体还是不听使唤,像是就这么任人宰割也无所谓般一动不动。
那个冰凉的东西开始用力,像钝了的剪刀,不是切,是锯。一阵钻心的疼由腹部蔓延至全身,我的身体不由得收紧,喉咙涌上来甜丝丝的血腥味,眼球像是要逃离这份痛苦一样在眼帘里往上翻,身体这才像是醒过来似的开始扑腾,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声响,指甲嵌进肉里试图分散疼痛。
可是这一切都毫无意义,有人“啧”了一声,过来死死按住了我。
我只能感受着温热液体伴随着无底的疼从我身体里流出,就像当初眼睁睁地看着养父母死去那样无能为力。
很快,除了疼以外,我什么都感受不到了,自己是否还在挣扎,是否还在思考,是否还活着,我都一概不知。感官变得渺远,声音、气味随着疼痛消散。
疼痛有时远离我,有时深入我。
疼痛钻入我的身体,把什么东西带走。
我明明放弃过生活,我明明没有理想,没有未来,也没有足以称为“人生”的经历,但此刻我还是害怕了,那是铭刻在生物本能里的对死亡的恐惧。
我开始祈祷,我希望能减轻一些痛苦,或是,我希望能活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把好似永不消散的痛留在我的身上,然后带走汽鸣声离开了。
祈祷似乎真的起作用了,我不再那么疼了,我也不再会那么的痛苦了。
我还活着,但是,我很快就要死去了。
我的身体,我的思想,我的过往,全部都要安静下来了。
越是接近死亡,就越是能感觉到自己仍旧活着。
死亡终将到来,痛苦也终将离去。
脸上突然感受到湿润,是方才剧痛产生的生理性泪水滑落,以及,夏季的急雨。
雨点落在叶子上,落在狂风间,淅淅沥沥的,要盖过我的呼吸声似的越下越大。
老天也在洗净这世上的罪孽。
我这般一事无成,不去爱,亦不被爱,对社会毫无奉献的人,到底是会下地狱的吧。
地狱……也许很适合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