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概已经下沉很久了。
我会前往何处，我该前往何处，其实我都不知道，也没有必要知道，就这么慢慢地沉下去，什么也不用思考，其实很舒服不是吗？
奇怪的是，最近这段时间里，我能隐约感觉到周围有很多东西被随意地丢进这里，又似乎有很多东西像气泡一样上浮，而且多得有些异常。
这里本是一个很安静的地方，无处不充斥着虚无，令人感到安心。这里是一切的起源，亦是一切的终焉，但最近这里却吵闹了起来，甚至透进了一片片微弱的光亮，宛若荒漠中分不清真伪的绿洲。
只不过我这种不怀抱希望的人，遇到这种东西也不会感到庆幸或是担忧，有的也只是困扰罢了，但就算我再怎么困扰，我自己也不受控制地上浮这个事实我也无法阻止。
人死的那一瞬，就已经舍弃了世上的一切，憧憬、担忧、关爱、怨恨都已经与死者毫无关系，只需要安息便好了。更何况，我早已失去了我所珍视的那些东西。
那我又是为什么停止了下沉呢？
那股光渐渐变得强烈了起来，我也不由自主地顺着强光睁开眼睛。
首先进入视野的是一位正居高临下看着我的奇怪的女孩子，她留有一头黄色头发，头顶以及鬓角附近已经褪为黑色，猩红的眼睛直直盯着我，耳朵上别有几块深黑色的方形铁块，斑斓的纹身蔓延到了脖颈上，十根手指上戴着款式各不相同的饰品，穿着一件半破不新的衣服，配上她那种放荡的气质又颇有“破洞牛仔裤”的韵味。
一眼看上去，倒像是漫画里出现的标准辣妹跑到现实里来了。
她顶上有一大簇绿叶作为背景，但透过叶间缝隙，也能判断藏于其中的天空的色彩——突兀的鲜红色。
“哦哦，醒了啊。”
她用宝石一样的猩红的眼睛看着我，说着不知是不是自言自语的话。我能看到她的数量众多的舌钉时隐时现。
那些异物，安在身上一定很痛吧，可是我其实也没有资格说她，我在生前也在做着类似的事情，但她跟我是不是一类人，我也不清楚。
大概是因为睡得太久，我的脑子有些不清醒，迷迷糊糊的，还沉浸在那虚无飘渺的世界里。我尝试着说话，却始终发不出算得上是回应的声音，我的喉咙格外干燥，还有一些东西凝固在嘴里，那大概是那时没能流出来的血吧。到这里，我才回想起来：我应该早已离开这个世界，前往了地狱才对。
我搞不清现在的状况，又暂时无法和对方交流，身体也僵硬无比，无法做出什么实质上的行动。我只好先一边调整适应身体，一边转动目光观察了一下周围的情况。这里大概是某处山上，各处分布着树木杂草，落叶为棕黄色的泥土地板做了些许装饰。
我想起我死去时感受到的那些自然的气息、鸟叫虫鸣……似乎也与周围吻合，但是现在周围已经没有那些令人感到轻松的自然风光了，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以及无休止的静谧。
在我死后，我就这么一直躺在这里，没有被人发现，也没有谁感到悲伤，我的离去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就像是灰尘一样微不足道。
我倒是也不希望有人为我伤心，所以这样就好吧。
值得一提的是，周围有不少人形生物，他们离我有一些距离，几乎以一个半圆那样整齐地将我和那个女孩子围了起来，但眼神都空落落的，头发都乱糟糟的，衣服也都是破旧的，有的像是睡落枕了一样歪着头，有的嘴里发出“呜呜啊啊”的声音，有的身上带有一些像是枪械的东西。
“你不会说话吗？”
我太久没有回应她，动也不动一下，只是转着眼珠子观察四周。对方倒是不介意的样子，给出的只是一句不带关心也没有不满的疑问。
我努力调整自己的状态，干咳了两下，喉咙有些生疼，最后终于发出了嘶哑得连我自己都陌生的声音：“你是谁？”
大概是我的声音太过突然和沙哑，她明显愣了一下，又变回一开始那副平淡的模样。
“江心。”
我忽略了干燥的土地对我的挽留，勉强坐起身来，不自觉呼出一口气，像是把积累在身体里的瘴气排出了似的，轻松了少许。
我交替看了看她和包围着我们的那些生物。
“你是人类吗？”
我知道这个问题不太礼貌。虽然她看上去是个不良少女，打扮虽然离奇但还算干净，但是……该怎么说呢？气质不太像是人类的样子。
她轻轻挑了挑眉，然后走动了几步，看着周围的人形生物，无奈地笑了笑。
“我要是人类可就惨了，现在可是世界末日，丧尸病毒暴发，人类可有得受的。”
世界末日？丧尸病毒？我听着这些经常在漫画小说里出现的词，把还在脑海中残留的印象投影到江心和包围我们的生物上，感觉一切都说得通了。
其实一开始我就在猜测是不是这样，但这太过于超现实了，我不太敢确信，甚至我有些怀疑这一切都只是我的幻觉。不过，我作为一个死人，居然“活”了过来，对于我来说，也没有比这更超现实的事了吧。
这么说来……
“那个……我也是丧尸吗？”
她望了我一眼，理所当然地说道：“当然，本来你不是应该早就死了吗？”
我当然知道，但我还是觉得确认一下比较好。也许是我已经有心理准备，也许是我已经死过一次，所以我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可是，对于一个死人来说，活过来并不是什么好事，况且我对这个世界也没有什么留恋，还是死掉比较好。
“我能回去吗？”
我直直地躺回了泥土上，调整着姿势让自己镶嵌进土地的凹槽中，仿佛这样，就能回到那个死者的世界。
“不行，我救了你，你还欠我一个人情。”
她变得严肃了一些，双手抱胸来到我跟前，微微俯身警告似的将眼睛眯细了些许。
这场景，有些熟悉……可是，我想不起来。
“那就是说还完人情就可以去死了？”
我也察觉了，死过一次之后，我的心态有了很大转变，起码在生前我还是有求生欲的，但现在却觉得活着很麻烦，可能这是因为我没能好好地完成养母的遗愿，也可能我只是觉得我一个死去的人，不应该出现在现世而已。
我想起养母握住我的手，忍着身上的疼痛，笑着让我活下去的样子……不，我没有资格去回忆这些吧。
“当然，如果你这么想死的话，到时我可以亲自杀了你。”
江心信誓旦旦地说道，对我伸出手。
我接过她的手，借着她的力站了起来。她的手有那种独属于死亡的冰冷，而且有些粗糙，但握起来并不讨厌就是了。
“所以你要我做什么？”
我突然想到，她要是也让我活下去该怎么办，但我很快就想通了，她要我做的事，我并不是非做不可，况且她也说了会杀了我，所以她不可能提出这种自相矛盾的条件。
“我还没想清楚。”
“……”
她松开了我的手，走向一旁捡起了一根树枝，示意我去她那边，然后她蹲了下去，开始自顾自地在地上描绘。
“你现在什么都不知道，还没有作用，等我想到了非你不可的事，我会告诉你的。”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这得看你的表现了。我先告诉你这个目前世界的情况吧。”
她这么说完，地上的简图也已经描绘完了，看上去像是标靶的一部分，不过一共只有三环。
“简单来说，这最外面的一环，是重灾区，也是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这里面积很大，大多丧尸都在这里，还有少量幸存者。这最里面的一环，是安定区，是幸存者建立的基地。”
她准备讲夹在重灾区和安定区中间的区域时，忽然像是遇到了麻烦似的卡了一下壳。
“这中间的，根据调查兵团传回来的情报，是一片有些诡异的区域，它的特性还没搞清楚，但是它阻隔了我们前往安定区的路，估计是安定区那帮家伙搞的。”
她口中的组织大概就是要进攻人类的丧尸组织吧，提到丧尸和人类，两者果然是互不相容的对立面吧。不过这种组织里的情报就这么告诉我了真的好吗？
等等……安定区？
“那个，江心，你们的组织是不是叫住青铜树？”
她用带着审视的眼神打量了一下我，干脆地丢掉树枝站起，拍掉手上的尘土。
“你为什么会知道？”
真的是啊……
“我猜的……嗯，我要不要加入你们的组织？”
她又打量了我一下，似乎说服自己了，不再追究我知道他们组织名的事。
“你就算了吧。”
“可是我不加入组织怎么还你人情啊？”
“你醒来得太晚了，现在加入也来不及了，你一个插班生尝试融入已经稳固的小团体是很难的吧？等你真正发现自己的价值，能让他们看到你的价值，再想着加入可能性才会提高。”
“我出一份劳动力不是很独特的价值吗？没有谁会拒绝一个劳动力吧？”
我实在是想不到在这末世里，我这种什么都不会的人，哦不，是丧尸，能有什么价值，从现在开始学技能也有些空谈，毕竟我也不知道组织里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不是啦，我们这种有自我意识的丧尸，是有一些特殊能力的。”
她走到那些一直站在原地不动，只会呜呜叫的丧尸那边，开始了新的介绍。
“一般来说，人类变成丧尸有两种途径，一种是被丧尸攻击，这会导致他们失去自我意识，变成只会依靠本能杀戮的丧尸，而另一种，是死者感染，准确来说，是死后的人感染丧尸病毒，他们会有小概率尸体不再腐败，然后在某天苏醒，拥有自我意识，并且拥有特殊能力，就像是你一样，不过有大概率只会加速尸体腐败。”
我收了收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自己的身体，感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我有什么特殊能力？”
“具体是什么得等你自己去探究了，而且，你也别高兴得太早，就算你有特殊能力，你还是会断手脚，还是有可能会死的。”
“哦，好。”
不如说，后者才是让我高兴的事。不过既然决定了要还江心人情，那还是暂时好好活着吧。
我稍微消化了一下情报，脑子里灵光一现。
“江心，你说之后会不会变成异能大战？”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掏出一些……纸币？
那些原本还站着不动的丧尸一瞬间把目光聚集到了纸币上，喉咙里发出的无意义声响的频率也高了一些，这大概代表了他们很兴奋。
可是，为什么？没了自我意识还能对外界做出反应？
“不好说，但至少目前，我们还是统一战线的。”
她比先前更严肃、更沉重了些，或许她也有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虽然我这边只是随口一问而已。至于是不是真的会打内战，其实对我没什么影响，我没什么追求，大不了就是再死一次而已。
之后江心对着丧尸们下命令似的说道：“该走了伙计们。”
丧尸大军便像是一个设定好的程序般迈着统一的步伐，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往山下走，江心手上的纸币也不知何时消失了。
这大概就是江心的能力吧，通过钱控制丧尸之类的。
临走前，她又看向我。
“山下有座城，你可以去那里发展，我也会在那里驻留一段时间，反正也是顺路，要不要我带你下去？”
“谢啦，不过，不用了。”
节奏突然这么快，我会有些不适应，而且我还不是青铜树的成员，总是和她待在一起也不太好吧，有可能会给她添不必要的麻烦。
不过在她走之前，我有些犹豫要不要问出憋在心里的那个问题，毕竟下次见面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虽然她也在山下的城里，运气好的话很快就会碰面也说不定，但是，偏偏我就是运气不好的人。
“呐，江心。”
她回头看着我，没有催促，没有不耐烦，还是一样平静，只是在等待着，仿佛我要是一直不说，她就会这么一直等着。
她这样的人怎么会成为辣妹呢？我把这个问题丢回角落里，抛出了另一个重要的问题。
“我们是不是认识？”
从我醒来见到她的第一眼我就有这种感觉了，虽然只是感觉，而且我生前连说得上话的人都少得可怜，而江心和那些人也完全不匹配，不论是名字还是样貌，我也从来没有过辣妹类型的朋友，我跟这种张扬的人，本来就是形同陌路。
她稍微愣了一下，张了张嘴，转瞬又恢复了平常的波澜不惊。
“是啊，刚刚认识的。”
她是知道我在问什么的，但我感觉她到嘴边的话，被她强行咽了回去。
“嗯，是呀，哈哈。”
不过她既然不愿意说，我也不会强迫她就是了。说到底，那也只是我的感觉而已，说不定只是像既视感那样不太准确的东西而已。
正式和江心道别之后，她蹲下蓄势一跃，便像弹簧一样弹射起飞，破风而出，扬起遍地沙尘。我挥了挥手拨开烟尘，看着她的身影在淡红色的天幕中渐行渐远。
如果说控制一般丧尸是她的能力的话，那这种类似身体强化的技能，不就像是每个有自我意识的丧尸的被动一样吗？
我也像江心那样蓄势下蹲，感觉自己立马就能做到平时做不到的事时，其实还是有些兴奋的。我感觉差不多了，于是回想并模仿着她的样子纵身一跃。
咻——
我在空中扑腾了两下，身体的异样感立马涌了上来，完美的脸部着地，加上沿着山坡一路的翻滚，最后因撞到一棵树停了下来。
“疼疼疼……”
其实也没有多疼，就像是不小心磕到一下的感觉而已。
我揉了揉脑袋，理了一下身上凌乱的衣物，重新站了起来。
不对啊……难道江心拥有两个能力？
还是说，丧尸能被钱控制才是通用规则？
但是，这很奇怪啊。
搞不懂，而且这么说来，我好像忘记问要怎么和江心取得联系了，但她既然没有特地跟我说，应该是真的想让我凭运气碰到她，或者是等我加入青铜树之后再和她见面，不过要怎么找到青铜树也是个问题呐……
算了，不想了。
我开始往山下走。山里的森林除了有些安静过头以外，其实还挺正常的。走着走着，我开始东张西望，我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许是想寻找一些有趣的东西，比如说植物有没有因为丧尸病毒变异什么的。
结果变异植物没有找到，找到一些长在路边的花朵，挺奇特的，粉白色，还有两个头。我稍微试探了一下，感觉没有危险，于是轻轻将它们摘了下来，小心地收进口袋里。
走了不久，便能从山林间俯瞰到整个城镇。在看到城镇的一瞬间，我像被定住一样愣在原地，不是因为城镇有多么破败，也不是因为楼房有多么残缺，更不是因为遍布的血迹有多么煞风景……
“真的有这么巧啊……”
那是我曾和养父母一起过着幸福生活的地方，可是在那幸福生活与养父母一同离去时，我离开了这座城镇。我没想到的是，我居然死在了离“曾经”那么近的地方，这可能也算是落叶归根了吧，虽然那并不是我自己的意愿。
如今，这座城镇，这个世界也已经死去了。
本应死去的我，回到了已经死去的世界。
在这样的世界里，回想起死去的养父母，感情像是苏醒般翻涌。
我想，我该回家了。
我，已经开始往前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