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黑木箱子比看起来更他妈重。我搬它的时候怀疑里面塞的是一整头地龙风干之后的尸体——硬邦邦的,四四方方,搬一步换三口气。种马老爹站在旁边指挥,"往左一点""抬高点""别蹭着车门",叭叭叭,嘴皮子比手勤快一万倍。安娜阿姨在院子里泡茶,蒸汽细细地往上飘,带着某种说不上名字的花香。维莉丝坐在台阶上看书,翻一页抬头看我一眼,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只搬核桃的松鼠——那本书的封皮是暗红色的,看不出名字,但纸张翻起来的声音很脆,像是质量很好的那种。
我把箱子拖进仓库的时候腰都快断了。
"辛苦辛苦,"种马老爹拍着我的肩膀,笑容灿烂,"晚饭给你留了,锅里热着呢。"
"你搬了吗?"我气喘吁吁地问。
"我?我负责统筹。"他理直气壮,"这是领导者的智慧。康得尔拉大帝当年也不亲自搬砖,但他建的城到现在还立着。"
"康得尔拉大帝建的哪座城?"
"古汀城啊!帝国首都!"
"你确定不是他儿子建的?"
种马张了张嘴,眼睛开始飘。
"你他妈又瞎扯是吧。"
"纤纤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爹跟你讲历史文化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摆摆手走进屋去吃饭,懒得跟他扯。傻叉,搬了一晚上行李手都在抖,他还跟我扯康得尔拉大帝搬砖?从小到大我没在正经史书里翻到过这个人,全是他一张嘴叭叭,偏偏街坊邻居还真吃他这套。
安娜阿姨盛了一碗热汤放在我面前,汤里有胡萝卜和某种认不出来的草药,味道意外地好——好得不像是我们家厨房能做出来的东西。维莉丝坐在我对面,小口小口地吃面包,撕成小块,沾一下汤,送进嘴里,嚼十二下,咽下去。动作优雅得不像平民区的住户。我看着她。她看着我。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吃。全程一个字没有。
行,高冷是吧,接着装。我累得连吐槽的力气都没了,埋头喝完汤回屋躺下。腰酸背痛。脑子里乱糟糟的。种马带回来这对母女——太漂亮了,太得体了,太不像会出现在我们家的那种人。维莉丝看人的眼神冷得像北境冬天早晨的井水,安娜说话温柔得像春天化雪时的屋檐滴水。她们俩加在一起就是一套完美的"你挑不出毛病但你总觉得哪里不对"。想了一会儿没想通,翻了个身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张伟的通信水晶在枕头边震得跟发疯似的。我接起来,他那头的声音比公鸡打鸣还精神:"小纤!今天可不能放我鸽子了吧?"
我看了眼窗外——天刚蒙蒙亮,淡紫色的晨雾还没散干净,街对面的面包铺才刚开始冒烟。
"……现在?"
"打牌就要赶早!汤姆大叔的酒馆早场位置好,太阳从彩窗上打下来,手气都顺三分!赶紧过来,位子我占好了!"
我沉默了三秒钟。然后开始穿裤子。傻叉张伟,天天惦记着我那点铜板,上回输了他六个,这回怕不是要把我裤衩也赢走。腰还在酸,弯腰系鞋带都费劲。
二十分钟后,我推开汤姆大叔酒馆那扇吱呀作响的橡木门。里面比我想象的热闹,全是人类——工人、铁匠、小商贩,齐刷刷坐在木头长凳上划拳吹牛。胖子吟游诗人在角落里弹走音的竖琴,唱的是一首《俺媳妇跟隔壁老王跑了》,调子跑得离谱,但满屋子的人都跟着哼。彩窗玻璃把浑浊的红蓝光斑投在桌面上,麦芽酒和烤花生的气味混在空气里,暖烘烘的。
张伟在靠窗的卡座朝我招手,面前的牌已经洗了三遍。桌上还摆着两杯冒着白沫的麦芽酒,杯壁挂着水珠。
"三铜币一升!我说得没错吧!"他拍着酒杯,脸上写着"快来夸我","你尝一口,这酒比城南老汤姆家的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我一屁股坐下,把外套甩在椅背上,端起麦芽酒灌了一大口。确实不错,麦香浓郁,回味带一丝微微的甜,大概加了某种蜂蜜。"牌呢?赶紧的。"
"急什么,"张伟把牌推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先聊两句。你爹回来了?还带了个后妈和妹妹?怎么样?漂不漂亮?"
我翻开第一张牌,黑桃三。晦气。开局黑桃三,今天又是输钱的命。
"漂亮。"我扣回去,又抓两张,"太漂亮了。"
"什么意思?"
"正正好的漂亮。"我组织语言,"挑不出毛病那种。新后妈叫安娜,姿态优雅,声音轻得像棉花,笑起来眼角弯弯的,说话滴水不漏。你跟她聊五分钟找不到一句能反驳的话。她跟你说'以后都是一家人'的时候,眼神真诚得你都不好意思怀疑她。"
"那不挺好的?"
"好什么呀。"我把一张梅花十甩在桌上,"种马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一个满大陆跑着找老婆的老浑蛋,花钱大手大脚,上个月还在跟我哭穷,突然从北境带回一个气质这么出挑的女人——你信?"
张伟摸了摸下巴:"北境那边主要是矮人和兽人吧?"
"对了!你他妈往北走一千里都找不着这种'大家闺秀型'。他去趟北境,回来带个跟贵族小姐似的女人?这跟在地窖里捞出一条海豚有什么区别?"越说越觉得离谱,种马那点破事儿我从小到大见了不下十回,哪回不是拍屁股走人留一堆烂摊子给我?这回倒好,带回来一对母女,还住下了?傻叉才信里面没猫腻。
张伟开始笑。我继续说:"还有那个女儿,维莉丝。银灰色的头发,淡紫色的眼睛,五官精致得跟画上去的。整个人站那儿跟块冰似的,我从见面到分开她就跟我说了两句话。一句'你好',一句'有劳'。两句话,五个字。"
"话少不好吗?"
"话少没问题,但她看人的眼神——"我学着维莉丝的样子,微微抬起下巴,眼皮往下压了压,面无表情地盯着张伟看了三秒。张伟手里的牌差点掉地上。"一个小姑娘,十二三岁,看人的眼神跟宫廷法官审犯人似的。你看她一眼,她看你一眼,你心里那点小九九全都凉透了。"
我把牌洗了重新发,压低声音凑近:"她们是骗子。"
张伟愣了两秒:"骗子?"
"种马脑子不好使,那点精明全用在泡妞上了。安娜那种长相气质的女人,随便嫁个商贾贵族都绰绰有余,凭什么跟着一个满嘴跑火车的老浑蛋过日子?图他会背康得尔拉大帝的《静夜诗》?图他会讲'大帝让梨'?"
张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至于维莉丝,更可疑。你见过正常十二岁小孩看人跟审犯人一样的吗?我十二岁的时候——"
"还在被你爹绑在公鸡背上扔进篱笆里。"
"……你他妈记性倒好。"
张伟笑得前仰后合,啤酒沫从嘴角溢出来,旁边卡座的酒客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所以你觉得她们是来骗你爹钱的?"
"钱?种马哪还有钱。要钱没有,要欠条一抽屉。"我把一张红心九甩出去,"我怀疑她们冲别的来的。"
"比如?"
"太完美的身份,太突然的出现,时间点太巧——种马出去'探索'快一年,回来就带了这一对母女。好像专门在外面等着他似的。"
张伟歪着头想了想:"也可能是真爱?"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真爱你个头,种马那玩意儿的真爱保质期比麦芽酒沫还短,你信不信下个月他又编出个'探索南方雨林'的理由跑路?到时候我又得当牛马给他擦屁股。"
"行行行你继续盯着。"张伟摆手,"对了,你听说了没?最近城防那边有点乱。"
"什么?"
"好像有几个人被换了,具体谁我不清楚。酒馆里听人说的,守卫啊城门啊之类的。"张伟耸耸肩又摸了一张牌,"你爹挺有意思的,大字不识几个,康得尔拉大帝的诗背得比谁都溜。《静夜诗》《咏鹅》《春晓》张嘴就来,我都怀疑他上辈子是不是大帝的书记官。"
"别提了。小时候我真以为他是文化人,后来发现他就会背那几首。有一回我问他'床前明月光'的明月什么意思,他说'就是月亮,大帝管月亮叫明月'。我又问那为什么不直接叫月亮,他卡了半天说'这叫文学,你不懂'。"学种马那语气说了后半句,张伟笑得直拍桌子。
又输了这一局。最后三个铜板推到张伟面前:"欠着了,明天还。"
"你这都欠了六个了。"
"我说了明天还。"
"你昨天也说明天。"
"今天是真的明天。"
张伟翻了个白眼收了钱。"不打了,回去睡觉。昨晚搬箱子搬到半夜,腰到现在还酸。"站起来把外套披上,朝门口走了一步又回头,"明天——"
"我找你。"
"行。"
推开酒馆的橡木门走进午后的阳光。风吹过来暖洋洋的,街上人来人往,卖烤饼的摊子冒着白烟。打了个哈欠往家的方向走。走了大概三百步,听见第一声尖叫。
"哥布林!哥布林进城了!"
愣了一秒。哥布林?奥尔良街虽然不算什么贵族区,但好歹是古汀帝国的人类城市,城墙三丈高,守门卫兵一天换三班。哥布林那种穿个铁片就当铠甲的低级玩意儿,怎么进得了城?
然后我看见了。街口拐角涌出一片灰绿灰绿的东西,密密麻麻——不是七八只,是七八十只。从巷子里往外涌,从排水沟里往外钻,从屋顶上往下跳,眨眼间塞满了整条街。矮墩墩的身子,尖耳朵,黄眼珠,弯刀铁棍钉头锤,还有拿锅铲和晾衣杆的。领头那只骑在一头瘦骨嶙峋的野猪背上,脖子上挂一串人类头骨——小号的,看着像小孩的。空气里瞬间灌满烂菜叶加铁锈的臭味,浓得呛人。烤饼摊被掀,白烟里的烤饼飞得到处都是。菜篮子摔地上,番茄滚了一街。小孩哭女人叫,哥布林尖利的嘶叫声混成一片。整条街像一口炸了的粥锅。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为什么我非要走这条路回家?为什么我不从侧门绕?为什么中午不在酒馆多赖一局?为什么老是我遇上这种破事?上辈子是不是把种马编的《静夜诗》抄了一万遍?
没时间想了。一只哥布林冲进第一家铺子——面粉店——扛着整袋面粉往外跑,白灰糊了一脸,打了个喷嚏喷了同伴一脑门。另一只钻进肉铺拖着整条香肠出来,老板拎着剁肉刀追了半条街。第三只扒布店门口晾的粗布,往身上缠了一圈又一圈,活像个绿色粽子。纯粹的抢劫,纯粹的暴力,纯粹的哥布林。
然后一只哥布林盯上铁匠铺——东南角那家挂着锄头和菜刀的。冲进去就掰锄头,后面四五只跟着往里挤。老板是个壮得像头牛的中年人,抡着打铁锤站门口,一锤子砸翻一只,一脚踹飞一只,但越来越多,到底被拖走了两把菜刀和一把锄头。
我正看着,三只哥布林朝我围过来。领头那个拎着生锈的铁棍,冲我龇牙咧嘴,黄牙全露在外面。另一只手指着我的外套,又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破破烂烂的皮甲——意思太明显了,要我的衣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件外套——张伟送的,染了三次色,袖口磨破了一小块。"这玩意儿你们也看得上?"它们听不懂。铁棍直接抡过来。傻叉哥布林,道理讲不通上来就动手,跟种马老爹一个德性。
侧身躲开,铁棍砸在门板上闷响。顺手抄起门板边缘一根擀面杖——面包铺老板慌乱中掉在地上的——抡出去砸在第二只哥布林脑门上,翻了个白眼往后倒。第三只扑上来,抬脚踹胸口,滚出去撞翻了一个空木桶。领头那只弯腰要捡铁棍。然后停住了。整张绿脸一点一点变白,嘴里发出尖利的呜咽。我回头。
整条街的哥布林都在跑。不是撤退,是逃命。面粉袋子扔了一地,香肠滚在泥里,布匹拖了半条街,没有一只回头捡。涌进街角,钻入下水道,爬上屋顶往城外撤,像退潮一样快。然后我看见原因了。街口那头,约莫两百步远的地方,一支黑甲小队正在推进。盾牌在前,长矛在后,统一步伐碾压过来。古汀帝国城防军的黑甲卫队——"城墙影子",只有贵族区出了大事才出动的精英。
铁棍哥布林跑得比谁都快,连滚带爬钻进了排水沟。我还攥着擀面杖站在一片狼藉的街道中央,满地的面粉番茄香肠和翻倒的菜筐。铁匠铺老板正把最后一只哥布林从自家门口踹出去,打铁锤上沾着绿血。黑甲卫队从我身侧经过,盾牌上的帝国鹰徽在夕照里泛着金属冷光。他们没理我,径直追向哥布林逃窜的方向。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三丈高的城墙,有卫兵的城门。这么多哥布林怎么进来的?想不通。脑子里闪过张伟在酒馆随口说的那句话——"好像有几个人被换了,守卫啊城门啊之类的。"当时没当回事儿,现在却缠在脑子里出不去。傻叉吧?换几个守卫就能让哥布林进城?城防那帮人吃白饭的?但如果不是城门出问题,那七八十只绿皮玩意儿从天上掉下来的?把擀面杖往口袋里一揣,转身往家走。街上到处是被翻得乱七八糟的铺子,面粉白花花地铺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
我拐进巷口的时候,正好看见那两只哥布林翻过我家院墙。灰绿色的矮墩墩的东西,一只手里攥着半截扫帚柄,另一只的皮甲上沾着不知道从哪家顺来的面粉渣。它们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然后停住了。不是发现了我——是它们身后的院子里,有什么东西让它们像被钉住了一样钉在原地。
我往院门那边挪了两步,从门缝里看见了那个背影。银灰色的头发松松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贴着脖颈,墨蓝色的裙摆在暮风里轻轻晃了一下。维莉丝。
她就站在院子中央,两只哥布林面前几步远的地方,一只举着弯刀,一只攥着从厨房顺来的剁肉刀,冲她龇牙咧嘴地嘶叫。那个动静在巷口都能听见,尖利的,刮耳朵的,像砂纸磨铁皮。正常人这时候该尖叫,该跑,该抓起什么东西砸过去。她没有。她就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淡紫色所眼睛抬起来看我的时候,后背一阵凉意蹿上来。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砸进我耳朵里:“你什么都没看见。”我张了张嘴。她重复了一遍:“什么都没看见。”然后她补了一句:“说出去的话,下次就不是哥布林了。”我赶紧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她又问了一句:“看见了没?”“没有。什么都没看见。”她往后退了一步,又变回那个安安静静站在暮色里的银灰色小姑娘。“进来吧,”她说,“饭快凉了。”然后她转身往屋里走。
种马从屋里冲出来的时候,维莉丝已经坐回台阶上了,手里捧着那本暗红色封皮的书。他举着撬棍左右张望:“哥布林进来过了?”“嗯。翻墙跑了。”维莉丝翻了一页书,眼皮都没抬。
晚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桌边,种马说了六遍“明天就把院门换了”,安娜阿姨说了五遍“还好人没事”。维莉丝坐在我对面,慢条斯理地撕面包,沾汤,嚼十二下,咽下去。我低头吃饭,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个画面——她站在院子中央,两只哥布林举着刀对着她,她眨了一下眼睛,它们就跑了。像她眼睛里有某种指令,直接摁在那两只绿皮玩意儿的脑子里,只剩下跑。
我放下碗,打了个哈欠,回屋睡觉了。路过走廊尽头的时候我停了一步。仓库门关着。暗红色的漆面在月光底下泛着暗沉的光,门缝里那条布条还在。
全世界只有我知道今天傍晚我家院子里发生了什么。两只哥布林。一个十六八岁的姑娘。她什么都没做,站在那儿看着它们,眨了一下眼。它们跑了。她走过来告诉我:“什么都没看见。”我听见了。我也记住了。
谁都不能告诉。尤其是不能告诉种马。傻叉才说。搞不好她要杀人灭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