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我又去了汤姆大叔酒馆。腰还酸，但牌瘾上来了挡不住，况且昨晚做了个梦，梦里连赢十二局把张伟裤衩都赢走了。梦挺好，醒了发现枕头边只剩个瘪零钱袋，跟被哥布林抢过的烤饼摊一样——不对，人家烤饼摊好歹还剩下几块饼渣，我这口袋干净得能当镜子照。推开橡木门的时候酒馆里比平时热闹，彩窗把浑浊的光斑洒了一桌子，空气里麦芽味混着汗味暖烘烘的。我习惯性扫了一圈靠窗卡座，空的。张伟那孙子居然没来？平时他比公鸡打鸣还积极，今天迟到？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等了半分钟，刚准备坐下，一只手从后面拍上我肩膀，劲儿不小，拍得我往前趔趄了半步。
"纤纤！好巧！"
这个声音。我后背一凉，后脖子那根筋猛地抽了一下。转头看见一张脸——圆眼睛，马尾辫，嘴角带着"我抓到你了"那种笑，比我矮半个头但气势高两丈。艾琳。我他妈命里的煞星。我的青梅竹马。所谓青梅竹马，翻译过来就是"从小到大跟在你屁股后面追着跑、你干什么她都清楚、你欠她的人情还都还不完"的那种存在。五岁她帮我把公鸡背上的绳子解开，十岁她帮我跟赌场的人求情把欠条追回来一半，十五岁我爹跑路之后她家管了我三个月饭。我欠她太多了，多到每次见她都心虚，心虚到脚趾头往鞋里缩的那种心虚。
"艾琳？你怎么在这？"
"我怎么不能在这？"她歪头看我，"这酒馆你家开的？"
"……不是。"
"那不就行了。对了，你今天没事吧？"
"有事。打牌。约了张伟——"
"张伟来不了。"她笑眯眯地打断我，"我让人给他带了句话，说今天牌局取消了。"
我愣了两秒。我约了张伟打牌。他取消了。她干的。"你凭什么？"
"就凭你上次欠我那顿饭还没还。"她掰着手指数，"上上个月你说发了工钱请我吃城南烤鱼，上个月你说搬完行李请我吃烤鱼，昨天你在街上碰见我说'改天一定请你'——改天就是今天。走。"
她拽着我胳膊往外拉。我试图抵抗，但她手劲儿大得跟铁匠铺老板似的——不对，比那还大，铁匠铺老板昨天还被哥布林抢走了两把菜刀，她要是在场那几只绿皮玩意儿估计连门都进不了——我被拖出酒馆的时候脚底滑了半步，差点撞在门框上。旁边几个酒客回头看了一眼，大概以为我被讨债的抓住了，某种意义上也没错。
"去哪儿？"
"市集。你不是要还我饭吗？去市集吃烤饼，不贵，给你省点。"
"你真是为我省钱？"
"当然。你还能有几个铜板？"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那种从小看到大的"你骗不了我"的光，"昨天张伟又赢你了？"
"……六个。"
"啧。"她摇了摇头，"你什么时候能赢他一回？"
"我赢过！"
"上次赢是什么时候？"
我想了想。三年前？还是四年前？记忆模糊到像上辈子的事，那片记忆比种马老爹编的康得尔拉大帝还虚无缥缈。她看着我不说话，嘴角微微翘着，不说话比什么都让人心虚。
"……行了别说了，烤饼就烤饼。"
市集在广场东边，离奥尔良街隔了两条巷子，走十来分钟就到。午后的阳光晒得石板路发烫，路边铺子撑起布棚，影子一块一块铺在地上。卖菜的、卖布的、卖旧书的、卖魔法小玩意儿的，吆喝声掺在一起嗡嗡的像蜂巢。但跟昨天不太一样了，好几家铺子的门板缺了一半，布棚也歪歪斜斜的——哥布林昨天下午闹的那一趟，整条街到现在还没缓过来。面粉铺门口还撒着白花花的粉渣，肉铺的老板娘坐在门槛上发呆，布店门口的粗布收进去了，只剩几根空荡荡的绳子在风里晃。铁匠铺那家最惨，门口挂锄头的架子倒了半截，老板正蹲地上重新钉钉子，锤子砸在铁片上叮叮当当的，一下一下敲在我心口上。我他妈住在这条街上。那群绿皮玩意儿昨天冲进来抢了一通跑得跟野猪撵的一样快，我这辈子就没见过那么大阵仗的哥布林。七八十只。从哪儿来的？怎么进城的？想不通。想起来就烦。傻叉城防军，傻叉城门守卫，傻叉换了人的那些守卫——张伟到底说的是哪几个人被换了来着？算了不想了。
卖糖炒栗子的锅还冒着白烟，香味跟昨天一样飘了半条街。一个穿红衣裳的小孩追着竹编球从我们身边跑过去，撞到艾琳的腿又跑了。她低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指了指前面一棵歪脖老槐树。"你记不记得这棵树？"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老槐树，树皮皴裂，树底下一圈石凳坐满了休息的老人。叶子里漏下来碎碎的阳光，在石板路上晃来晃去。"……你在这儿摔过一跤。"
"你记得？"她转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
"怎么不记得。你追那个谁——你们家那只猫？从树上跳下来追猫，猫跑了你摔了，膝盖磕在石头上，流血了，你坐在那哭。我背你回去的。"
"那猫呢？"
"猫自己回家了。"
她笑了一下，笑得挺轻，露出一侧虎牙尖。"你当时跟我说'别哭了我请你吃烤饼'，欠了我一顿，欠到现在没还。"
"今天不是还了吗？"
"今天这个是昨天的，以前是以前的。"
"你账算得真清楚。"
"跟你爹学的。"
我又沉默了。种马老爹跟她爹以前喝过酒喝到大半夜，这事儿她逮着机会就提，提一次我沉默一次，比哥布林的臭味还持久。
到了烤饼摊前，炸油的声音滋滋响，香味跟热浪一起扑过来。老太太的摊子没什么事，位置在巷子深处，昨天那群绿皮玩意儿没跑到这么里面来。我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她听见了，笑着对老太太说："两份，加蛋。"
"你请？"我回过神。
"我请。你下回发了工钱再请回来。"
"你这算盘打得。"
"跟你——"
"别说了我知道了。"我赶紧打断她。她闭嘴了，嘴角弯着没落下去。
烤饼出锅的时候我接过那张油纸包着的面饼，烫得左右倒手，吹了两口气咬一口。面饼脆，蛋香混着葱花，热腾腾的，比三铜币一升的麦芽酒实在多了。阳光从布棚缝里漏下来，在她肩上落了碎碎的一小片金光。她咬了一口自己那块，鼓着腮帮子嚼，眼睛眯起来像一只吃饱的猫。街上的喧闹好像忽然远了，只剩下油锅里滋滋的声响和对面老太太翻饼的动作。老槐树的影子从墙根那边慢慢移过来，风把棚布边角吹得扑棱棱响。
"你昨天说的那个新妹妹，"她忽然开口，嘴里嚼着东西含含糊糊的，"到底什么样啊？"
我愣了一下。"就……银灰色头发，淡紫色眼睛，长得挺好看的。"
"好看？"
"好看。就是话少，冷得跟冰似的。"
"比你小时候还冷？"
"比我小时候冷多了。我小时候只是闷，她是……"我停下来想了想，"她站在那儿不用说话，你就能感觉到'别过来'那种。"
"能让你说'冷'的人可不多。你爹那样的你都不说冷。"
"种马那不叫冷，那叫欠。"
她笑得更厉害了，肩膀都抖起来，抬手挡了一下嘴，油纸差点掉了。我伸手帮她扶了一把，碰到了她手腕上那条红绳——她的手很细，那根绳在她皮肤上硌出一道浅痕，旧的，泛白的，像戴了很多年了。街上有人推着一车菜从旁边过去，轮子在石板路上骨碌碌响了一声又远了。
"你这绳，"我说，"还没换？"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把袖子拉下来盖住，动作很快，快到像没动过一样。"换什么，又不坏。"
"都褪色了。"
"褪色了也是它。"
"你娘编的吧？"
"嗯。小时候编的。"她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嚼完，拍了拍手上的油渣，朝我伸手，"油纸，帮你扔了。"我递给她。她攥着两张油纸转身往旁边垃圾桶走，浅绿色的衣摆被风掀了一下又落下来。走了两步她忽然又回头，站在一截被太阳照亮的石板路上，侧脸的轮廓在金黄色的光里柔和了许多。
"纤纤，"她说，"你那个新妹妹——如果真有什么不对的，你跟我说。"
她没等我回答。转身走了。马尾辫在夕阳里甩了一下，然后被人群吞没了。那个穿红衣裳的小孩又从旁边跑过去，竹编球滚到我脚边，又滚远了。
我站在市集门口，下午的阳光从布棚缝隙里漏下来碎了一地。手心里还有烤饼的油，嘴角还有葱花味，耳朵里还有她那句话。"你跟我说。"她信我。她从小到大都信我。但我不知道该不该跟她说。说了她能信吗？她自己说的，能让我觉得冷的人不多。维莉丝就是那种冷，冷到我想起她站在院子里眨眼睛的样子，脚底板都在发凉。艾琳如果知道了我新妹妹能把哥布林吓跑，她会不会觉得我疯了？换了前天之前的我我也会觉得自己疯了。不行。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她自己说的"下次就不是哥布林了"，我要是说了，她找上艾琳怎么办？我打了个寒战，比刚才的风还凉。
我收回视线往家走。路过一条窄巷的时候，余光瞥见墨蓝色裙摆一闪而过，像一只猫从墙根溜过去了。我猛地转头。巷子空荡荡的，没有人。风把墙角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我等了五秒。什么都等不出来。转身走了。走了三步。背后传来一个声音，轻得像棉花落在石板上："哥哥。"
我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这辈子被叫"哥哥"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没有一个是在这种时候、这种巷子里、以这种声音叫的。转头。维莉丝站在巷子阴影里，银灰色的头发在暗处泛着冷白的光，淡紫色的眼睛正盯着我。她就那么站着，墨蓝色裙摆垂在脚踝边，两只手交叠在身前，站得笔直，跟昨天站在院子里那姿势一模一样。
"你——"
"回家再说。"她说。然后她转身走进巷子深处，裙摆一晃就消失在了拐角后面。
我站在巷口，手心里全是汗。夕阳正沉下去，把半条巷子染成模糊的金红色。她刚才叫了我"哥哥"。昨天搬来的时候叫的是"纤云哥哥"，昨晚吃饭时什么都没叫，今天在街对面假装没看见我，现在躲在巷子里叫我"哥哥"。她什么意思？她到底想干什么？她那个黑木箱子里装了什么？那两只哥布林为什么见了她就跑？她眨了一下眼为什么那俩玩意儿背上有三道印子？我想了一百个答案，每一个都比上一个离谱。最后一个念头是——她叫我哥哥的时候语气比叫"纤云哥哥"顺溜多了，好像叫了很多遍一样。可她前天刚搬来。傻叉才觉得这事正常。傻叉才不害怕。我害怕。
我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已经空了，暮色正往里灌，墙角那几片落叶又被风卷起来打了个旋儿又落下。明天还有牌要打。可我的人生怎么老是在"明天还有牌要打"和"我他妈到底遇上了什么事"之间来回晃？不对，是"我他妈到底遇上了什么人"。
傻叉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