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我是被种马敲锅的声音吵醒的。
叮叮咣咣,像在砸一块铁。
他嘴里还哼着什么调子,我听了两句,分辨出来是《静夜诗》的调子。
"床前明月光"被他哼得跟打铁号子似的。
我翻了两个身,翻到第三个的时候脑子里蹦出来昨晚的画面。
油灯光,黑木箱子,银白色玺印,她摊开的手。
然后我就睡不着了。
穿衣服的时候踢到了地上那根擀面杖。
弯腰捡起来看了看,沾过哥布林绿血的痕迹已经干了。
我想了想,把它放回原处。
以后可能用得上。
走廊里飘着早饭的气味。
麦粥煮得稀稀的,混着一点烤面包的焦香。
我往饭厅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步。
走廊尽头那扇仓库门关着,暗红色的漆面在早晨的光线里看上去跟昨晚不一样了。
锁扣挂得整整齐齐,门缝里那条布条还在。
像一个什么都没发生过的现场。
饭桌上种马坐在主位,一手端着粥碗一手比划着。
安娜阿姨坐在他旁边,把一盘切成薄片的面包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维莉丝坐在我对面,银灰色的头发用一根深蓝色丝带松松扎着,淡紫色的眼睛看着自己的粥碗。
她旁边放着一件叠好的外套。
我那件破了的外套被叠成方正的一小摞放在她左手边。
口袋里那根擀面杖被抽出来靠在桌腿旁。
"外套补好了。"她说。没有抬头看我的意思。
"……哦。谢谢。"我伸手把外套拿过来翻了翻。破口处缝了补丁,针脚细密,线头收得干干净净。我穿上了,抬手试了试,补丁在左袖肘弯,不绷。
安娜阿姨笑着看了维莉丝一眼:"昨晚她一个人坐在灯下缝到很晚。"
种马放下粥碗接了一句:"你跟你妈一样手巧。康得尔拉大帝当年也——"
"也缝衣服?"我脱口而出。
种马噎了一下,瞪我一眼继续喝粥。
"对了,"种马又开口了,"今天下午我去趟城东。有人跟我说那边有人收旧书。"他看了我一眼,"你跟我一起去。"
"不行。"维莉丝说。
饭桌上安静了一下。
种马愣了愣:"……什么不行?"
"他今天有事。"维莉丝说。语气平得像说天气不错。她说完继续喝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种马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
安娜阿姨接了一句:"让小纤忙他的去吧。"
种马哼了一声,没再追问。
吃完早饭我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消食。
种马出门去了,院门关上,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两下就远了。
安娜阿姨在屋里切菜,笃笃笃。
维莉丝从屋里端着一杯水出来,走到院子另一头那株白花旁边,蹲下来把杯子里剩下的水倒进花根。
花瓣在晨光里白得几乎透明。
她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花。
"巷口有一个。"她说。
"……什么?"
"巷口。铁匠铺对面。有一个。你去看一眼。"
我站起来,走到院门口,侧身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
巷口确实有人。
一个穿深灰色外套的中年男人蹲在铁匠铺对面的墙根下,手里捏着一张什么纸,低头在看。
我退回来,背靠院墙。
"他蹲多久了?"
"你起床之前就在了。大概一个时辰。"
"你看见他了怎么不早说?"
"早说你也得吃早饭。而且你刚才出门的时候穿了新补好的外套。你自己没发现。"她看了我一眼,"需要我提醒才能看见的人,蹲不了多久。"
"所以你现在再出去一趟。路过。别停,别回头。"
我推开院门走出去。
巷子不长,从我家院门到巷口大概两百步。
中间经过面包铺,肉铺,铁匠铺。
我走得不快不慢,鞋底踩着石板,发出正常的响声。
路过铁匠铺的时候我的余光扫了一下对面。灰外套。蹲着。手里那张泛黄的纸边缘卷了毛,纸张的质地跟市政厅门口贴告示的那种米黄色厚纸一样。上面有一个人脸的轮廓。
我假装看铁匠铺老板敲铁件。
他的视线从纸上抬起来,落在我的身上。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
他的视线跟着我。
我一直走到巷口拐过去,拐过去之后又走了十步才停下。
后背那根筋绷得紧紧的。
我蹲下来假装系鞋带,等心跳匀一匀。
绕了半条街从另一头回了院子。
关上门的时候我靠在门板上喘了一口气。手在抖。
"看见了?"她说。
"看见了。灰外套。蹲铁匠铺对面。手里有张米黄色的纸。"
"是我母亲的画像。"她说。
我后背凉了一下。
"那是旧的。三个月前印的。他拿的是旧的那批,还没更新。说明他只知道我们在奥尔良区,还不知道具体住哪一家。但他会蹲在这条街上,因为他觉得我们可能在这条街上。"
"那他还会蹲多久?"
"不知道。但他蹲一天,我母亲一天不能出门。"
下午灰外套走了。
我站在院门后面透过门缝看见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那张米黄色的纸折好塞回内袋,转身往巷子外头走了。
他走出去以后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巷子空下来了,暮色从墙根慢慢涌上来。
晚上维莉丝从走廊那头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经过我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走了。"她说。
"走了。傍晚走的。"
"明天可能还会来。可能换一个人来。也可能不来。"
她喝了口水。
我靠在门框上开口了:"我们是不是该跑了?"
她端着杯子的手停住了。
"……跑?"
"你被发现了。那个人拿着通缉令蹲在巷口。他看见我了,我也看见他了。明天可能来更多的人。"
她放下杯子,空出手来。
"明天一早。已经收拾好了。衣服叠好了,玺印重新缝进内衬,剑绑在箱子底部,水壶灌满了,干粮够两天的量。"她顿了一下,"你那份也准备了。"
"我不会跑。"我说。
她看着我。
"你明天一早走,连我那份都准备好了。你觉得我会跟你走。但你漏了张伟和艾琳。张伟还在酒馆里等我打牌,我明天没去,他肯定过来敲门,发现没人,他会蹲在门口等。他会一直等,等到卡利乌斯的人来了,第一个问的就是他。他什么都不知道,但他嘴碎,三句话能把裤衩颜色交代出去。"
"还有艾琳。她每天早上经过我家门口的时候会朝院子里看一眼。看见我坐在石凳上,她就喊一声'纤纤'然后走。明天她看不见我,她会推门进来。她会去找张伟。然后他们俩就会蹲在同一个门口。卡利乌斯的人来了会一次性问两个。一个欠了六个铜板的人和一个绑着褪色红绳的人蹲在同一个空屋门口——看起来就像什么都知道。"
"我在这条街上活了二十年。我不是跑不掉,是'不会跑'。我选站着不动。为了张伟能蹲在门口骂我不还钱,为了艾琳每天早上能喊一声'纤纤'然后走。"
她端着水杯的手放下来了,杯子搁在窗台上。
"那我呢。"她说。
"你跑。"我说。
"你被发现了。你留在这里,灰外套明天会带更多的人来敲门。你跑,他们追你,这条街上的人就不会被问话。我坐在这儿,他们会看见我。你跑了,我留下。这样张伟和艾琳就安全了。"
她站在走廊里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蟑螂吗。"她说。
"……什么?"
"蟑螂。下水道里那种。灰褐色的,跑得很快,你掀开石板它就窜走。没人喜欢它。它不敢在光底下待。它只能活在缝隙里。"
"我小时候住的地方,冬天有壁炉。壁炉烧起来的时候整面墙都是暖的。我母亲坐在壁炉旁边织东西,地毯是红色的,我趴在地毯上看书,光从窗户照进来,整间屋子都是亮的。那种亮是暖的。后来壁炉灭了,没再点起来过。因为点不起。或者说,点了之后会被人看见。一个亮着灯的屋子在夜里会被看见,被看见就会被找到。所以后来我们住的地方都没有窗户。或者说没有能透光的窗户。窗帘永远拉到底,门缝用布条塞住。我母亲织东西的时候点一根蜡烛,蜡烛的光照着她的脸。那是我后来所有的光。蜡烛。一根蜡烛。"
"我跑了三年,住了七个城市。每个城市的地图我都记得。不是记得街的名字,是记得哪条巷子有后门,哪个院子有矮墙可以翻,哪个下水道口能钻进去躲一晚上。我睡了三年有缝隙的地方。缝隙里没有壁炉,没有地毯,没有光从窗户照进来。缝隙里只有蟑螂。我每次掀开一块石板,蟑螂就窜走了。跑得很快,不敢停。后来我想,我跟它们一样了。蟑螂跑了三年之后,给它一间有壁炉和地毯的屋子,它反而不会住了。它会躲在墙角。因为它习惯了不被看见。"
"你问我怕不怕。我跑的时候怕,不跑的时候也怕。怕到习惯之后,怕就变成了一种住惯了的房子。不管到哪儿都能给自己造一堵墙。你坐在院子里看花的时候我在想——如果没有通缉令,我能不能坐在你旁边。像我小时候趴在红色地毯上那样。"
"但我必须跑。因为蟑螂跑进一个亮着灯的屋子,会把屋子一起带进黑暗里。我不能让这条街变暗。张伟还要蹲在门口骂你不还钱,艾琳还要喊你的名字。老太太还要翻饼,铁匠铺老板还要敲铁件。他们还在光底下。"
她把窗台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杯沿压在她下唇上,停了一瞬。她咽下去之后放下杯子。
"所以我跑。明天早上我出来浇水。浇完水之后我从后门走。你坐在院子里看花。别停,别回头。你坐在光底下,看着我走就行。"
"你跑了之后——"我嗓子干得发哑,"你住的地方还有窗户吗。"
"不知道。明天到了下一个城市才能知道。"她转身走了。两步之后在拐角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但今天这间屋子——有壁炉。虽然没点过火。但有壁炉,就有光可能照进来的地方。"
她顿了顿。
"那件外套的补丁——"
"线松了我自己缝。我会的。"
"嗯。"
她走了。走廊尽头脚步声很轻,门合上了。
我回屋躺下。
明天早上她端着水杯出来的时候,我坐在石凳上。
花是白的,她是银灰色的。
她说她没有住过有壁炉的屋子,但她住在有壁炉的屋子里。
她说蟑螂跑进亮着灯的屋子会把屋子带进黑暗里,所以她跑。
她跑的时候带着一座有壁炉的屋子。
像一个暖过的地方,被蟑螂背在背上,躲进缝隙里。
明天她浇完花之后从后门走。我在石凳上坐着。
别停,别回头。
她说光底下有人坐着,缝里的人跑起来才不觉得冷。
翻身。被子蒙头。
明天早上她出来浇水的时候,我看她一眼。
那一眼要短,跟平时一样。
然后她走,我留。
张伟还能蹲在门口骂我不还钱,艾琳还能喊一声"纤纤"然后走。
老太太还在翻饼,铁匠铺老板还在敲铁件。
他们还在光底下。
她跑的时候背着一座有壁炉的屋子。
我知道那座壁炉没点过火,但她背着它跑。
一个背着壁炉的蟑螂,跟普通的蟑螂大概不一样。
傻叉日子。日子还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