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逃亡

作者:诗临天下 更新时间:2026/8/2 19:59:40 字数:5418

早上我是被院子里水声吵醒的。哗啦,哗啦,一勺一勺浇进土里的声音。那声音很轻,但很稳,一勺接一勺的,中间没有停顿,像是浇水的人已经做这件事做了很久,久到不需要去想下一步。

我睁开眼睛,窗户外面晨光是灰蓝色的,像墨汁滴进水里还没散开。那株白花的花瓣边缘挂着露水,细碎的,一小颗一小颗地挂在边沿上,风一吹就滑下来一颗,落进土里就不见了。

维莉丝蹲在花旁边,手里端着那只粗瓷碗,碗里还有半碗水。她把碗沿倾斜,水细细地浇进花根,动作很轻很稳,跟她每天做的一样。

安娜阿姨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沾着面粉,手还在围裙上擦着。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维莉丝一眼,说:"起来了?粥在锅里。"

她说完又缩回厨房去了,里面传来锅盖碰锅沿的声响。我坐起来,穿上外套。补丁在左袖肘弯,线没有松,针脚细密。我摸了摸那圈补丁的边缘,边折进去的,指腹滑过去的时候没有毛边扎手。她缝的。

我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维莉丝把碗里最后一点水倒进花根,看着那株白花在晨风里晃了一下。

我想起第一次见她浇花的样子,那时候她端着碗蹲在那里,姿势跟现在一模一样。那是我搬完黑木箱子的第二天早上,腰还酸着,她蹲在那株刚换的白花旁边,水细细地浇进土里,浇完之后站起来拍裙摆上的土,动作跟现在一样轻。那时候她还不怎么说话。我站门口看她,她浇完花站起来,跟我对视了一秒,然后端着碗回屋了。一句话没说。

现在她浇完花站起来,跟我说"今天的粥咸吗"。中间隔了好多天,隔了好多事,隔了油灯光下的玺印和走廊里她摊开的空手掌。那些事叠在一起,像一叠纸被风吹乱了页码,但第一页还是她蹲在花旁边浇水的样子。

我摸了摸袖口的补丁,边折进去的,没毛边。她缝的,缝到很晚,灯还亮着。安娜阿姨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她房里灯还亮着。我还记得安娜阿姨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点"这孩子真倔"的叹气,但尾音往上翘了一点点,像在笑。

安娜阿姨从厨房里端出一碗粥放在饭桌上。她站在桌边,手在围裙上又擦了一下,擦完了没地方放,就垂在身侧。她说:"你妹妹今天走。我也走。"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跟平时一样平,但她的手停在身侧没动,指节微微发白,像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她看了我一眼:"你留下来。你留下来就行了。"

我说知道了。其实我不知道行不行,但她说了留下来,我就说知道了。

她点了点头,转身回厨房。她把灶台上的瓶罐摆了一遍,摆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停下来,手按在灶台边沿上,手背上的青色血管在晨光里看得很清楚。她说:"那件外套的补丁线如果松了——她缝的边折进去过,应该不会松。"

她弯腰从灶台底下拎出一只灰布包袱,叠得整整齐齐的,边角压平了,系口的绳子打了一个双结。她把包袱放在灶台边上,没有拿起来。

我想起她昨天晚上在灶台边站了很久。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她站在厨房里没点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只灰布包袱。她看了很久,久到我喝完水回屋她还在看。她大概那时候就在想了,明天走,包袱要系双结,不然路上会散。她站了那么久想这件事。

维莉丝浇完花站起来,把碗放在石凳旁边。她蹲下来,伸手把那株白花根部旁边一片被风压歪的叶子扶正了,指尖碰了一下叶面,露水顺着叶脉滑到她指腹上,她甩了甩手,站起来,转过身,拍了拍裙摆上的土。她看着我说:"今天的粥咸吗。"

我说不咸,正好。其实我没尝出来,但说正好准没错。她点了点头。

她往屋里走了两步,安娜阿姨从厨房里出来了。围裙已经解了叠好搭在椅背上,她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袖口扎紧,跟维莉丝穿的那件差不多的颜色。她手里拎着那只灰布包袱,走到维莉丝面前。维莉丝接过那只包袱,跟早上那只灰色小布袋叠在一起挎在肩上。安娜阿姨松开手之后没有立刻退开,她站在维莉丝面前,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着。她站着看了维莉丝一会儿,然后把视线移开了,落在我身上。她说:"那你送我们。送到巷口就行。"

她的声音跟平时一样平,但"送我们"三个字黏在一起了,像她咽了一下才放出来的。

维莉丝没有说话。她站在晨光里,银灰色的头发扎在脑后,深灰色的衣服袖口扎紧。淡紫色的眼睛在晨光里颜色浅了一些,像一池被日光稀释过的湖水。她没有看我,她看的是我身后的那扇院门。她看了两秒,然后她抬脚走了。从我身侧走过去,经过的时候她的肩膀离我只有一拳的距离。她的脚步很轻,没有停,经过的时候没有侧头。

我想起昨天晚上她站在走廊里的样子,银灰色的头发在油灯光里泛着一层毛茸茸的暖光,她端着水杯说了很多话,最后说"有壁炉的房子我会回来看一眼"。她说那句话的时候端着杯子的手放下来了,杯底落在窗台上没有声响。然后她说"那件外套的补丁线松了——",我说"拿回来",她说"嗯"。那个"嗯"字比平时软一点,像一块石头被水磨圆了才放下来。她现在从我身边走过去了,那个"嗯"还留在我耳朵里,软软的。

安娜阿姨跟在她后面,她走到我面前的时候停了一步。她比维莉丝矮一点点,她站在我面前的时候阴影正好落在我膝盖上。她说:"壁炉在北墙。柴火在炉膛旁边堆着。点火的时候——"

她停了一下。她抬了一下手,手指在我袖口的补丁上轻轻碰了一下——不是按,是碰,像一只蝴蝶停了一瞬的重量。她说:"你点的时候别烧太旺,墙会裂。"

她收回手,转身走了。她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她没有回头,背对着我,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玺印在壁炉底下的砖缝里。我放进去的。你知道的。"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知道了。她一直知道。

维莉丝走在前面,也停住了。她没有回头,银灰色的头发在走廊暗处最后亮了一下,然后她说:"我告诉她的。"

风从走廊那头穿过来,把她的话吹散了。三个人站在走廊的暗处和光的交界上。安娜阿姨站在中间,面朝走廊尽头,背对着我,说:"你来的时候把砖掀开看一眼。如果还在的话。"

她说完继续走了。

我坐在石凳上,看着她们往走廊尽头走。维莉丝走前面,银灰色的头发在走廊暗处最后亮了一下,边缘的光被门框切掉了。安娜阿姨跟在她后面,深灰色的背影被走廊的阴影吞进去之前停了半步——她侧了一下头,但没转过来。然后她继续走了。

走廊尽头传来门被推开的声音,门轴转了一下,闷闷的一声,然后门被合上了,咔嗒。石凳旁边的土里新浇的水已经开始往深处渗了。那株白花在晨风里晃了一下,露水从花瓣边缘滑落了一滴,落进土里,在湿润的土面上砸出一个小圆坑,然后那个小坑又被旁边渗过来的水抚平了。我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我去酒馆了。

身后那扇院门自己合上了,门轴转了一下,发出一声闷闷的长响,合拢之后那声响的尾巴在空气里停了一瞬才散掉。

张伟坐在卡座里,手边那堆铜板比我的厚了整整一圈,牌被洗了三遍,边缘都磨得发毛了。他说:"你今天再输这一把,欠我的就上两位数了。"

我把牌抓起来,翻了一张——黑桃四。晦气,比种马编的康得尔拉大帝的即位年份还晦气。我正要打出一张梅花七,余光扫到窗外有东西晃了一下。三个灰白罩袍的人从街那边过来,胸口别着银色鹰爪徽章,其中一个手里攥着一张米黄色卷了毛的纸。张伟敲了敲桌子:"你倒是出啊。"

我说我想一下。我往窗外又看了一眼。三个人正沿街往南走,其中一个正在往巷子深处走,那个方向是我家的方向。

我放下牌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我往酒馆门口走。张伟在我身后喊了一句:"你牌还没打完——"

我说等我回来。

我推开酒馆的门,街对面卖糖炒栗子的炉子没生火,炉膛是冷的,栗子的壳还堆在炉子旁边没收拾,风一吹就卷起来几个空壳,滚到路中间去了。远处传来一声闷响。面包铺老板娘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别过去了,那边在抓人!"她手里的扫帚横握着,像一根短矛。

我没停。拐过街角旧货摊的木架子被推倒了,几口铁锅翻在地上,有一个还在转,铁锅转了两圈歪在路沿停下了,锅底的灰撒了一地。巷口有个银灰色的身影闪了一下就没了。维莉丝扶着安娜阿姨往巷子深处退。一个灰白罩袍的人追进去了,巷子里传出一声闷响,然后脚步声朝另一头跑了,远了,消失了。

我跟着土路上的蹄印跑了半夜。那把折叠小刀握在手里,刀柄硌着掌心,已经被汗浸透了,刀刃上沾着口袋里的碎布屑,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

土路尽头,马车翻在路边,两个灰白罩袍的人按着维莉丝,安娜阿姨被绑着扔在草丛里。我蹲在矮灌木后面,刀已经打开了。等了一会儿,等那个面朝土路的骑士转了一下身。我冲出去了,刀刃切进牛皮绳,断了一半。然后后背凉了。胸口冒出来一截银白色的剑尖,很短,在月光底下反了一下光。手松了,折叠小刀掉在地上,刃口沾着泥。

我在倒下去的时候看见维莉丝的脸,银灰色的头发散着,眼睛在月光底下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了。她手腕上那半截牛皮绳崩开了,她站起来,银灰色的头发散开了,风把它吹起来了。

我躺在地上,胸口空了,血从那个口子往外涌。我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夜空,树枝在风里晃,月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了一地,有一片正好落在我脸上,凉的,像一小块冰被放上了额头。

我想起一些事。想得很远,远到像是别人的记忆。五岁那年种马说那只秃毛公鸡是狮鹫,骑上去能飞到月亮上。我从它背上摔下来,额头磕在石头上,血糊了半边脸。我坐在地上哭。隔壁家墙头探出来一个脑袋,扎着两个辫子,她朝我扔了一颗糖,粉色的糖纸。后来她手腕上多了一条红绳,她娘编的。褪了色也不换,她说"褪色了也是它"。她站在市集门口的老槐树底下,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在她肩上,浅绿色的衣摆被风掀了一下又落下去。她说"你那个新妹妹如果真有什么不对的,你跟我说"——她卡住了,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然后她走了。她走了两步,回头说"纤纤",然后没下文了。她那时候想说什么我不知道了。她现在大概也不知道我已经躺在地上了。

十岁那年欠赌场的钱,张伟站在门口攥着一把铜板,手心都攥红了。他说"凑的,不够下次再还"。后来他每次打牌赢了六个铜板都会多拿一个走,他说"利息"。他在牌桌上拍桌子的声音很响,手心的老茧磨得发亮。我大概听不到他拍桌子了。

我想起维莉丝缝补丁的样子。她坐在灯下,针穿过布面,拉出来,再穿进去。线头收得干干净净。边折进去再下针。她说不然会卷边。她缝到很晚,安娜阿姨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她房里灯还亮着。她缝的时候低着头,银灰色的头发垂到肩膀前面去了,在油灯光里泛着毛茸茸的光。她缝完之后把外套叠好放在自己左手边。那件外套现在穿在我身上,补丁的线没有松。

安娜阿姨跪在另一侧,手按在我胸口的伤口上,掌心烫的,指缝里渗出来的血是温的。她一直按着,没有松开。她的手指不抖了,像钉子钉进木头之后就不动了。她的脸在月光底下看不清,她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很低,哑的:"别动。"

只有两个字。

维莉丝站在月光底下,淡紫色的眼睛里那盏灯还没有灭,她举着那只空手,对着剩下的那个骑士。她开口的时候声音跟之前不同了,那盏灯从她眼睛里亮到了她的喉咙里,每个字都带着灼热。她说:"退后。"

骑士没有退。他往前迈了一步,剑尖朝她胸口刺过来。维莉丝没有闪。她的手收回来了,收回来的时候她手掌外侧有一层极薄的金色在蔓延,从掌心到指尖,然后那层金色变成了透明的、像油一样流动的光。她的手碰到了骑士的剑,金色的光顺着剑身爬上去,像是活的,像藤蔓,比藤蔓快。剑在融。它变形了,剑刃弯折、软化、发红,从骑士的指间漏下去,像糖稀落在地上,落地的时候发出了滋滋的声音。

骑士松了手,但是太晚了。那金色的光已经爬到了他的手腕上。他低头看自己手腕的那一瞬间,那道光爬过了他的肘弯,爬过了他的肩膀,爬过了他的脖子。他被金色的藤蔓裹住了。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维莉丝,张了张嘴,声音没出来。他的眼睛还睁着,但里面已经没有光了。金色的光从他身体的每一道缝隙里透出来,从领口、袖口、盔甲的接缝处漏出来,越来越亮,亮到他整个人像一盏被点亮的灯笼。

然后他碎了。就像被烧透的木头,从内往外裂开,裂成一小块一小块的,边缘是烧红的,落到地上的时候还在发着暗红色的光,然后暗红色的光也灭了,变成一堆灰白的灰,被风吹散了。

剩下两个骑士在看。他们看了三秒。第一个转身跑了两步,金色的光从他身后追上去了,比任何声音都快。第二个拔腿要跑的时候,光已经缠上他的脚踝了。

那些灰白的灰被风卷起来,在月光底下飞了一小段,然后散了,落在了土路上,落在草丛里,落在我旁边的泥地上。风把它们吹得干干净净的,像从来没有来过这七个人。

维莉丝站在月光底下,金色的光从她眼睛里慢慢退下去,退到看不见了。她站在那里,像一盏被吹灭的灯,灯芯还留着余温。她转过头金色的光从她眼睛里慢慢退下去,退到看不见了。她站在那里,像一盏被吹灭的灯,灯芯还留着余温。她转过头来看我。她的眼睛变回淡紫色了,但比平时浅。安娜阿姨跪在我旁边,她的手还按在我胸口上,她一直按着。她看着维莉丝做完这一切,表情没有变过。她只是按着我的伤口,等着。

那些回忆里的声音开始一层一层地往下沉。张伟的声音"明天还来"在水面底下沉了很远。艾琳的声音"纤纤"散没了。安娜阿姨的手还按在我胸口上,温度还在,像一根快要烧完的蜡烛最后跳了一下。

维莉丝跪在另一侧,额头抵着我的手背。她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响起来。她说:"壁炉还没点火。"她说:"等你回来点。"她说:"别死。"

那两个字从耳朵里进来的时候,我还能分辨出她的声音。她说了"别"之后停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她喉咙里,然后她把"死"字放出来了,那个字比前面所有字都轻,轻到像它随时会被风吹走,但她还是放出来了。我听见了。别死。

我想起她之前说过的话。有壁炉的房子我会回来看一眼。壁炉在北墙,柴火在炉膛旁边堆着。点火的时候别烧太旺,墙会裂。她说了"别死"之后就没有声音了。只剩下风声。风声在耳朵里灌了很久,然后连风声也远了。我闭着眼睛。什么都听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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