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云脊高地的天舟之旅是漂浮在云朵里的治愈美梦，那么抵达拉德冈的过程，简直就像是一场从云端被直接拉回地面的高空坠落。
巨大的生铁升降梯——这台由无数粗糙齿轮和生锈链条组成的笨重机器，在启动时发出了几声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随着巨大的配重块在黑暗中升起，整个厢体猛地一震，随即开始了那种不稳定的、如同自由落体般的垂直下降。每一节齿轮的咬合都带着明显的顿挫感，震动顺着脚踝直冲天灵盖，让我甚至能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深度怀疑这台老古董随时可能在半空中散架，变成一堆昂贵的废铁。
我紧紧抓着布满锈迹的生铁扶手，指尖传来的触感粗粝、干燥，还带着一丝陈旧的机油味。低头望去，原本蔚蓝透明、如丝绸般轻盈的云海正被一层暗红色的薄雾一点点吞蚀。
那些东西不像自然界的雾气那样湿润，反而像是由暗红色粉末堆积而成的阴霾，密密麻麻地悬浮在空气里，连午后的阳光照射进来都显得浑浊且病态。
我忍不住低声吐槽：
「这简直像是掉进了大型磨粉机里……不，是磨铁粉的机器。」
我自言自语着，没敢直接伸手去碰，只用旧布在护栏上抹了一下。布面立刻沾上一层灰蒙蒙的暗红细屑，比普通沙尘还要细小，还带着微弱的温热感，顽固地嵌进布的纤维里。它们究竟是矿粉、燃烧残渣，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仅凭肉眼根本分不出来；但让这种东西无遮无拦地飘满整座城市，怎么想都不正常。我下意识地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嘴唇，舌尖立刻捕捉到一股微苦、生硬且带着浓重金属锈味的异物感。
这里就是拉德冈，一座蛰伏在深邃矿坑里的、由钢铁与无数工匠汗水构成的矿业重镇。
随着升降梯不断下沉，拉德冈粗犷的工业全貌在红色雾霭中逐层显现。无数粗大的铸铁管道紧贴在近乎垂直的岩壁上，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透着火光的深渊底部。粗大的连接座里固定着成排的巨型魔晶石，其中一些已经褪得发白。管道与阀门交织的低鸣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嘶——轰！”
远处，随着一声沉闷如雷鸣的爆鸣，某处巨大的泄压阀门猛地喷出一股夹杂着火星的魔压蒸汽。那道炽热的橙色强光在昏暗、压抑的矿坑底映出一道转瞬即逝的残影，随即又迅速被浓重的红烟淹没。我下意识地想要深吸一口气来平复狂跳的心脏，却立刻被那股干燥且灼热的空气呛得皱起了眉。湿润的云端微风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肺部刺痛的感觉，每呼吸一次，都像是把一小撮极细的石屑强行塞进支气管。
莉莎捂着胸口，小声抱怨：
「咳……在这种地方待上几天，我的肺真的没问题吗？这里可没有职业病保险可以买啊。」
我一边揉着发紧的喉咙，一边转过头看向我的同伴。
「呜……头好晕，到处都是尖叫声……好吵……」
莉莎的状态看起来糟糕透了。这位平时总是活力四射、甚至有点贪财过头的半精灵，此刻正痛苦地缩在升降梯最阴暗的角落里，她那对灵敏的长尖耳朵正不安地快速颤动着，频率高得让人担心它们会直接折断。她的脸色苍白得像是一张揉皱的纸，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甚至连那头翠绿的短发都显得黯淡了许多。
莉莎本就对魔力波动格外敏感，此刻各种未经缓冲的起伏叠在一起，对她而言就像无数走调的乐器同时贴着耳朵演奏，震得她头晕恶心到站不住脚。
贝芙莉蹲下身，将莉莎揽进怀里，用手掌替她捂住了耳朵。
贝芙莉将手按在她肩上，低声安抚：
「忍一忍，莉莎小姐。这里的波动太乱了，不要再主动去感知它们。看着我，跟着我的呼吸。」
贝芙莉轻声安抚着，眼神里透着一丝平日里少见的忧虑，红发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深邃。
我从行囊深处翻出一条原本打算拿来擦拭剑刃、洗得有些发白的旧围巾，凑近后细心地在莉莎脸上绕了几圈，遮住了她的口鼻。
我把一块湿布递给她：
「先用这个挡一挡灰，至少别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直接吸进肺里。等进了旅馆，你先在安静房间里好好睡一觉，贝芙姐也会陪着你的。」
莉莎隔着厚实的围巾发出了几声含糊不清的道谢，眼神依然涣散，靠在贝芙莉肩膀上平复呼吸。
拉德冈的邮寄处位于一座由厚重的黑岩砌成的巨大钟楼底层。
邮寄处的黑岩墙面光秃秃的，粗大的钢梁横在头顶，没有任何装饰性的浮雕——有的只是为了抵御矿坑深处巨大压力而设计的粗犷结构。那扇沉重的生铁大门在推开时，摩擦声嘶哑而低沉，让人联想起某种正在磨牙的洪荒巨兽。
内部的光线昏暗压抑，由于通风井道明显老化，空气里充斥着一股陈旧羊皮纸的霉味、刺鼻的劣质油烟味以及厚重的印泥气息。天花板上几盏吊灯使用的是那种由于年代久远、快要耗尽魔力的低级魔石，发出的光芒忽明忽暗，伴随着不安的“滋滋”声，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柜台后的办事员戴着一副厚重的、镜片上满是细碎划痕的防尘护目镜。他正用一把锈迹斑斑的小刀机械地修剪着羽毛笔尖，头也不抬，浑身散发着“离我远点，别来烦我”的咸鱼气息。
我从贴身的内口袋里，掏出了两封厚实的信。
除了那封给莉莉的长信，另一封则是寄往克拉斯伯爵领的——我把给父亲母亲以及里昂哥哥的信全都塞进了一个信封里。虽然里昂哥哥在领地忙得不可开交，但这种全家共享的“大包邮件”能让我省下至少一份运费；在这昂贵的拉德冈，能省一点是一点。
在递给办事员之前，我拿出了行囊里随身携带的小铁盒。
里面装着火漆和刻有克拉斯家族纹章的金属印章。我指尖微挑，亮起一小簇精准的火苗将暗红色的火漆融化，均匀地滴在封口处，然后郑重地按下了印章。
在贵族往来中，火漆印就是必备的“物理防火墙”：没有家族纹章的信，可能被管家当成骚扰邮件直接丢掉。漆里混入的少量示踪魔粉一旦断开，专业人员还能看出信封曾被私自拆过。
我将两封信递到柜台前：
「寄往王都圣弥勒尔王立学院第二宿舍一封，莉莉薇丝·克拉斯收。另一封寄往克拉斯伯爵领。」
办事员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熟练地接过信，随手扔在一个刻满了精密天平术式的黄铜托盘上。
角落里的几台微型齿轮机飞快转动，发出“咔哒咔哒”的单调声响，偶尔喷出一股细小蒸汽。阳光从高处窄窗照进来，映出空气里飞舞的红色尘埃。
我盯着办事员满是油污的手指，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辛苦写好的信封，突然有种把宝贝扔进垃圾堆的微妙肉痛感。
办事员摊开价目单：
「加急通道坏了，齿轮组被那堆红灰卡住了还没修好。只能走常规货运。寄往王都的那封5枚银币，寄往伯爵领的那封加重了，要8枚。运费加保险一共13枚银币。」
「……13枚银币？！」
我感觉心脏由于剧烈的肉痛而猛地收缩了一下。
虽然合在一起寄省下了不少，但13枚银币依然是笔巨款！那够我们在天舟上开两瓶不错的红酒，点几份丰盛的晚餐；或者够莉莎买上一整箱特制炼金试管！
我忍不住问道：
「既然魔石工业这么发达，难道就没有更高效廉价的方案吗？」
我忍不住低声吐槽。虽然我也知道，“空间传送”早就在几百年前成了吟游诗人口中模糊的神代传说。现实中，跨越城市的物资依然得依靠沉重的机械、魔石和漫长货运，而维持这条物流链的代价全摊在了我们这些寄信人的头上。
办事员终于缓缓抬起头，护目镜后的灰色眼睛毫无波动地盯着我。
办事员头也不抬：
「嫌贵你可以自己送。绕过两片荒野，再沿林间路慢慢走，只花几枚铜币修鞋底。前提是你和信都能平安到达。」
「……」
我被噎得半天没说出话，只能默默从钱袋里数出十三枚沉甸甸的银币。每一枚在柜台上码放的声音，都听得我一阵肉疼。
算了……就当是给那丫头和父亲母亲买个安心吧。
办事员将盖好印的凭据推了过来：
「拿好凭单，走好不送。」
就在我接过凭单、顺手收进背包的这短暂停留间，邮寄处那昏暗、布满灰尘的角落里，两个穿着浆洗得发硬的白袍、戴着圣教国纹记的神职人员正压低声音交谈。
其中一个神官紧张地搓着手指：
「圣剑在颤鸣……这已经是本月的第三次了。教宗大人非常不安。」
「……预兆之子即将显现……矿坑深处魔压异常，那群工匠还当成普通故障……」
我站在柜台前，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圣剑？勇者？
拜托，现在可是魔导列车能在固定轨道上飞驰、连路边摊都在卖便携加热炉的年代了。那种史诗桥段居然还有人当真？比起真假难辨的预兆之子，我更关心明天的面包会不会涨价。
毕竟，拯救世界是属于英雄的工作。而我的工作是努力活下去。
深夜，拉德冈。
这间名为“沉重铁锤”的旅店确实名副其实。窗外，远处矿区深处那些巨大的矿石粉碎机正永不停歇地工作着。那种频率极低、穿透力极强的震动，穿透了厚实且冰冷的黑岩墙壁，直接通过硬木床板传导到我的脊椎。
“咚……咚……咚……”
莉莎在喝过水稍稍缓过神后，正紧紧缩在贝芙莉的怀里。她睡得并不安稳，长长的睫毛偶尔会因为远处矿区传来的魔压爆鸣声而微微颤抖。贝芙莉沉默地轻抚着她的背，翡翠色的瞳孔盯着黑暗的虚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费力地推开那扇生锈的、嘎吱作响的铁窗。
下方的巨大矿坑深处，透出一种极不自然的紫色火光。那不是常见魔石炉的明黄色，而是一种令人不安的幽紫。空气里的焦味越来越重，还混着金属烧灼后的气息。
我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那柄长剑的剑柄。这一趟拉德冈之行，恐怕没法像我原本计划的那样，“寄完信就走”那么简单了。
「还真是……到哪儿都没法消停啊。」
我看着那抹不详的紫色火光，在铁灰色的夜幕下轻轻叹了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