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拉德冈,并没有随着太阳的升起而迎来多少光明。
我裹着厚厚的羊毛毯,在僵硬的床铺上被渗入骨髓的阴冷给冻醒了。墙角那套原本全天散发暖意的魔石供暖回路由铜管嵌进石壁,此刻却像一块冰冷的墓碑彻底没了动静。这座崇尚魔石工业的城市早早淘汰了传统的柴火壁炉,一旦供暖回路停摆,整间屋子便只能任由刺骨的寒气肆虐。窗缝里渗进来的不再是清新的空气,而是带着金属冷涩味的寒风。
「限魔停供……在这种鬼天气里,连最基本的取暖都要剥夺吗?」
我烦躁地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呼出了一口浓重的白气。
旅馆一楼的餐厅里,气氛和气温一样降到了冰点。由于厨房的大型魔力烤箱也因为限魔而罢工,我用力撕下一块冷硬的黑面包,那声音听起来不像是在吃早餐,倒更像是在掰断一块陈年木板。
这种没经过二次加热的粗劣面粉里混杂了太多的麦麸,在舌尖掠过时带着一种砂纸般的粗砺感,甚至还隐约能尝出一股没散干净的烟灰味。我皱着眉头,就着那杯带着金属铁锈味的冷水,强行将这块“砖头”送进喉咙。
这种时候,我无比怀念伯爵府里那种抹了厚厚蜂蜜的白面包。但现实是,这顿只要三枚铜币的早餐已经是这座限魔城市里能找到的最体面的食物了。
我端着粗糙的陶制水杯,借着昏暗的壁灯看向窗外。
街道上弥漫着一层厚重的红灰色阴霾。按理说,这种支撑着王国重要能源的命脉重镇应该有严密的巡逻,但此刻街上连个城卫军的影子都看不见。只有一群缩着脖子、穿着单薄粗布衣的矿工,正踩着厚厚的灰渣,麻木且沉默地朝着矿坑的方向挪动。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透支过度的空洞。
这种毫无生气的寂静,比喧闹更让我心里有些发毛。
「听说了吗?老汤姆家的小儿子昨晚也发高烧了,整个人烧得胡言乱语……」
「是啊,好像也是因为买不起魔石,捡了那些“废石”塞进怀里取暖。这都第几个了?」
「嘘,小声点!别被领主府那帮穿制服的听见了,当心把你关进地窖……」
隔壁桌几个商人的低语传进了我的耳朵。我顺着他们忌讳莫深的视线,抬头看向城市最高处。
那里矗立着拉德冈领主的石堡,在灰蒙蒙的城区上方显得格外突兀与傲慢。与下方这座阴冷、昏暗的城市不同,那座由高墙围拢的堡垒此刻依然灯火通明,巨大的魔法灯阵将天空都映照得微微发亮,宛如一颗镶嵌在灰烬泥潭中的璀璨宝石。
这种极端的割裂感,让我握着水杯的手指不由得紧了紧。
为了弄清情况,早餐后我们决定去下城区看一眼。
刚踏入贫民聚居的底层区,一股刺鼻的焦糊味便扑面而来,就像是盛夏雷雨天里电芒劈焦了枯木后留下的刺鼻气息。
街道两旁到处是堆积如山的工业废料。在一个勉强能避风的残破巷口,我看到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正紧紧依偎在一起,试图以此抵御那阵阵入骨的严寒。他们的怀里紧紧抱着几块黑漆漆、透着幽紫微光的晶石碎片,正贪婪地试图从上面汲取那点可怜的温热。
那些晶石散发着一种极其不祥的光泽。我眯起眼睛,敏锐地注意到在那些孩子细小干瘪的手腕上,赫然印着一道道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烫过般的红黑色溃烂斑痕。
「别碰那个!快放下!」
还没等我出声提醒,身后的莉莎突然快步冲了过去。她顾不得平日里那种谨慎小心的模样,一把从孩子们怀里夺下那些晶石,迅速从随身挎包里抽出一块厚实的隔绝铅布,将那些跳动着紫色光点的碎片死死包裹起来。
「姐姐,你干什么……把火石还给我们,我们好冷……」
一个脏兮兮的小女孩怯生生地看着莉莎,眼里满是不解与快要溢出来的恐惧。
「这不是能用来取暖的正常石头!」
莉莎的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发抖,眼神格外严厉。
「这些碎晶很不稳定,一直贴身抱着它,手上的伤会烂得更厉害!里面究竟还会不会伤到别处……不彻底检查根本说不准!」
平时那个为了节省几个铜币而精打细算的半精灵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面对危险时近乎执拗的较真。
就在这时,一阵节奏散乱的马蹄声打破了巷子的沉重。
几名穿着丝绒长袍、胸前佩戴着拉德冈领主徽章的官方炼金人员在卫兵的簇拥下缓缓走来。他们皱着眉头,用手帕掩住口鼻,露出嫌恶的神情,随后敷衍地向周围哀求聚集过来的贫民分发一种散发着淡紫色微光的液体。
「领主大人体恤!这是特制的药水,喝下去就能抵御近来的风寒与不适!只是些由于气候导致的小问题,大家都散了吧,按时去工区上工!」
为首的炼金人员高声宣布着,语调里充满了施舍者的傲慢。
莉莎死死盯着那些淡紫色的药剂,并没有急于在街头下结论。在人群散去、无人阻拦的间隙,她小心地从被遗弃的一个空木杯底部沾取了少许残液,抽出一张随身携带的测试试纸进行初步筛查。
试纸在接触残液后,只泛起一层微弱的荧光与活化反应,预想中的中和与稳定显色完全没有出现。
莉莎收起试纸,快步走回我们身边,压低声音说道:
「这试纸显色只显示出微弱的活化与荧光反应迹象,完全看不出中和或防护的作用……它表现出的反应,和官方宣称的功效很不相符,至少非常可疑。」
我站在阴影中,冷冷地注视着那队离去的卫兵。城堡收取着重税,却在底层居民受冻受创时用这种成分可疑的药水敷衍搪塞,这种高高在上的漠视,确实让人感到一阵强烈的生理性不适。
回到旅店的房间,莉莎顾不得休息,立刻在桌上布置起一个简易的实验台。
她神色凝重地排开试纸、滴管、几个密封玻璃皿与记录本,没有多余的废话,动作利落地清理着台面。
莉莎先取出一小块完好的普通低级魔晶置入一号密封皿作为基准,随后用镊子夹取了一小撮被铅布包裹的紫黑碎晶粉末置入二号密封皿。随着几滴淡蓝色的示踪析魔试剂分别滴入,一号皿内的液体保持着平静清澈的淡蓝,而二号皿接触了紫黑碎晶后,液体瞬间泛起刺眼的浑浊暗红,伴随着微弱的“嘶嘶”声与焦糊味。
接着,莉莎用长镊将两份样本一同扣进透明的玻璃罩内,挨得很近,再次滴入示踪试剂。原本平静的一号基准魔晶表层,在靠近紫黑碎晶后,析出显色很快泛起了杂乱的暗斑;换了一套干净的器皿重复一次,依然出现了相同的干扰。
最后,莉莎取了一滴收集到的救济药水残样滴入二号暗红反应皿中。暗红色的液体没有丝毫褪色的迹象,表层反而泛起了一层细密的杂质泡沫。
「艾琳,你看。」
莉莎指着显色反应,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正常魔晶的析出反应非常平稳。但这块碎晶自己的魔力极度紊乱,挨得近了,连旁边的正常魔晶都会被带得不稳定。至于送来的救济药水……滴进去根本压不住这种动静。」
她在本子上飞快记下几笔,指尖微微泛白。
「虽然仅凭这点小样还说不清它到底是在哪一步变异的、底下还有多少,但它的魔力确实极不平稳。继续贴身抱着,手腕上的伤势很可能会进一步加重……那些孩子手上的红斑,很可能就与长期接触这类碎晶脱不开干系。」
莉莎轻轻抓了抓笔记本的边缘,抬头看向我,翠绿的眼眸里带着清晰的忧虑:
「艾琳,那些孩子如果继续贴身抱着这种碎晶取暖,伤势很可能会继续加重……我们不能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我低头看着莉莎泛红的眼睛,脑海中又浮现出巷口那几个孩子缩在风里、手腕满是红痕的模样。
原本想寄完信就离开的心思,在这一刻彻底被按了下来。亲眼看到那些孩子手上的伤,又查出碎晶与药水的反应都透着说不出的古怪,要是现在假装什么都没看见转身就走,我接下来的觉恐怕都睡不踏实。
「呼……」
我吐出一口气,顺手把已经拎在手里的行囊扔回了桌旁,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莉莎,去准备你密封性最好的采集瓶、隔绝铅布,还有过滤面罩与能防范魔力冲击的随身药水。材料不用省,安全第一。」
「诶?艾琳,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既然知道了这东西危险,总得把它的来源搞清楚,至少想办法别让更多人被灼伤。」
我走到桌前,展开我们买来的拉德冈工区地图。
「今天早上在街上,我注意到几辆运送废石的重型板车都在刻意走外围封锁路线。而且结合地图上的标识,东侧有一处矿区在三个月前就被官方以发生意外事故为由挂牌封闭了。」
我伸出手指,指向地图上一处带有公开封锁印记的位置——对外宣布永久废弃、严禁任何人靠近的“三号竖井”。
「那里是目前最可疑的优先取样点。」
我看向一旁的贝芙莉:
「贝芙姐,帮莉莎检查好防护装备,今晚我们去三号竖井外围进行有限取样。」
「明白,艾琳小姐。」
贝芙莉微笑着点头,动作利落地开始清点隔绝铅布与备用照明工具。
但在出发前,我们必须先把底线定死。
我看着她们两人,认真嘱咐道:
「只在外围取样,绝不往深处冒进。」
「行动严格卡在约定的时限内。中途要是密封容器破了、谁感觉身体不对劲,或者现场跟线索对不上,所有人立刻掉头撤退,谁也不许硬撑。」
「明白。」
莉莎用力点了点头。
我铺开羊皮纸,把今日观察到的异样、三号竖井的去向、预定返回的时限以及这几条撤退条件一式两份写清楚。一份用茶杯压在旅店客房的桌面上,另一份装进信封封好,由贝芙莉在傍晚出门采买备用物资时,顺路交到了城内冒险者公会的值守窗口暂存。
做完这一切,我看着莉莎那有些紧张却充满干劲的神情,忍不住笑了笑。
「要是能把这第一手客观样本和数据带出来,回头你在王都学院的炼金报告上,可就立了大功了。」
「我才不是为了立功呢!」
莉莎红着脸小声反驳,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更加利索了。
夜色逐渐笼罩了旅店门外的街道,远处矿塔上孤零零的警示灯在昏暗的阴霾中忽明忽暗。
整理好行装与长剑,我们三人推开房门,踏入了冰冷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