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时的第一感觉是沉重。
那不是普通的疲惫，而是仿佛整个人被灌进了冷却的生铁里，连指尖的颤动都带着一种让人绝望的酸涩。我能感觉到肺部在每一次扩张时，都在过滤着岩缝里那带有焦糊味的粘稠空气。
视野从模糊逐渐聚焦，莉莎那张黑糊糊的小脸猛地撞进我的视线。那副圆框眼镜后面，布满血丝的眼眸正闪烁着某种近乎狂热的解脱感。
「艾琳？艾琳你醒了！」
我还没来得及回应，一股无法言喻的、混杂着腐烂死耗子和陈年臭袜子的诡异味道便从喉咙深处翻涌上来。那味道像是有生命力一般，顺着我的食管疯狂向下钻。
「这药的味道……呕……你是想……咳咳……杀人灭口吗？」
我猛地侧过头，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干呕。那种粘稠的药液不仅摧残着我的胃，更在摧残我的生存意志。缓了好一会儿，我才费力地抬起手，指了指莉莎那张被灰烬和药渣糊得乱七八糟的脸，发出一声虚弱的自嘲：
「还有，你的脸……现在变得比下矿井的老头子还要黑了。」
莉莎显然被我的吐槽气得不轻，她有些后知后觉地狠狠抹了一把脸，结果反而抹得更均匀了。她凶巴巴地瞪了我一眼，提到了那“五枚银币邮费”的陈年旧账。
我看着她那副劫后余生的倔强模样，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微弱的笑。药液虽然难喝得像活鱼身上的粘液，但它确实生效了——我能感觉到体内那些原本像岩浆一样狂暴的污染魔力，正被某种柔韧的力量一点点压制、包裹。
然而，现在还不到彻底瘫软的时候。
狭窄的岩缝内，空气已经变得稀薄且燥热。外面传来的利爪挖掘声虽然因为刚才莉莎投下的“废液弹”而暂时停歇，但在我的“气感”里，那些贪婪的、由于魔力畸变而扭曲的波动依然徘徊在不远处。
它们在观察，在等待这最后的屏障自行崩塌。
「莉莎，退后点。」
我强撑着撑起身子，后背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在动作间一阵抽痛。我体内没有魔法，但我还有武者的本能。
我将那柄特制的短剑插入碎石的缝隙。在我的感应中，这堆封死出口的乱石并不是铁板一块，它们在重力作用下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压力支点。
「就是这儿。」
我深吸了一口气，将残存的所有体力汇聚在双臂。
「给我……开！」
没有魔法华丽的光效，只有骨骼发出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伴随着一声沉闷的轰鸣，那块作为支点的巨石被我强行撬动。连锁反应下，封死的入口塌陷出一个仅供一人通过的缺口。
当我和莉莎带着昏迷的贝芙莉爬出岩缝时，眼前的景象让我不禁屏住了呼吸。
原本那座如小山般巨大的黑色晶体瘤已经彻底炸裂。曾经密密麻麻的“朝圣”魔物群，大半都被魔力湍流撕碎成了残缺的节肢，紫色的粘液涂满了整片空洞。幸存的地蛛正躲在岩石阴影里，用那成百上千只复眼死死地盯着我们，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嘶鸣。
它们在犹豫，在忌惮。
「走，不要回头。」
我一把背起贝芙莉，将她那柔软且冰冷的身体固定在背上。左手则死死拽着快要虚脱的莉莎，利用刚才捡来的废弃铁管当做拐杖。
撤退之路比想象中更加漫长。
原本通往上层的升降梯早已在坍塌中变成了扭曲的铁疙瘩。我们只能沿着那些贴在垂直岩壁上的、锈迹斑斑的巨大排水管道向上爬。
这一路，没有魔法的辅助，只有沉重到极致的呼吸声和靴子摩擦矿渣的刺耳响声。每一步向上攀爬，都是在透支生命力。在路过那些阴暗的横向矿道时，我能感觉到阴影里有东西在掠过。
但我没有拔剑。在那种极度的寂静中，只有我粗重的喘息声在狭窄的管道井里回荡。
直到那一抹混杂着铁锈味与灰烬的清晨微光，从那道狭窄阴暗的竖井出口洒在我的脸上，我才终于感觉到，地狱结束了。
「哈……哈……」
一脚踹开破烂的木门，带着两人跌跌撞壮地爬上了拉德冈那满是积灰的地面。
清晨的风，冷冽得像冰刀，但此时吹在脸上，却让我有一种想哭的冲动。这种时候没有什么贵族的优雅，也没有什么魔法使的矜持，脑子里唯一的念头竟然是一种俗气到极点的感叹：
活着，真的太好了。
回到“沉重铁锤”旅店的过程简直是一场无声的酷刑。
每一声靴子摩擦矿渣的刺耳响声，都在挑战我意志力的极限。
一进旅店，莉莎那双原本涣散的眼睛在看到那些采集瓶的瞬间，竟然诡异地亮起了某种火光。
「艾琳，贝芙莉姐姐的情况我帮不上忙……她的魔力已经彻底见底了。对于魅魔来说，这种程度的枯竭无异于心脏停跳。」
她深吸一气，语气变得极其冷静，甚至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狂气：
「但我必须在三个小时内把那瓶母液的稳定公式推导出来。地下室我租好了，别来打扰我，否则那些样本一旦变质，我们就白拼命了。」
我看着她那个有些踉跄却异常坚定的背影，张了张嘴，最后只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这种搞技术的人，疯起来真是让人头疼。
我咬紧牙关，将贝芙莉重新背好，一步一步爬上了二楼的房间。
房间里的壁炉已经熄灭了，透着一股阴冷的寂静。我将贝芙莉轻轻放在床上，看着她那张原本苍白如纸、现在却透着一股诡异青紫色的侧脸，心里猛地沉了下去。
她是由于精神力被暴力击穿导致的深度昏迷，更糟糕的是，她体内的魔力余量已经跌破了维持种族生命的“临界值”。
「贝芙姐，喂……醒醒。」
我先尝试了最稳妥的物理手段——叫了一壶价格贵得离谱的纯牛奶。我试着用银匙一点点拨开她的嘴唇灌进去。但昏迷中的她根本没有吞咽本能，温热的液体顺着她的嘴角无力地流下，打湿了枕头，却起不到半点缓解作用。
该死的。
在这个世界，魔力不是什么可以互相灌注的通用电瓶。每个人体内的魔力都有独特的“印记”，直接灌注只会引发更激烈的回路排斥。
但贝芙莉是魅魔濒死枯竭时接触到熟悉且带魔力的人，其回路可能会本能地自行汲取生机。
她已经没有吞咽反射，把自身当作魔力源凑过去，是我唯一能给出的机会——哪怕这意味着自身魔力被抽干的风险。
我盯着贝芙莉那双毫无血色、却依然显得冷清而美丽的唇瓣，整张脸瞬间烧得发烫。
「艾琳，冷静……这只是‘人工呼吸’。对，医学救治，纯粹的医学救治。」
我不断地在脑海里给自己洗脑，试图用那种名为“理智”的现代防线来抵御内心的兵荒马乱。但我不得不承认，当那双冰凉的、毫无温度的唇真正贴上来时，我所有的医学逻辑都在瞬间崩塌了。
好冰。
我试着调动起体内仅剩的一丝微弱魔力。
接触发生的瞬间，贝芙莉濒死的回路仿佛骤然抓住了近处的源头，抽取骤然失控。
魔力被一股蛮横的力量急剧抽离，强烈的眩晕让我视线阵阵发黑，双腿几乎站不住。我咬紧牙关死死撑着，没敢抽身。
就在我快要支撑不住的瞬间，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觉得自己快要因为这种“救治”而窒息而死时，贝芙莉的眼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随后，那双翡翠色的瞳孔猛然睁开。
近在咫尺。
我们两人的目光在极短的距离内对撞，甚至能从对方的瞳孔里看到自己满脸通红的倒影。随后贝芙莉像触电般猛地掐断回路向后缩开，我也脱力地踉跄着退了两步，拉开了距离。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微风拂过的声响。
「大……大小姐？」
她沙哑地吐出一个词，眼神里的迷茫瞬间被极致的惊愕与惶恐取代。
她像是触电般猛地向后缩去，甚至差点撞上冰冷的墙壁。她那双漂亮的手绞在胸前的衣襟上，由于用力而指节泛白，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对不起……万分抱歉！我……我竟然对您做出了这种卑劣的行为……」
贝芙莉语无伦次地低着头，声音里带着哭腔，那是一种近乎信仰坍塌的崩溃：
「接吻这种事……应该只能和深爱的人……我竟然在那种无意识的情况下强迫了您……我夺走了您的……我是个罪人，请您惩罚我，无论什么样的惩罚我都愿意接受……」
她那副完全不知所措、甚至因为极度的保守和自责而显得有些绝望的样子，让我原本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猛地一沉，随即泛起一阵细碎的疼。
这个笨蛋……平时的沉稳优雅都去哪儿了？
我感觉脸上的热度已经烧到了脖根，心跳快得让我几乎无法思考。我本来想撑着大小姐的派头训斥她几句，可一看到她那双盈满泪水的翡翠色眼眸，所有的武装瞬间土崩瓦解。
我低着头，手指搅在一起，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那个……不、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小得像是蚊子叫：
「是、是我先开始的……毕竟那是唯一的救命办法……你只是、只是本能反应……」
贝芙莉依然死死咬着唇，泪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我看着她这副样子，虽然自己也羞得恨不得当场人间蒸发，但还是鼓起最后一丝勇气，挪动着酸软的身体，轻轻凑到了她身边。
我微微仰起头，双手有些局促地揪着膝盖上的裙褶。在贝芙莉那双充满了惊愕与颤动的注视下，我飞快地、轻柔地在她的侧脸颊上点了一下。
那只是一个极短的、蜻蜓点水般的吻，甚至没敢停留超过一秒。
「不许哭了。」
我迅速把头埋低，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却努力想要掩盖那份少女的娇羞：
「都说了是为了救命……而且、如果是你的话……也没那么讨厌。」
说完，我甚至不敢看她此时的表情。
我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动物，借着最后一丝求生欲弹了起来，一溜烟冲进浴室，“嘭”地一声关上了门。
「我……我这一身灰脏死了！全是怪物恶臭的味道！我洗澡的时候绝对、绝对不许跟进来，听见没？！」
我靠在浴室微凉的门板上，双手紧紧捂着发烫得快要自燃的脸颊，感受着依然在唇间残留的、属于对方的冰凉触感，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在房间内清晰可闻。
「啊啊啊啊我在干什么啊……怎么说也要先从牵手开始吧……」
我无声地对着天花板抓狂。
「还有，我有点饿了。」
我隔着门喊道，努力让语气显得自然一些，试图用这种琐碎的要求来驱散空气中那股快要让我窒息的羞涩：
「贝芙莉，去买点早餐回来吧……我想吃点热的东西。」
门外传来了长久的沉默。
随后，我听到了一阵轻微的、衣物摩擦的声音。贝芙莉那温柔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颤音的声音透过了门缝，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专注且柔和的张力：
「……如您所愿，我的大小姐。」
我不知道门外的她是什么表情。
但我没看到的是，在那冰冷的硬木床边，贝芙莉正紧紧捂着被亲吻过的那侧脸颊。她感受着体内那股充盈的、温热的、完全属于艾琳的魔力。
那不是掠夺来的战利品，那是被大小姐温柔托付的、比生命更珍贵的东西。
她那双一向如翡翠般冷淡的眼眸里，第一次泛起了一层浓重的雾气。随后，一个完全不再是礼仪性的、带着某种沉重却甜美觉悟的微笑，在她的嘴角一点点荡漾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