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莎的视角】
黑暗,粘稠且令人窒息的黑暗。
我蜷缩在冰冷且粗糙的碎石堆里,肺部每一次扩张都伴随着火烧火燎的刺痛。三号竖井底层的坍塌声已经平息,但那种沉闷的余震依然顺着厚重的岩层,一下又一下撞击着我的耳膜。
「艾琳……贝芙莉姐姐……」
我的声音发颤,在逼仄的岩隙里显得又轻又干。我伸出手,在昏暗中摸索着碰到了艾琳的侧脸。
好烫。
异常的高热顺着她的皮肤灼烧着我的掌心,她的呼吸急促而杂乱,胸口的起伏极不规律。另一侧的贝芙莉则完全相反,她面色苍白得像纸,手腕冰凉,任凭我怎么轻声呼唤也没有任何反应。
岩缝外,坚硬利爪刮擦岩石的刺耳声响断断续续地传来。那些地蛛还在废墟外徘徊,碎石滚落的声音告诉我,它们正在顺着坍塌的缝隙摸索。
恐惧像冰水一样顺着脊梁骨往下淌。我的牙齿不住地打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镜片上全是扬起的石灰与冷汗。
「冷静点,莉莎……先急救,再实验。」
我狠狠咬了一下下唇,刺痛和微咸的血腥味逼着我把散乱的思绪硬拽了回来。我是见习炼金术士,这里只有我一个人还能动。
我强迫自己按训练课上教过的急救顺序行动。
我先仔细检查并清理了艾琳和贝芙莉口鼻处吸入的碎石浮尘,取下她们脸上已经发黑的旧滤片,换上备用的防尘滤棉。接着,我把贝芙莉轻轻调整为侧卧姿势,确保她的呼吸道通畅;随后我半跪在艾琳身侧,避开她背部被碎石与蛛爪划开的皮肉,将随身急救包里的止血敷料拆开,稳稳按压在她那道仍在渗血的伤口上,再用粗亚麻绷带牢牢固定。
做完这些,我的额头上已经满是冷汗。
我深吸了一口气,将随身携带的防污油布摊在碎石相对平整的地面上,又从包里抽出折叠铜支架,在缝口内侧撑起两层浸过矿物吸附剂的厚滤布。落下的碎屑与浮尘被厚布兜住,为操作区勉强维持出一小片干净的方寸之地。
处理完环境,我才把手伸向急救包的最深处。
包里有学院配发的标准回路镇静剂,原本用于缓解施法反冲。但她们体内的状态显然混杂了矿井下的异变冲击,未经测试的现成药剂直接用下去,随时可能引发更剧烈的回路排斥。必须先确认它接触样本时的反应。
我从器材袋里取出三只干净的玻璃滴定皿,平放在防污布上:
第一只滴入纯净的空白镇静剂;
第二只加入外围废石的研磨浸出液;
第三只用长镊取了极微量深层样本的碎屑,化入浸出液后滴入。
每取一次样本,我都更换一支独立的细玻璃滴管,并在操作完毕后立刻将深层样本盒旋紧封死。
冷光灯下,前两只器皿里的液体维持着清亮,而第三只器皿在接触到深层样本的瞬间,底部迅速泛起一团浑浊的紫黑色絮状物。
反应剧烈而且极其不稳定。
我咬紧牙关,取过先前在坑道收集到的那瓶共生苔藓浸出液,用滴管吸出微量的一滴,轻轻滴入第三只器皿。
紫黑色的絮状沉淀没有被溶解,也没有消失,但那团不断翻滚扩散的浑浊,在苔藓汁液渗入后,停滞在液滴边缘,暂时不再向外扩散。异变虽然还在,但在这一滴苔藓汁液的压制下,或许能为现成的镇静剂争取到一段生效的缓冲期。
我不敢冒失,迅速更换器皿重复了一次对照。现象一致。
昏迷中的人吞咽反射极其微弱,强行灌服液体极易导致窒息。我按照急救手册上的最低安全剂量,将配好的微量药液滴在两片带透气孔的棉麻贴片上,制成低剂量的透皮药贴,分别敷在艾琳和贝芙莉的手腕内侧。
我摸出怀表,盯着微弱的荧光指针数着呼吸与脉搏。
一分钟,两分钟。
然而情况并没有真正好转。药贴仅仅让艾琳急促的喘息稍微平缓了片刻,她皮肤下那种狂暴紊乱的魔力波动依然在剧烈冲撞着回路节点,脖颈处的暗红高热随时可能再次爆发;而贝芙莉的脉搏也在持续走低。
局部的压制根本解决不了问题。常规的口服药或温和补剂都需要时间缓慢转化,在没有现成解毒剂的绝境里,根本来不及在体内做精细中和。
「……只能想办法把体内的魔力引出来。」
我咬紧牙关,迅速从包里翻出艾琳先前交给我保管的那份标准补魔药水配方羊皮纸,借着冷光灯的微芒快速翻看。
既然补魔药水的作用是引导外界活性魔力温和沉降,那么如果将当中的催化介质与吸附基料做完全逆向的调配……或许能强行刺激表层回路产生排斥,把体内狂暴激荡的活跃魔力顺着皮下毛孔一口气引出体外!
虽然强行排空魔力会导致严重的脱力和干涸,但只要能让回路暂时不再承受狂暴冲击,就必须冒这个险!
我没有丝毫犹豫,迅速取出急救包里现成的高纯度挥发基料和排斥溶剂,用小研钵飞快研磨混合。我用试管取了极微量的混合液滴在深层碎屑上做第二轮对照,药液瞬间泛起剧烈的气泡,肉眼可见地将微量样本中的魔力激荡逸散开来。
能行!
我立刻将调配出的逆向排魔药液吸入滴管,均匀浸透了两片厚敷贴,迅速撕下原先的镇静药贴,将这两片排魔贴剂死死按在艾琳和贝芙莉手腕内侧的动脉处。
「求求你们……一定要撑住……」
我死死按着贴片,手心满是冷汗。
数十秒后,贴片周围泛起了一层散乱的微弱荧光,伴随着丝丝缕缕带着焦味的微弱雾气从毛孔中逸散出来。
艾琳脖颈处那片骇人的暗红高热终于渐渐平复,体内那种狂暴紊乱的震颤也随着外排的平息而沉寂下来;贝芙莉原本痛苦紧蹙的眉头也微微松开。
回路里失控的狂暴动静似乎终于被排出来了。
但这绝非没有代价——贴片周围的魔力逸散完全停歇后,艾琳身上原本庞大的魔力波动已经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整个人陷入了沉沉的虚脱;而本就依靠魔力维持生存的魅魔贝芙莉,随着魔力外排,脉搏与呼吸更是跌入了极度衰竭的边缘。
“咔哒,沙沙——”
头顶上方的岩缝突然传来碎石滑落的声响。
一截布满倒刺、泛着幽紫光泽的巨大蛛足猛地从岩缝的缺口处探了进来,甲壳边缘还挂着黏稠的碎屑。几只猩红的复眼在岩缝外闪烁,湿漉漉的口器正摩擦出令人作呕的嘶鸣。
地蛛快要挖通这里了。
我的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双手剧烈地颤抖着。我没有武器,更不会能击碎岩石的高阶魔法。
我用颤抖的手指摸向补给袋的最外层,掏出一枚圆柱形的驱虫苦烟剂。我用长柄铁钳夹住药剂,屏住呼吸将它顺着石缝死死顶向外侧的通道,随后狠狠拉动了尾部的引线。
“嗤——!”
一股浓烈、焦苦且极其刺鼻的白烟顺着缝隙向外狂涌而出。紧贴在缝口的那只地蛛发出一声尖锐的抽搐声,蛛足触电般缩了回去,外面随之传来一阵混乱沉重的倒退与刨擦声。
随着烟雾在石缝外缓缓散开,那阵急促的刨挖声终于退向了更远处的黑暗中,变得断断续续。
我脱力地顺着岩壁滑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圆框眼镜滑到了鼻尖上,镜片被汗水和煤灰弄得一团模糊。
我从怀里掏出那本硬皮防水记录本,拔开炭笔的套帽。
手指还在发僵,字迹歪歪扭扭,但我还是强迫自己一行一行写下:
“时间:坍塌后约三十分钟。
艾琳:背部创口压迫止血;使用逆向配方诱导外排,高热与狂暴反冲平复,魔力波动极其微弱,处于重度虚脱。
贝芙莉:气道保持;体内魔力大幅流失,脉搏极弱,体征跌入危险边缘。
外部:苦烟暂时逼退近处地蛛,通道仍处于封死状态。”
合上本子,逼仄的岩缝里重新归于死寂。
我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把记录本紧紧抱在胸前,转头看向身旁昏迷的同伴。
「我不会让你们死在这里的……」
我低声喃喃着,声音虽然微弱,但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我重新拿起镊子与滤布,在冰冷的黑暗里,守着身旁那微弱却仍在延续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