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德冈子爵的办事效率证明了一个冷酷而深刻的真理：当一个人的性命、爵位与领地的前途都悬在半空，被名为“王国监察”的绞索死死套住时，他能爆发出的行动力是惊人的。
签署协议后的第三天，整座拉德冈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紧绷与忙碌。
三号竖井被重型拒马与粗黑的警戒铁链彻底隔绝开来，数道沉重的铅封挂锁扣死了通往深层的铁门。公会的炼金师们戴着厚皮手套与护目镜，正熟练地将含有共生苔藓浸出液的黑色稳定剂分批注入特制的密闭隔离箱，用来就地压制从深层清理出的变异废石。
我站在封锁线外的高坡上，看着一辆辆由重型挽马拉着的平板货车，正将封好的铁箱源源不断运往深层仓库。沿途曾经随意堆砌在路边、被当作廉价燃料发放给居民的废石堆已被全部清空，几名工人工头正挥着铁锹，在残留的黑渣上细细撒上一层厚厚的白石灰。
下城区的街道上，炼金公会与民间诊所搭起了几处灰布凉棚。几位年长的执业医师坐在木桌后，正在家属与工会代表的陪同下，对几位高热抽搐的重症矿工进行逐例评估。在矿工本人知情同意并签署文书后，医师才在身旁小心地贴敷少量的绿色透皮敷剂。虽然这种敷剂无法消除手臂上已经硬化的深层晶斑，但随着药力渗入，确实平抑了急性的灼热与回路震颤，让几位在痛苦中喘息的老矿工脸色稍微转缓，为后续等待王都核查与正规诊疗争取到了时间。
水车轱辘作响，向居民区运送着干净的过滤饮用水，领主府的文官们在告示栏前大声宣读着停工补贴与物资登记流程。地底深处的隐患与长期的清理依然任重道远，但至少在这座灰烬之城里，暗处的溃烂终于被遏制住，不能再被私下掩埋了。
回到旅店，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解开那身华丽繁复、甚至连呼吸都要端着的深紫色丝绸礼服。
我重新换回了那件磨损得恰到好处、透着熟悉皂荚味的皮革冒险服。当耐磨的皮质护臂重新贴合手腕，这种轻便、自如且能随时应对突发危险的触感，才让我真正感到安心与自在。
我坐在床沿，取下悬在腰间的长剑，用一块柔软的鹿皮蘸着养护油，细细擦拭着剑脊上的微小水痕。
长剑熟悉的重量顺着掌心传来。对我而言，贵族的铠甲固然能在谈判桌上挡开暗箭，但手中这柄实实在在的长剑与能够迈开脚步的双腿，才是漫长旅途里最踏实的依靠。
离别前夜，我实在是不想再去吃旅店那些硬得像石头、带着柴油味的干面包。
为了犒劳这几天在实验室和公会之间奔波核对、累得眼眶发青的莉莎，我摸出几枚银币递给旅店掌柜，借用了后厨那个宽敞的灶台。
在集市上淘来的几样带着辛辣香气的野生香草被我细细切碎。我将新鲜的肋排切块，在热锅中快速封住油脂，随后加入切成厚片的肥厚菌菇、一小勺清甜的蜂蜜与香草，盖上厚重的陶罐盖子，以文火慢慢细炖。
大半个钟头后，浓郁醇厚的肉香混杂着菌菇的鲜甜，便顺着后厨的门缝飘散开来。
贝芙莉手脚麻利地擦净了木桌，替我们各自倒上一杯温热的薄荷茶。当我和她一起将热气腾腾的陶罐炖肉、几块烘得金黄松软的野葱燕麦饼，以及一盘煎得微微焦香的蛋饼端上小餐桌时，原本正趴在桌上揉着酸涩眼睛的莉莎猛地抬起头，那对尖尖的半精灵耳朵不由自主地轻轻颤动了两下。
「艾琳……这、这是什么味道？怎么闻起来比领主府宴会上的大餐还要香？」
莉莎用力吸了吸鼻子，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这是名为“耐心”的调配法。」
我笑着盛了满满一大碗肉汤推到她面前，浓郁的酱汁裹着炖得酥烂的肋排与厚菇，在昏黄的烛火下泛着诱人的微光。
莉莎顾不得烫，用木叉挑起一块肉塞进嘴里。肉汁与香草的复合滋味在舌尖绽放，半精灵少女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随即脸上露出了无比满足的表情，原本因为即将离别而郁结的沉闷情绪，被这顿温热的家常饭菜冲淡了大半。
「慢点吃，还有很多。」
我给她掰了一块麦饼，语气温和却认真地叮嘱道：
「到了王都之后，虽然领地拨付给公会的那笔专项资金能按流程核销你的学费与实验材料费，但日常的生活开销也不能太委屈自己。炼金可是个消耗体力的苦差事，要是下次见面你瘦得脱了相，我可不答应。」
莉莎嘴里塞满了肉块和麦饼，用力吸了吸鼻子，两只小手抓着撕开的燕麦饼，小心翼翼地把盘底浓稠的酱汁蘸得干干净净。在陶罐腾升的白色热气中，这平日里张牙舞爪的小炼金术士埋着头猛吃，眼眶却忍不住悄悄泛起了一圈微红，连那对翠绿的尖耳朵都微微耷拉了下来。
***
出发当天的清晨，拉德冈那常年阴沉的天空难得泛起了一抹淡淡的晨光。薄薄的晨雾笼罩在砖石街道上，给这座充满钢铁与齿轮的城市蒙上了一层柔和的轮廓。
我正在房间里扎紧最后的行囊，一回头，便看见贝芙莉正静静地坐在床沿，莉莎则乖巧地坐在她身前的一张小木凳上。
贝芙莉神情温柔而专注，手中握着一把细齿木梳，耐心地替莉莎梳理着那一头乱糟糟、平日里总是沾着药粉与碎叶的翠绿长发。
她的动作极轻，细细理顺每一缕发丝，又细心地伸手替莉莎抚平了那件整洁硬挺的新长袍领口，最后从袖中取出一根银灰色的发带，利落地将绿发扎成一个清爽的发辫。
「莉莎小姐，去了王都之后，就要学会自己打理头发了。」
贝芙莉的声音在安静的晨光里显得格外轻柔，带着长姐特有的关切：
「王立学院里聚集了各地的学者与学徒，人际往来难免繁杂。虽然有公会的介绍信与托管协议在，但遇事依然要多加审慎，照顾好自己的安全。如果真遇到了解决不了的难处，记得去中央传讯站给我们写信。」
莉莎低着头，原本强撑着的镇定在这一刻有些松动。她像只依恋的小动物一样轻轻靠在贝芙莉身侧，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
「嗯……我会的，贝芙莉姐姐。我一定会努力学成真正的炼金术士，以后……换我来帮你们。」
拉德冈火车站的青石站台上挤满了提着箱笼的旅客。黑色的巨大蒸汽机车正从高耸的烟囱里喷吐出滚滚白雾，司炉工铲煤的金属撞击声与蒸汽阀门的泄压声交织在一起，震得脚下的铁轨微微发颤。
「把这个带上。」
在列车员开始高声催促检票的呼喊声中，我将一个用厚藤条编织、外层裹着保温麻布的旅行餐盒稳稳递到莉莎怀里。
「拉德冈到王都得坐上好几天的车，车厢里的干粮又硬又干。里面给你装了风干的**肉干、半块咸乳酪、几块耐嚼的燕麦麦饼，还有两块腌萝卜馅饼，足够你在路上吃了。」
莉莎用细瘦的胳膊紧紧圈着那个沉甸甸的餐盒，小心翼翼地把外层的保温麻绳又系紧了一道。接着，她有些吃力地从身后拖出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小帆布包，双手用力塞进我怀里，小脸上满是郑重其事的认真。
「艾琳，这是公会配发给我的常规急救药粉和几瓶强效驱虫膏，我都重新分装过了。」
她凑近我，指着包里一支用软木塞紧紧封住的细长红管，压低声音叮嘱道：
「还有这个，是我用残留的荧光矿粉调配的应急警示闪光剂。遇到危险砸在地上能产生一瞬间的刺目强光，争取逃跑时间。不过你千万记住，说明我都写在贴纸上了，在狭小密闭的室内绝对不能乱砸，不然连你自己都会被晃得睁不开眼！」
看着那瓶管身上贴着歪歪扭扭标签的自制试剂，我忍不住笑了笑，郑重地收进了行囊侧袋：
「知道了，多谢你的好意。」
刺耳的汽笛声骤然拉响，伴随着车轮与铁轨沉重的咬合震动，列车开始缓缓向前滑动。
「艾琳！贝芙莉姐姐！到了王都一定要来找我啊——！千万别把我忘了！」
莉莎整个人趴在车窗边，拼命挥舞着双手，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大声向我们喊道。
晨风吹散了机车喷出的浓厚白烟，那一抹跳动的翠绿身影随着列车的加速，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晨雾与铁轨的尽头。
我站在站台上，注视着列车远去的方向，久久没有收回视线。
「贝芙莉，我们好像忘了一件事。」
我忽然拍了拍额头，转头看向身侧的红发女仆。
「大小姐，您指的是二小姐莉莉薇丝吗？」
贝芙莉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眼底带着一丝心领神会的浅笑。
「是啊。」
我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莉莉那家伙一旦沉迷在魔法构型里，不仅两耳不闻窗外事，还热情得有些让人招架不住。莉莎这种性子要是撞上她……算了，王都那么大，哪有那么容易碰上。就当给她们各自留点悬念吧。」
贝芙莉微微抿唇轻笑：
「我想，即便真遇上了，也一定会是一场很有趣的相识。」
离开车站，我们走出了拉德冈厚重的城门。
我抬起头，下意识地望向北方那片隐没在地平线尽头的苍茫荒原。
在晨光与稀薄的云层交界处，远处的天际边缘隐隐浮现出一抹极其微弱、肉眼难以分辨的暗淡微红，像是一层极淡的薄雾在远方翻涌。微风吹过荒野，腰间长剑的剑柄似乎极其轻微地共振了一下，随即归于沉寂。
我收回视线，在心底悄悄记下了这个方位。
「走吧，贝芙姐。」
我拉了拉肩上的斗篷，向着西方的官道迈开步子，语气重新变得快活而明朗：
「拉德冈的事情总算告一段落了。下一站我们去西边的湖区，听说那里的银鳞鲑鱼鲜嫩无比，我们找家干净舒适的旅店，痛痛快快洗个热水澡，把这身拉德冈的煤烟味彻底洗掉！」
「如您所愿，我的大小姐。」
贝芙莉提着行囊，步伐轻盈而沉稳地跟在我身侧，翡翠色的眼眸里映着清晨的微光。
身后的灰烬之城在晨曦中渐渐远去，工坊的烟囱依然在晨风中吞吐着苍白的蒸汽。前方的官道在荒原上笔直铺展，微凉的晨风吹动斗篷的下摆，通向更广阔的荒野。
第一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