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角：格妮薇儿】
我推开书房沉重的橡木门时，屋内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烟草味和壁炉木材燃烧后的焦香。
劳埃德正颓然地陷在那张宽大的高背椅里，面前堆着艾琳下午送来的领地审计报告。那叠羊皮纸账目整理得比府里最有经验的书记官还要洗练，每一项开支都核算到了个位数，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恨不得把领地所有琐事都一肩挑起的沉重与要强。
「格妮薇儿，你看这孩子。」
劳埃德用力揉着太阳穴，语气里听不出半点自豪，反而满是深深的挫败感：
「她明明在成人礼那天盯着西边的云看了半个钟头，书房那本《西境游记》也被她翻得起了毛边。可只要我一进屋，她就立刻把那些心思收得干干净净，转头就开始跟我聊明年的矿石配额与水渠修缮。她太懂事了，懂事得让我心里发慌。」
我走到他身后，指尖轻触他因为焦虑而紧绷的肩膀，缓缓替他按压放松。
我怎能不明白呢？艾琳心里明明藏着对外面世界的向往，却偏要把自己绷成克拉斯家的一面盾牌。她以为只要她事事算得清楚，就能替这个家挡下所有风雨，却不知道她越是懂事，劳埃德心里就越不是滋味。
「如果我们就这样由着她，这孩子一辈子都会被困在领地的账册和教条里。」
我叹了口气，心里不由得想起两年前去往王都圣弥勒尔王立学院求学的莉莉薇丝。那个孩子早早远赴王都，如今主宅里就只剩下艾琳和里昂。而艾琳那性子倔得像块顽石，如果不给她一个“无法原谅”的由头，她哪怕再向往荒野，也绝不可能抛下家人独自离开。
劳埃德突然抬起头，眼神亮得有些吓人：
「陛下前些日子在信里提过的那个关于“婚约”的玩笑……或许我们可以拿来用用。」
我看着他那副由于紧张而微微颤抖的胡须，心头一紧。这主意虽然能打破僵局，可未免也太狠、太伤人了。
但看着桌上那叠沉甸甸的账目，我知道，面对艾琳那固执的责任心，温和的劝说根本无济于事。
晚宴上的气氛压抑得连端盘的侍从都不敢发出多余的声响。
我低头切割着盘子里鲜嫩的小牛肉，银质餐刀与瓷盘偶尔碰撞出的轻响，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艾琳坐在长桌对面，正神采奕奕地比划着明年春季领地北部的灌溉水渠规划，她谈论那些工程与法阵时的认真神情，像极了当年的劳埃德。
可她越是说得起劲，我心里就越是发沉。她把每一段水渠、每一个哨点都算得清清楚楚，唯独没算上她自己。
「够了。」
劳埃德重重地放下酒杯，暗红的酒液溅在洁白的桌布上，像是一抹刺眼的污渍。这是我们事先商量好的信号。
当劳埃德板起面孔，用那种刻意装出来的冷硬口吻吐出“婚约”与“金丝雀”这两个词时，我清晰地看到艾琳眼里的光芒瞬间熄灭了。那一刻，她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握着餐叉的指节用力到微微泛白。
我迅速侧过头，假装用手帕擦拭嘴角，实在是不忍心去直视她那双充满了错愕与受伤的眼眸。
劳埃德说得真重，重到连他自己的嗓音都在不易察觉地发颤。我知道他心里有多难受，但如果不把话说绝，这孩子哪怕委屈死，也绝不会松开肩上的担子。
那一晚，我在心里对她默默说了无数次对不起。
凌晨两点，月光将克拉斯府邸的屋顶勾勒出一道银色的冷弧。
我和劳埃德并肩站在二楼阳台的阴影里，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极轻。我们屏息注视着下方，一个瘦小的黑影吃力地背着厚重的行囊，正小心翼翼地顺着露台边缘向下滑落。
那是艾琳，她终于迈出了离家的第一步。
黑影轻巧地落在了草坪上，迅速穿过庭院的花木，向着领地边缘的林道小跑而去。
「总算是跑了……」
直到艾琳的身影彻底隐没在远处树林边缘的夜色中，劳埃德才像是卸下了万斤重担一般，整个人瘫坐在露台的木椅上。他宽厚的大手还在微微发抖，语气里满是后怕：
「格妮薇儿，咱们这出戏是不是演得太过了？刚才我看她在露台边缘晃了一下，差点没忍住直接跳下去接住她……」
我靠在他的肩头，望着夜空中的那轮明月：
「如果不演得狠一点，她哪里舍得丢下你这个固执的父亲跑路？雏鹰离巢，总要有人在背后推上这一掌的，哪怕这一掌会让她疼上一阵子。」
就在我们准备回书房时，走廊深处突然传来了急促慌乱的脚步声。
“砰”的一声，书房的橡木门被猛地推开了。
「老爷！夫人！大小姐她——」
贝芙莉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平日里总把自己收拾得过分妥帖、生怕给家里添一丝麻烦的孩子，此刻额前碎发散乱，连叫“夫人”的声音都在发颤，翡翠色的眸子里满是惊恐：
「大小姐带走了行囊，她刚才从二楼露台……」
看着她那副失态的模样，我心头一软，本能地想上前替她理一理额前的碎发，却又生生忍住了脚步。
然而，她急促的话语在看清屋内的景象时戛然而止。
她看见我和劳埃德安静地坐在桌前，劳埃德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残茶，脸上既没有震怒，也没有派兵追捕的慌乱，甚至连府里的守卫都没有被惊动一人。
书房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安静。贝芙莉愣在门口，目光扫过我们脸上的平静，又看了看桌上早已准备好的另一份行囊，眼中的焦急逐渐化作了难以置信的错愕。
「……您二位，难道早就知道了？」
她微微张着嘴，声音有些发颤。
劳埃德放下茶杯，叹了一口气，示意她走近前来。他没有隐瞒，将那个子虚乌有的婚约由头，以及我们这场笨拙的苦肉计，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贝芙莉安静地站在桌前，垂在身侧的手指紧紧攥住了裙摆，眼眶一点点泛红。她看着我们，眼神里有对艾琳的担忧，也隐隐带着一丝怕自己被留下的无措。
随后，她在书桌前轻轻跪了下来。
「老爷，夫人……请允许贝芙莉任性这一次。」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决：
「我想追上去，陪在大小姐身边。外面的世界太广阔也太复杂，大小姐性子直，一个人在外面容易吃亏的。」
我叹了口气，快步走上前去将她扶了起来。我从桌下拿出早已备好的那个厚实包裹，亲手递到她手中，里面装着正规的领地通行文书、充足的银币与少量应急金币，以及她平时习惯使用的法术辅助用品与替换衣物。
我伸手替她理了理微乱的斗篷领口，指腹轻轻抚过她的发梢，有些舍不得地松开手：
「去吧，贝芙莉。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自己的用处，想去陪她，就放心大胆地去。无论走多远，克拉斯家的门永远为你开着。照顾好艾琳，也务必照顾好你自己。」
伯爵府的主宅大门前，清冷的月光将庭院的石板路照得一片雪白。
劳埃德亲自替贝芙莉系正了肩上的包裹带子，手掌重重按在她的肩头，眼中满是父亲般的郑重与不舍：
「路上机灵点，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别硬撑着。」
贝芙莉用力点了点头，向我们深深行了一礼，随后紧了紧斗篷，快步融入了前方的夜色之中。
「父亲，母亲，您二位这出戏演得可真够逼真的。」
不知何时，刚从通往旧哨塔的林道方向走回来的里昂靠在门边的石柱旁，看着两道身影彻底融入夜色深处，语气里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落寞：
「莉莉两年前去了王都，现在艾琳和贝芙莉也走了……这宅子里一下子就剩我一个小的了。」
劳埃德抬头看了看这幢巨大而空荡的宅邸，有些怅然地吐出了一口白气，随即又没好气地瞪了儿子一眼：
「臭小子，少在这里多愁善感。回屋好好歇着，明天一早去后山把你的剑术练扎实了，别等下次你妹妹回来，连她一剑都接不住。」
里昂无奈地笑了笑，识趣地应了一声，转身向主宅内走去。
我笑着挽住丈夫的胳膊，看着夜色下他那略显落寞却如释重负的神情：
「大半夜的，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走，格妮薇儿，咱们去酒窖。」
劳埃德揽住我的肩膀，回头望了一眼黑魆魆的森林方向，嘴角终于扬起了一抹骄傲的笑意：
「去把藏在最深处那几瓶好酒开了。庆祝艾琳今天……‘叛逆’成功！顺便祝她前路顺遂，旅途愉快。」
夜风拂过庭院，吹动着空旷回廊里的帷幔。月光静静洒在石阶上，树林深处再也听不见脚步声。
我挽紧了丈夫的手臂，踏入微凉的夜色之中。
【番外2·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