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墙夹层的入口并不起眼,它藏在二楼西侧走廊拐角的一面雕花护墙板后面。
案发后的第三日早晨,庄园上空的浓雾依然没有散尽,灰白色的湿气顺着窗缝在回廊石砖上凝成了一层水膜。两名执勤骑士用撬棍顶开护墙板下沿的暗锁,伴随着木料吃劲的沉闷呻吟,一块半人高的检修挡板被卸了下来。
挡板后方露出的,是一条幽暗、狭窄且满是尘埃的缝隙。
这里是庄园建筑内部用于排布旧管道与绳路的夹层,空气里混杂着生石灰、干燥木屑与某种金属被烈火灼烧后的刺鼻焦糊味。宽度窄得令人窒息,只能容纳一人侧身勉强前行。两名维修工举着防风提灯打头,卡斯安跟在后面,我和贝芙莉则在一名执勤骑士的陪同下,停在检修口外侧的旁听线后。
「动作轻一点,先别用铁锤敲。」
卡斯安弯着腰钻进缝隙,声音在逼仄的空间里带着低沉的回响。
年长的维修工莫林蹲在积满蛛网的横梁下,提灯的光束穿透了翻滚的灰尘。在两根锈蚀的铁管夹角处,卡着一团严重烧焦的金属残骸。
那台机器大约有鞋盒大小,外壳大半已被高温烤得焦黑变形。然而,残存的底座导轨与金属轮廓,都与昨天塞琳娜在小会客室确认过的那张说明卡相符。
「就是它。」
莫林用长柄钳轻轻拨开挡在机器上方的碎石块:
「卡在这里很久了。外壳烧得厉害,但火被两边的石墙闷住了,没往外头蹿。」
随着碎石被清理,一组精密的黄铜构件在灯光下显露出来。
那是一组大小不一的黄铜轮,固定在机器顶部的支架上。轮缘布满刻痕,几圈极细的钢丝缠绕在轴上,另一端系着一段被熏黑的亚麻拉绳。顺着拉绳向上望去,它穿过石梁预留的孔隙,一路延伸向内侧书房的墙体内部——那正是书房书桌旁悬挂的呼唤铃回绳。
「铃绳和机器是连着的。」
莫林指着绳结处的连接卡钩:
「书房那头扯动铃绳,这边的绳头就会受力。」
另一名维修工用探针拨了拨黄铜轮:
「卡斯安大人,轮子卡死了。表面有被强行拉扯过的痕迹,但到底是拉铃直接拉动了机器,还是这组轮子起到了别的作用,现在根本看不出来。高温把轴心咬死了。」
书记员站在夹层入口外,羽毛笔尖悬在记录纸上方,等待指示。
我隔着**画出的界线,看着那些黄铜轮边缘细密的刻痕与齿槽的排列方式。
「那些刻痕和轮组的排列,」
我放低声音,若有所思地开口:
「看起来不像是为了顺畅传导拉力。它像是在把一次拉动截留下来,慢慢释放……或者说,更像某种延时结构。」
卡斯安转过头,从逼仄的缝隙里看向我:
「您是指延时装置?」
「只是一种基于外观的推测。」
我迎上他的视线,语气克制:
「如果它能延时释放,那么布置的人就不必在力量发作的当口留在现场。」
「但这仅仅是推测。」
贝芙莉站在我身侧,适时地轻声对书记员开口:
「书记员先生,请在记录上明确区分:‘查墙机器通过黄铜轮组与书房呼唤铃绳相连’是现场查获的物理事实;而‘具备延时释放功能’,属于艾琳小姐的推论,尚未经专业拆检核实。」
书记员点了点头,在纸面上分行落笔。
我拿出记录本,写下“夹层起获烧毁机器与黄铜轮组”,并在黄铜轮功能一栏填入“待确认”。
卡斯安下达命令:
「封存现场。连同固定木架和两端的绳结完整取下,送去物证室,等城里的专业师傅开箱复核。」
黄铜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它沉默地卡在焦黑的机器上方,等待着更确凿的拆检结论。
***
午后的问话移到了主楼底层的仆役值班室。
长桌上摊开着几本厚重的值班日志和轮班签到簿。空气里弥漫着煮开的亚麻布、冷红茶和陈年地板蜡的气味。
老总管班森被请了进来。这位服侍了数十年的老人双手规矩地交叠在身前,神情肃穆。
卡斯安翻开桌上的值班账册:
「班森先生,请再次确认维克多子爵平日的服药规程。」
「子爵老爷患有咳疾与关节痛,每晚服用的药茶都是在九点半前备好,十点整由我亲自端送进书房。」
班森的声音沉缓而平稳:
「这项规矩执行了两年多。子爵老爷极度厌恶打乱作息,因此送药从不需要等他拉铃传唤。」
「但案发当晚并非如此。」
卡斯安指着账册偏下的一行墨字。
在签到栏里,原本该写“十点整药茶已送”的地方被划开,补写了一句“候铃待命”,实际送药时间被拖延到了十点十七分事发之后。
班森低声道:
「是的。当天傍晚,希尔达夫人在走廊上拦住我,说子爵正在书房阅读重要文件,严禁打扰。她吩咐我将药茶温着,必须等书房主动拉响呼唤铃再送进去。」
「希尔达夫人说是子爵本人的意思?」
「她是这么说的。」
班森低了低头:
「夫人掌管内宅多年,传达此类口信并非没有先例。我当时虽觉反常,但并未敢直接去敲门质疑。」
班森退下后,两名负责西翼与琴房清洁的女仆玛莎和露娜被带了进来。
「案发当天,你们在琴房的工作是如何安排的?」
卡斯安问。
年长的玛莎答道:
「琴房的花瓶与地毯,我和露娜在午后就已经全部清理妥当了。可到了夜间快十点的时候,希尔达夫人突然把我们叫住,嫌我们插的百合花太单调,要求我们重新修剪花枝,并把窗边的帷幔也重新整理。」
「夫人当时一直在场吗?」
「是的,一直在。」
玛莎肯定地点头:
「夫人亲自站在钢琴旁指挥我们,来回调整了好几次,直到十点十七分左右听到书房那边的动静,夫人才让我们停下。」
书记员迅速记下证言。女仆们退下后,室内恢复了安静。
我靠在椅背上,在记录簿上将两份证词并列:
左侧:传令推迟送药,命令班森在门外“候铃”。
右侧:临时召集女仆,在琴房长时间停留重理插花。
「希尔达夫人很清楚如何调度庄园的人。」
我低声对贝芙莉说:
「一道命令把按时进屋的班森挡在门外;另一道命令把多名女仆聚在琴房,为她在十点至十点十七分之间制造了不在场证明。」
贝芙莉替我拉平披风的褶皱,轻声开口:
「艾琳小姐,把女仆召在琴房确实能制造目击。但推迟送药这一条,对日常流程的扰动却截然不同。」
「怎么说?」
「如果单纯为了不在场证明,她留在琴房摆花就足够了。」
贝芙莉分析道:
「班森先生是老总管,临时改规矩必然会引起他的注意和记录。多加一道‘候铃’的指令,反而让日常流程多出了一个极易被追查的破绽。」
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苦笑了一声:
「比起坐在这些充满敬语和试探的房间里猜人心,我真宁愿回领地去帮我父亲核算三个季度的矿石账本。」
贝芙莉嘴角微扬:
「核对账本可没办法帮您洗清嫌疑,艾琳小姐。再坚持一下吧。」
***
离开值班室后,卡斯安带我们来到庄园的用品登记处。
老库管翻出一本用麻线装订的领用账册:
「长官,这是案发前两天的领用记录。」
卡斯安的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滑过,停在案发当天傍晚六点的一处签名上:
「‘强效石垢熔解剂,一瓶,领用人:希尔达’。」
老库管回忆道:
「是的,是希尔达夫人亲自来领的。这种溶剂腐蚀性极强,专门用来除厚垢,平时都锁着。如果用来擦名贵器皿,稍有不慎就会烧坏釉面。夫人当时只说主楼有旧器物结垢需要处理,让我不必多问。」
随后我们回到二楼书房门外。守在门前的骑士呈上了执勤日志。
卡斯安翻开日志:
「案发当天下午四时之后,有谁单独进出过书房?」
骑士队长回答:
「傍晚六点二十至三十五分之间,只有希尔达夫人端着温水杯进去过一次,声称提前为子爵放置服药用的温水,随后空手离开。」
我站在走廊阴影下,在笔记本上整理出希尔达拥有的客观机会:
1. 维修库七号柜的行政总钥匙;
2. 案发前领用的强效除垢剂;
3. 傍晚六点二十至三十五分独入书房的时间窗口;
4. 调度仆役与掌控服务流程的权限。
「希尔达夫人具备完成案前准备的机会。」
我看向卡斯安,语气平静:
「但依然没有直接证据表明她亲自从琴房取下琴弦、从维修库取出机器,或是在夹层安装了装置。」
卡斯安点头:
「条件不等于罪证,记录得很清楚。」
贝芙莉看着紧闭的书房大门,轻声自语:
「那么……为什么非要让子爵亲自去拉铃呢?」
***
傍晚时分,雨丝打在公证室狭窄的拱窗玻璃上。
公证官端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摆着维克多子爵生前封存的遗嘱与秘密账册附录。
卡斯安、希尔达、朱利安与塞琳娜分别入座。我和贝芙莉坐在见证席上。
在卡斯安出示调查许可后,公证官用小刀挑开附录上的火漆。
「遵照维克多子爵生前的公证条款,」
公证官沉稳的声音在石室里回荡:
「本附录所载之重大事实,将于身故后呈交矿业法庭与教区名誉仲裁所公开审查。」
公证官翻开羊皮纸,宣读核心内容:
「……关于多年前旧矿难事件之调查附录。经核查,当年矿难发生后,希尔达夫人已故之先父曾参与掩盖事故实情并改动报告。维克多子爵在附录中写明,将在遗嘱生效后将账册与调查记录呈交公开审查。」
石室内一片死寂。
对于朱利安或塞琳娜而言,这可能只是财产或经费的变动;但对于始终将父族名誉视为至高尊严的希尔达来说,账册的公开将彻底摧毁她在贵族圈立足的根本。
希尔达坐在椅子上,在听到她父亲名字的那一刻,下颌明显收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但仅过了片刻,她便恢复了那副端庄冰冷的面容,没有惊呼,也没有失态。
我在笔记本上写下“极具破坏性的名誉动机”,随后在旁注明:动机不能替代机械证据。
***
离开公证室时,夜色已彻底笼罩庄园。
大会客厅里灯火通明,壁炉里的火熊熊燃烧。今晚将举行阶段性证据说明会,以确定下一步的限制级别与搜查方向。
进入大厅前,卡斯安让我们在走廊偏厅稍作整理。
「外墙的机器与花瓶内的琴弦构成了力量通道。」
我低声对贝芙莉梳理:
「希尔达夫人掌握钥匙、领用除垢剂、案前独入书房,并有着不可退让的名誉动机。」
「关于触发方式呢?」
贝芙莉问。
「目前的暂定推论是:希尔达具备案前准备的机会,并通过黄铜轮设置延时。」
我看着笔迹:
「随后她在十点前后将女仆召去琴房,并下令推迟送药,以便在机器延时释放时拥有不在场证明。」
贝芙莉看着我,轻声提醒:
「艾琳小姐,延时功能尚未经拆检验证。而且,若依靠定时,为何要让班森‘候铃’?子爵何时拉铃,并不是她能精准决定的。」
我看着记录本上写着的推论,活动了一下因握笔而发酸的手指。随后,我在黄铜轮一栏上方,工整地保留了“待专业拆检验证”的字样。
「你说得对,贝芙莉。」
我合上本子:
「在报告出来之前,我不会把推测当作定论。」
贝芙莉替我抚平衣角,目光沉静:
「走吧,艾琳小姐,他们在等您。」
会客厅的双开门由骑士推开。
长桌旁座无虚席,希尔达、朱利安、塞琳娜、班森及数名管事齐齐望向我们。
卡斯安坐在主位上,沉声开口:
「克拉斯小姐,请您根据目前的勘查物证,向在场所有人说明:墙外的力量是如何伤害到墙内之人的?以及,为何希尔达夫人目前处于首要核查的位置?」
大厅内鸦雀无声。
我走到席位前坐下,将硬皮记录本平放在桌面上,轻轻翻开。
在吊灯的光线照耀下,最上方关于黄铜轮功能的那一行里,“待确认”三个字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