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湖雾没有随着阳光的偏移而散去,反而顺着半开的窗棂丝丝缕缕地渗进回廊。石砖地上泛着一层薄薄的湿气,靴底踩上去时,会发出细微的黏滞声。我们停在东翼琴房的橡木门外,门缝和锁眼处都覆着一层灰白色的封蜡,那是上午卡斯安下令保全琴房时留下的痕迹。
卡斯安站在最前方,他没有穿那件碍事的重型胸甲,只披着一件深灰色的排扣制服。书记员先对照记录簿宣读了上午留存的封存编号,随行的执勤骑士逐项核验并记录了门锁、门框封条的完好状态。卡斯安这才微微侧过头,对着书记员抬了抬下巴。书记员上前一步,用一把薄刃小刀利落地挑开封蜡。蜡块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脆。门开后,骑士先入内,在门口逐一记下琴盖、琴键、弦槌的外观情况,才向卡斯安点头示意。
「格林师傅,请。」
卡斯安让开半个身位。
格林师傅是一位年近六旬的老匠人,常年负责庄园内各类乐器的调音与保养。他穿着一件领口起毛的旧呢子外套,背上背着一个窄长的牛皮箱,那是他吃饭的家伙。听到卡斯安的招呼,他没有多余的客套,只干脆地点了点头,推门走了进去。
朱利安随后由一名执勤骑士带了过来。上午被要求离开琴房后,他显然一直没能合眼,脸色显得比昨夜更加灰败,眼底挂着浓重的乌青。在卡斯安的示意下,他在离钢琴最偏远的一张高背椅上坐下,双手死死地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视线一直盯着地板缝隙,仿佛那下面藏着能让他逃离这里的暗门。
琴房里的空气有些沉闷,带着松香、木材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旧绒布气味。我和贝芙莉站在靠近门口的指定旁听位。贝芙莉今天换了一身质地稍微挺括些的深蓝白边女仆装,袖口用细棉线收紧,裙摆的长度刚好盖住小腿肚,既不影响走动,又显得格外整洁利落。她安静地站在我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手里捏着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亚麻手帕。
格林师傅将长皮箱放在一张矮几上,按动铜扣。“吧嗒”两声,箱盖弹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各种型号的音叉、止音呢和扳手。他没有急于去碰那台占据了房间中央的黑檀木三角钢琴,而是先绕着琴身走了一圈,目光在琴腿和踏板处停留了片刻。
「没有明显受潮的痕迹。」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接着伸手掀开了厚重的琴盖。
卡斯安走过去,将旁边的一盏侧灯拉近,偏黄的光晕斜斜地打在错综复杂的琴弦和内部机械结构上。
格林师傅从箱子里拿出一把带有刻度的小尺,开始逐一检查琴键的平整度。
「中音区正常,低音区键位没有移位……」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轻轻按下几个键,听着弦槌敲击的声音。
当他的手移动到高音区时,动作突然停住了。
他皱起眉头,将脸凑近了琴箱内部,甚至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单片放大镜夹在右眼眶上。侧灯的光线在他布满皱纹的侧脸投下深刻的阴影。
「这不对。」
格林师傅直起身,摘下放大镜,转头看向卡斯安:
「高音区少了一根弦。」
卡斯安走上前,顺着格林师傅指的方向看去。我也微微探出身子。在密密麻麻的钢丝丛中,确实有一道极为明显的空隙。
「断了?还是松脱掉进琴箱里了?」
卡斯安问。
「都不是。」
格林师傅从皮箱里拿出一本边缘磨损的记录册,翻开几页,指着上面的一行字:
「这架琴我上周二刚做过全面维护。这根缺失的,是一根‘精金芯高音细弦’。芯材极硬,外层缠绕着增加共鸣的细丝。这种弦不可能自己凭空断裂,就算断了,也会留下断头和绷断的痕迹。但现在,两端的固定销上干干净净,它是被人完整地卸下来的。」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绷紧。
卡斯安转过身,目光如刀般钉在远处的朱利安身上:
「朱利安先生,作为这架琴最近的频繁使用者,您能否解释一下,这根弦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朱利安浑身一震,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抬起头。他的嘴唇颤抖着,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我……我是案发当夜发现的。」
「案发当夜?」
卡斯安的语调没有升高,但压迫感却没有丝毫减弱。
「是的,那天晚宴散了之后,我回房前想来弹一会儿琴。」
朱利安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恐慌:
「我按下去的时候,发现那个键是哑的。我打开琴盖,就看到……就看到少了一根弦。」
「既然发现了异常,为什么没有立刻通报?」
书记员的鹅毛笔在羊皮纸上刷刷作响。
「我怎么敢!」
朱利安突然激动起来,双手用力抓着扶手:
「当时维克多刚出事,你们就在我的房间里搜出了那台震荡器!如果我再跑出去说我的琴少了一根弦,那不是坐实了我在搞破坏?我以为只要不说,这件事就不会牵扯到我头上!」
他急促地喘息着,眼眶发红。
卡斯安没有理会他的情绪崩溃,转头看向格林师傅:
「除了使用者,平时还有谁能接触到这架琴?」
「这您得问庄园的管事了。」
格林师傅一边把工具收回箱子,一边说:
「平时打扫卫生的女仆,冬天来添木炭的仆役,只要门没锁死,谁都能进来。这弦是好东西,但用专业的扳手,五分钟就能卸干净。」
卡斯安转头看向站在门边的当值管事:
「琴房平时锁门吗?备用钥匙在谁手里?」
管事微微欠身,如实答道:
「日常练习完通常会锁上。备用钥匙串平时挂在二楼的女仆值班室,由轮班女仆保管;夜间巡逻的护卫若遇紧急情况,经登记也能调取。」
我和贝芙莉对视了一眼。她没有插话,只是目光在门锁和书记员记下的那几行字上停留了片刻。
朱利安隐瞒了发现缺弦的事实,这让他的嫌疑变得更重,但调音师傅与管事的证词也指出了另一个事实:物证发生了实质的物理改变,但这架琴的归属权,并不能直接推导出取走弦的人就是朱利安。
***
离开琴房后,我们来到了临时充当物证室的原旧账册室。这里常年不见阳光,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发酵的味道。房间中央拼着两张长条桌,上面铺着一层厚实的白麻布。
罗丝夫人和炼金术士阿里斯已经等在桌边。罗丝夫人的双手戴着一层半透明的隔薄手套,指尖捏着一柄打磨得极薄的小刀。阿里斯则穿着她那件沾着各种可疑污渍的罩袍,面前一字排开几块试板、几只深色玻璃瓶和一把长柄镊子。
卡斯安、书记员、格林师傅以及我和贝芙莉依次在桌边站定。
那枝从案发现场带回来的、呈现出诡异黑化状态的百合花,正静静地躺在白麻布上。花瓣已经完全枯萎蜷缩,暗褐色的茎秆表面布满了细小的裂纹。
「夫人,麻烦您了。」
卡斯安点了点头。
罗丝夫人没有说话,她将百合茎秆平放在一块软木垫上,刀尖精准地顺着茎秆表面原本的一道裂口切入。她的动作极稳,如同在剥离一层脆弱的蝉翼。随着刀刃缓慢地向下推进,发黑腐烂的植物纤维被向两边翻开,露出茎秆内部原本应该空心的位置。
当刀尖滑到接近根部的地方时,遇到了一丝微弱的阻力。
罗丝夫人停下动作,用刀尖轻轻拨开周围的腐肉。在茎心深处,一截暗亮色的物体暴露在灯光下。
「阿里斯。」
卡斯安示意。
阿里斯立刻上前,用长柄镊子小心翼翼地夹住那截物体,将其缓缓抽了出来。那是一段大约半个手掌长的金属细丝,表面沾满了黑色的植物汁液。
她将细丝放在一块白色的试板上,滴上两滴透明的试剂。试剂接触到黑色汁液的瞬间,发出一阵轻微的“嘶嘶”声,汁液被迅速溶解,露出了金属丝原本的样貌。
「芯材坚硬,不溶于酸性试剂,外层有明显的规则缠绕纹路。」
阿里斯用另一根玻璃棒敲了敲试板上的金属丝,声音干脆利落:
「这是一段精金芯,外层绕丝的金属结构。」
格林师傅已经迫不及待地凑了过去。他再次戴上那枚单片放大镜,几乎将鼻子贴到了试板上。他观察了足足半分钟,视线从细丝的切口一端缓缓移到另一端。
「错不了。」
格林师傅直起身,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语气笃定:
「看这绕丝的密度和方向,还有芯层上的加工拉痕,这正是琴房里丢失的那根高音细弦的残段。」
四周安静了几秒,只有书记员羽毛笔摩擦羊皮纸的沙沙声。
卡斯安看向阿里斯:
「这种材质,能放在花茎里起什么作用?」
「精金是极好的魔力传导材料。」
阿里斯双手抱在胸前,语速极快:
「如果把它塞进含有水分的植物茎秆里,它完全可以充当墙内某个装置的‘回应物’。这也能解释为什么这朵百合会从茎部开始坏死——持续的魔力共振破坏了植物的组织结构。」
她顿了顿,抬眼看着卡斯安,严谨地补充了一句:
「不过,我只能证明这根弦的物理性质和它在这里发挥的作用。它不能证明是谁把它剪断塞进去的,更不能直接证明朱利安先生拿了它或者涉案。」
我看着白麻布上那根泛着冷光的细丝,低声开口:
「原来墙里真的有人答了那一声。」
贝芙莉站在我身旁,目光扫过桌上的试剂瓶和软木垫,轻声接话:
「艾琳小姐,可还没人知道是谁把它塞进去的。摆在桌上的花、用来插花的花瓶,还有远在东翼的琴房,这三处地方的东西,未必都是经过同一只手整合在一起的。」
***
小会客室的氛围比旧账册室还要压抑几分。
塞琳娜坐在单人沙发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背脊挺得笔直,这是一种极具防御性的姿态。她的眼眶有些发红,但眼神依然锐利而警惕。
桌面上放着两样东西:一本维修库的没收物品登记簿,以及一张边缘泛黄、字迹密集的旧说明卡。
「塞琳娜女士,我们已经核对过笔迹。」
卡斯安站在桌对面,手指轻轻点了点那张旧说明卡:
「您承认这张卡片上的字迹出自您手吗?」
塞琳娜看了一眼卡片,嘴角勾起一个疲惫又带着点自负的冷笑:
「我写的字,我当然承认。」
卡斯安示意书记员。书记员拿起卡片,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
「一,使用前必须确认墙内存在稳定的传导物。二,机器启动后将自动寻找回应最清晰的方向。三,盛放回应物的容器必须彻底清除水垢,任何微小的杂质都会对回应信号造成严重干扰……」
读到这里,我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此前在书房看到的那只水晶花瓶。它的内壁干净得不可思议,不仅没有水垢,连一丝常年插花留下的植物绿斑都没有。这解释了花瓶为何被反常地深度除垢——为了满足机器的使用条件。
「为什么写这份说明?」
卡斯安问。
「为了让那些连名字都不会写的矿山工人也能无损操作我的设备。」
塞琳娜的声音有些发硬,带着一丝挑衅:
「当年那台查墙机器是为了探测旧矿道结构设计的。我如果不把说明写得像给傻子看一样明白,他们三天就能把魔石核心给烧了。」
她的话证明了一个关键点:操作这台机器并不需要高深的炼金术知识,只要识字,普通人照着卡片上的步骤也能顺利运行。
「您之前隐瞒了这台机器的去向。」
卡斯安继续逼问,语气依然是不带情绪的公事公办。
塞琳娜的下颌绷紧了。她深吸了一口气,语速变快:
「我害怕被曝光。那是被明令禁止的违规设备,如果被发现我还在偷偷研究,我的学术资格会被彻底吊销。」
她猛地向前探出半个身子,直视着卡斯安的眼睛:
「但我从来没有把机器从维修库里拿出来过!我承认我造了它,但我不是昨晚用它的人!」
我翻开随身携带的小记录本,用炭笔在上面画了两道竖线,将页面分成三栏。我在左边写下“制造者:塞琳娜”,在右边写下“执行者”,中间则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艾琳小姐,」
贝芙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说明卡的存在,让‘使用者’的范围扩大了。不是只有懂技术的人才能让它运转。」
我点点头,将记录本合上。塞琳娜有她的逻辑防线,而且这道防线异常坚固。
***
西侧的维修库常年不见阳光,门一推开,一股夹杂着旧木柜朽味、机油、石蜡以及霉变纸张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这里的气温比外面的走廊还要低上几度。
老汉斯是这里的管理员,他慢吞吞地将一本厚重的硬皮登记簿摊开在一个破旧的木制工作台上,枯瘦的手指顺着泛黄的纸页一行行滑下。
「维克多老爷……没收物品登记……」
老汉斯眯着浑浊的眼睛念叨着,手指最终停在页面偏下的位置:
「找到了。塞琳娜女士的违规探测设备,演示后没收,存放在七号柜。」
卡斯安带着两名骑士直接走向靠墙那一排高大的木柜。七号柜在第二排的中间位置,柜门上挂着一把厚重的黑铁挂锁。
骑士上前检查了锁体和铰链。
「长官,锁具完好,没有被外力撬动或破坏的痕迹。」
「这把锁有几把钥匙?」
卡斯安转头问老汉斯。
「两把。」
老汉斯回答得很肯定:
「一把在维克多老爷自己手里,另一把是行政总钥匙,一直由希尔达夫人保管。」
卡斯安转过身,看向一直默默跟在队伍后方的希尔达。
希尔达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高领长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对众人的目光,她的表情没有任何波澜,既没有惊慌,也没有要开口辩解的意思。她平静从容地拉开手提袋,从里面拿出一串挂着十几把钥匙的黄铜圆环,准确地挑出其中一把,递给了面前的骑士。
骑士接过钥匙,插入锁孔。“咔哒”一声,沉重的黑铁挂锁应声弹开。
柜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被拉开。几道提灯的光束立刻打了进去。
七号柜内,空空如也。
柜子的木制底板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而在最中央的位置,清晰地留下了一个长方形的干净印子,大小刚好符合一台便携式机器的尺寸。机器曾经真实地存在于这里,但现在,它失踪了。
没有破坏痕迹,意味着取走机器的人,要么自己手里有那两把有效钥匙中的一把,要么就是得到了持钥者的协助。维克多已经死了,剩下的可能性指向了非常狭窄的范围。
塞琳娜懂得机器的原理;希尔达掌握着行政总钥匙;朱利安的钢琴上少了一根能充当回应物的精金弦。他们每个人身上都背着一项沉重的嫌疑,但这些孤立的嫌疑,目前都还无法等同于凶手的身份。
「封锁维修库。」
卡斯安转过身,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立刻组织人手,对维克多书房外墙的服务夹层和旧动力管道展开受控拆查。」
我站在工作台边,翻开记录本,在刚才那页的下方写下两行字:
墙外:失踪的机器
墙内:花茎里的琴弦
笔尖停顿了一下,我在最后补上了第三行:
动手者:未知。
贝芙莉站在一排废旧木架的阴影旁,她微微低着头,手指抚平了围裙边缘的一丝褶皱。听见我合上本子的声音,她才抬起眼帘,目光越过生锈的金属货架,看向那扇依然敞开的空柜门。
「艾琳小姐,」
她轻声说道:
「锁没有坏,柜子却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