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4:喜欢没有日期

作者:Ichigo麻婆豆腐 更新时间:2026/9/2 20:30:01 字数:7770

窗外的秋雨断断续续地下了一整天。

雨水打在旅店狭小的玻璃窗上,顺着粗糙的铅条缝隙蜿蜒流下,将屋外的远山与石板路晕染成一片模糊的灰蓝。屋里的壁炉烧得很旺,干燥的松木在铁栅后噼啪作响,散发出一股带着微涩松脂与暖融融草木灰的气味。

我和贝芙莉刚离开湖区不久,距离维萨尔河谷还有几天的路程。这间坐落在驿道拐角处的石头旅店并不算大,但胜在干燥整洁。两件换洗下来的厚斗篷挂在离火炉稍远一些的木架上慢慢散着潮气,桌上的粗陶水壶里温着刚煮好的甜薄荷茶,蒸腾起一缕缕白色的薄雾。

没有需要连夜核对的账单,没有随时可能上门问询的公证官,也没有悬在头顶的委托时限。

在长达数月的奔波之后,这样无所事事的雨夜显得有些过分安静了。

我靠在木椅上,看着天花板上被火光投射出的晃动阴影,大拇指习惯性地在中指侧面摩挲了几下。片刻之后,我忽然直起身子,从随身的皮质行囊里翻出了裁纸用的小铜刀,以及一叠原本用来记录药草和开销的厚羊皮纸。

「艾琳小姐?」

坐在桌子另一侧的贝芙莉抬起头,手里的针线活微微停顿。她今天穿了一身没有过多装饰的黑灰色细呢长裙,浅红色的长发简单地在脑后绾成一个发髻,露出那双清澈如初春湖水般的翠绿眼眸。在火光的映照下,她头顶那对精致的小角泛着柔和的光泽。

「怎么突然要用纸?」

她把水壶从铁炉圈移到隔热的木垫上,顺手倒了两杯温热的薄荷茶。

「既然闲着也是闲着,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我拿起小铜刀,刀刃在粗糙的厚羊皮纸上划出平整利落的切口,熟练地将它们裁成巴掌大小的规整卡片,

「……咳,在一些传闻里,据说刚确定关系的恋人都会玩这种默契问答。」

贝芙莉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有些好奇地看着我手里的纸片:

「恋人之间为什么要做这种问答?」

「据说是因为两个人刚在一起时总会有些嘴硬或者不好意思说出口的心思,」

我一边裁纸一边煞有介事地解释道,

「通过这种分开写、同时亮牌的方式,最容易抓住对方平时藏起来的真话。」

「抓住真话?」

「没错。规则非常简单:由我来出题,我们背对背坐着,在各自的纸片上写下真实的答案。写完之前绝对不能偷看对方的纸,等两边都写好了,数到三同时翻开。谁要是写得不真诚或者答非所问,今晚就负责惩罚!」

贝芙莉看着推到手边的纸片和鹅毛笔,眼神里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

「惩罚是什么?」

「如果我输了,明早我负责去楼下马厩给两匹马刷毛添草;如果你输了……」

我打量了她一下,狡黠地笑道,

「你明早不准天没亮就起来收拾屋子,必须在床上多睡半个小时!」

贝芙莉被我的惩罚逗得失笑:

「多睡半个小时算什么惩罚,艾琳小姐?」

「对你这种死板的劳碌命来说,强迫你睡懒觉就是最大的惩罚。」

我得意地扬了扬眉毛。

贝芙莉摇了摇头,虽然嘴上习惯性地叹了口气,但身体还是顺从地挪动了木椅,转过身去与我背靠着背:

「好吧,既然您这么坚持。」

「听好了,第一题——」

我握着笔,眼珠转了转,提笔在纸条顶端写下一行字:

【第一题:你是哪一天喜欢上我的?】

写完这行字,我深吸了一口气,将题目念了出来,随后屏住呼吸,准备在自己的纸上写下答案。

然而,背后的木椅没有传来任何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整整过去了半分钟,房间里除了柴火的轻微爆裂声,一片死寂。我甚至能感觉到透过椅背传过来的、属于贝芙莉那有些僵硬的背部线条。

「贝芙姐?」

我忍不住扭了扭脖子,试图用眼角余光去瞄。

「请不要违规偷看,艾琳小姐。」

贝芙莉清冷的声音立刻从背后传来,手里的鹅毛笔杆在我的肩膀上轻轻敲了一下,但语气里显然少了几分平日里的从容。

「那你怎么不下笔?」

「因为这个问题……」

贝芙莉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极力寻找合适的辞藻,

「缺乏记录所必需的事实依据。」

我把后脑勺轻轻磕在椅背上,叹气道:

「贝芙姐,你真的一个日子都想不出来?」

「想不出来。」

贝芙莉的声音透过木板传来,带着一丝认真的无奈,

「如果真能挑出某一个具体的日子,那一定是哪天我记错了账目。」

「哪有你这样一本正经的魅魔啊……」

我嘟囔着。

「公会和领地都不需要不切实际的空想,艾琳小姐。」

「现在又不是在领地里当差。」

我握着笔的手指悬在半空,脑子里飞快闪过几个日子——五岁生病那年在床前笨拙地替她递手帕?离家出走第一晚在星空下分食干粮?还是在拉德冈旅店里那个急救的清晨?

可每当我想把某一天写下来时,心里总觉得对不上。那感觉就像是把一整片树林的繁茂,硬生生归结在某一场无足轻重的晨雨上。

「好吧,」

我叹了口气,不得不承认自己一上来就选了个最难的题目,

「这道题暂时封存。我们把它压在油灯底下,等全部答完了再回来看。」

我把写着第一题的纸片翻转扣在桌角,拿沉重的生铁油灯底座严严实实地压住,只留下一角边缘露在外面,随后重新抽出两张空白纸条,递了一张给贝芙莉。

「换一道基础题。」

我轻咳一声,在纸上飞快写下新的字迹,

「听好了——最早记得对方是什么样子?」

纸片铺在膝头,我稍作回忆便落下了笔。

在我最早的清晰记忆里,贝芙莉并不是某一个突然闯入我生活的鲜明形象。相反,她更像是伯爵府里那些坚固的石墙、窗外一年四季变换的橡树,或是每天清晨准时摆在桌上的燕麦粥一样——是某种理所当然、自然而然的存在。

那时候我年纪太小,脑子里关于另一个世界的常识还只是一些零散的碎片。在我眼中,世界的大小不过是育儿室那张铺着厚羊毛垫的长绒地毯。而贝芙莉,就是那个总能在我不小心磕到桌角前把软垫踢过去、在我打喷嚏前递过干燥亚麻手帕的人。

她总是比我高出半个身子,穿着一身剪裁严谨、不沾尘土的黑色女仆长裙,头发梳得平整。每天清晨她推开厚重的木门,轻手轻脚地替我拉开窗帘,把衣领上的纽扣一颗颗扣紧,动作轻巧而利落。我甚至曾经以为,所有的女仆天生就长着一对小巧的角,并且天生就懂得如何把被角折叠得整整齐齐。

直到我五岁那年的夏天。

随着年龄增长,那些从另一个世界遗留下来的零散知识与记忆碎片逐渐在脑海中拼凑清晰,让我比同龄的孩子更早地意识到,身边的人并不是单纯围绕着我运转的工具。

那一天我刚退了烧,在被窝里睁开眼时,床边的烛台已经燃尽了一半,晨光刚刚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石地板上。

贝芙莉就坐在床沿的小木凳上。她没有睡觉,手里端着一碗刚用温水浸过的软布,眼眶下方带着熬夜留下的淡淡青黑。当她看见我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那张平日里总是绷得严肃冷静的小脸上,露出了明显的慌乱与松气。

「大小姐……您醒了?」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躺在被窝里,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十四五岁的魅魔少女。

我忽然意识到,她每天把房间收拾得一尘不染、把餐具摆放得整整齐齐,并不是什么天经地义的自然规律,而是一个有着自己的疲惫与作息的人每天付出的辛苦。

当她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热药汤时,因为手指发酸,瓷碗在托盘上轻轻晃了一下,温热的药汁险些溅在她的手背上。

我伸出还使不上太多力气的小手,一把抓住了托盘的边缘,替她稳住了那个晃动的瓷碗。

「贝芙姐,」

我用小孩子的嗓音认真地说,

「你先去睡会儿吧,我自己能拿得动。」

贝芙莉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她低头看着我抓在托盘上的小手,又看了看我的脸,翠绿色的眼眸里浮现出一层错愕。

那是我第一次在心里真正记住了她的模样——一个比我大九岁、明明自己也还是个半大孩子,却每天板着脸想把一切麻烦都替我挡在门外的侍从。

而在我身后的木椅另一侧,贝芙莉也低头看着膝上的羊皮纸。她没有立刻落笔,只是握着炭粉笔,指尖在纸角上轻轻摩挲。

若按年月来算,最早记住的自然是襁褓中那个需要全力照料的婴儿。但那时的看护属于契约与职责,直到五岁生病退烧的那天清晨——当小艾琳醒来没有哭闹、而是伸出软绵绵的小手替她稳住晃动的药碗托盘时,贝芙莉才第一次在人类贵族的府邸里感受到了某种真实的松动。

在那之后,小艾琳在走廊里抱着画册故意放慢脚步、分出一半塞回书架拉她歇脚;在花园里散步故意喊累、拉着她在石凳上坐着吹风;在老园丁扭伤时偷偷塞药膏。

贝芙莉提笔,在纸上工整地写下了一行字。

「写好了吗?」

我在背后出声问道。

「好了。」

贝芙莉的声音恢复了平稳。

「一、二、三,翻开!」

我们同时转过身,将各自手里的纸片拍在桌子中央。

我的纸上写着:【总能把糖罐放在我踮脚刚好够到的地方。以及五岁生病那年,你坐在床边快要熬不住的傻样。】

而贝芙莉的纸上则写着:【五岁生病醒来那天,您伸手替我接住了快要洒掉的药碗。】

看到彼此答案的那一瞬间,空气安静了片刻。

「喂,」

我指着她的纸条,忍不住笑出了声,

「贝芙姐,你这算不算作弊?我们居然写的是同一天的同一件事。」

贝芙莉看着我纸条上那句“快要熬不住的傻样”,耳根微微泛起一丝薄红,但她依然极其严肃地反驳道:

「第一,我当时并没有傻样,只是眼睛干涩;第二,这证明我的记忆非常准确。不过……」

她抬起头看我,唇角带着浅浅的弧度:

「这道题似乎完全没有恋爱的成分,大小姐。」

「这叫建立基础档案!」

我把两张纸条叠在一起收好,

「接下来才是正题。听好了,第二题——请写出喜欢对方的三个地方。」

纸片再次分发下去。这一次,我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抓起笔就在纸上刷刷地写了起来。

喜欢一个人的理由如果只能写三个,那对我来说未免太少了。但我毫不犹豫地把最直观的一条写在了最前面:

长得漂亮,非常可爱。

浅红色的长发、清亮如宝石的翠绿眼眸、娇小却匀称的身体线条,还有那对微微弯曲的小角和一紧张就忍不住卷起来的尾巴——贝芙莉的长相完全长在了我的喜好上。坦坦荡荡地承认自己的恋人好看,在我看来完全是理直气壮的事。要是连对方长得好看都不敢承认,那才叫虚伪。

至于另外两条,我写得更加具体:

嘴上总爱说着大道理,但每一次都会心软接住我的任性。

比如下雨天嘴上唠叨“大小姐要自己注意防潮”,手里却早就把烘得暖融融的羊毛垫塞进了我的靴筒里;在野外露营时嘴上说“这是大小姐该干的杂务”,回过头却已经把水囊和干粮热好了递到我手里。

在真正重要的决定面前,哪怕她再担心,也从来不会凭借侍从或长辈的身份夺走我的选择权。

写完这三条,我吹干墨水,转过头去看贝芙莉。

对面的贝芙莉握着炭粉笔,指尖在纸面上迟疑地轻叩了几下,随后一笔一画地写下了三条:

愿意停下脚步,认真倾听那些地位较低、声音微弱之人的话语。

坦率承认自己的懒惰与怕麻烦,从不把善良伪装成虚伪的崇高。

在别人为她预设好平坦道路时,依然有勇气去问自己真正想走哪条路。

「好了吗?翻牌!」

我手快地一把将她的纸条抽了过来。

然而,当我从头到尾扫了三遍之后,眉头忍不住一点点挑了起来。

「贝芙姐。」

我把纸条拍在桌面上,面色严肃地看着她。

「怎么了,艾琳小姐?」

「你的这三条里……」

我伸出手指在纸面上敲了敲,

「为什么一个关于我长相的词都没有?‘倾听弱者’、‘坦率真实’、‘坚持自我’……你这是在给公会评选模范骑士,还是在写恋人问答?」

贝芙莉被我的比喻呛了一下,有些哭笑不得:

「题目问的是‘喜欢对方的理由’。」

「难道我的长相就不配成为理由吗?」

我拿起纸条,指着第一条反驳道,

「而且你看看你写的第一条,倾听弱者?当时在湖区小镇,那个卖旧农具的老伯抓着我讲了半个时辰他年轻时的捕鱼故事,我只是在等他把压在箱底的防风油布翻出来而已!」

贝芙莉在一旁抿起唇角,轻声拆台:

「可您还是把故事听完了,最后还多付了两个铜币买下他手工编的草绳。」

「那是为了照顾生意!」

我干咳一声,又指着第二条,

「还有这第二条,坦率承认怕麻烦……在矿山的时候,公证处递过来厚厚一叠申诉书,我嘴上喊着‘烦死了不如直接回领地’,你当时明明还在劝我耐心点!」

「但您当天晚上还是熬夜用红墨水把所有账目疏漏全标出来了。」

贝芙莉平稳地接话,

「大小姐,您总是嘴上说怕麻烦,手里却从来没把该做的事扔下过。」

「……那是为了早点结案好去吃烤羊排!」

我被她噎得一滞,索性站起身凑到她面前,故意眨了眨眼睛,指着自己的脸颊,

「总之,我的重点是——这头银发不显眼吗?这双红眼睛不好看吗?当初在公会注册的时候,前台的办事员可都盯着我愣了好一会儿,你当时还在旁边故意咳了一声提醒人家呢!」

贝芙莉被我突如其来的靠近弄得有些猝不及防,身体下意识往后仰了仰,耳根肉眼可见地泛起一层薄红。她伸手抵住我的肩膀,语气有些不自然:

「艾琳小姐……太近了。而且那是为了防止公会办事员把领地证明的印章盖错位置。」

「借口,全是借口!」

我得意地盯着她。

贝芙莉端起桌上的薄荷茶喝了一小口,眼神飘向窗外:

「……大小姐当然非常出众。无论是发色还是容貌,在任何地方都是极其引人注目的。但是——我喜欢您,是因为您就是您,而不是因为这副皮囊。」

「少来这套大道理。」

我抓起自己的纸条推到她面前,

「你看我的!我第一条就写了你长得漂亮!浅红头发好看,绿眼睛好看,角好看,尾巴也好看!我就是喜欢长得好看的贝芙姐,怎么了!」

贝芙莉看着我纸条上那明晃晃的“长得漂亮,非常可爱”几个大字,原本沉稳的神情微微一顿。

一抹绯红顺着她的脖颈蔓延到了耳尖,她头顶的小角微微动了动,藏在裙摆下方的尾巴更是不受控制地在椅腿上轻轻卷紧。

「大小姐……请不要在讨论这种问题的时候突然……」

她端起桌上的薄荷茶挡住半边脸,眼神有些飘忽,

「这不合规矩……」

看着她这副被夸得局促又强装镇定的模样,我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大口,心满意足地收起纸条:

「行了,这轮算我赢。听好了,第三题——什么时候发现旧有称呼已经无法解释全部感情?」

第三张纸片铺开。

这一次,屋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雨声沙沙作响,壁炉里的火光在桌面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在粗糙的木质桌面上轻轻摇曳。

我咬着笔头,脑子里浮现出许多零碎的画面。

十四岁那年夏天,我在府邸后院练习劈剑,练到手腕发酸。贝芙莉端着冷浸过的湿毛巾走过来,像往常一样站在三步外递给我。我当时擦着汗,忽然注意到她今天换了一根浅绿色的发带,那双翠绿的眼睛正安静地看着我握剑的虎口。那一刻,我第一次没有像小时候那样大声嚷嚷“今天练得怎么样”,而是莫名其妙地把视线移开了。后来府里的年轻卫兵过来搬木桩,顺口夸了她一句“贝芙莉小姐今天真精神”,贝芙莉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我的胸口却像堵了团浸醋的湿棉花一样难受了一整天。

那些零碎的困惑与不讲理的独占欲在心里压了很久。直到第一卷决定离开家族的那天,暴雨倾盆打在驿道上,贝芙莉撑着油布雨伞、鞋袜沾满泥浆一路小跑追过来,把斗篷兜帽拉到我头上。

我在纸上写下了几行字,随后又用笔尖划掉了其中两句过于琐碎的抱怨,只留下一句:

【在溪谷镇的雨里看见你追上来的时候。我发现我不想再只做你的大小姐。】

而在桌子的另一侧,贝芙莉握着炭粉笔,迟迟没有将句子写完。她在纸条上写了一半:【当您在没有我的照顾下也能前行,却依然在每一次停下脚步时……】

后面的字迹被她用笔尖轻轻涂成了一道黑杠。

「怎么划掉了?」

我转过头,凑过去问她。

贝芙莉把纸条翻扣在桌上,轻轻摇了摇头:

「因为写出来显得有些贪心。在黑鸦据点和拉德冈的时候,我看着您不需要我保护也能拿剑面对危险,心里其实很慌。我曾经以为自己只想对您有用,后来才发现,哪怕您不再需要我照顾,我也想留在您身边。」

她用手指按着那张涂黑了半截的纸条。

我看着她按在纸上的手指,伸手覆了上去。她的手套有些微凉,但在我的掌心里慢慢暖和起来。

「那就不用改了。」

我轻声说,

「我知道你想写什么。」

贝芙莉抬起头看了看我,唇角泛起一丝极浅的温和笑意,没有再把纸条翻过来。

「下一题呢?」

她问。

我抽出了第四张纸条,握着笔,神情稍微认真了一些:

「第四题——从拉德冈矿洞里爬出来后的急救,对你而言是什么?」

提起这个话题,空气里多了一丝微妙的安静。

在拉德冈三号竖井脱险、回到旅店的房间之后,过度透支魔力的贝芙莉陷入了濒死状态。为了救她,我俯身吻了她。那是救命的必然举动。

我在纸条的最上方写下两个字:【救命。】

但随后,我想起的是她清醒过来之后的那一幕。当她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时,整个人僵硬地缩在床角,眼底满是自责与恐慌,甚至不敢抬头看我。而我走上前抱住了她,在她脸颊上轻轻印下了一个吻。

那个脸颊吻并不是救命的手段。我只是想告诉她,我不介意,也不希望她因为这件事退回那个疏离客套的壳子里。

我在纸上补了一句:【但事后亲你脸颊的时候,我怕你又缩回去了。】

而在桌子对面,贝芙莉握着炭粉笔,指尖在纸面上微微有些发紧。她同样在第一行工整地写下了“救命”两个字。对她而言,神智不清时的汲取是越界的失控;她越是希望那个吻能有更深的含义,越不能单方面把它当成某种允诺。

我把纸片翻转推过去。

贝芙莉也把她的纸片推了过来。

她的纸上同样只有工整的两个字:【救命。】

在那两个字后面,有一个极淡的墨点,显然是笔尖悬停了很久才留下的痕迹。

「大小姐当时如果不走过来……」

贝芙莉看着桌面,低声开口,

「我可能真的会收拾行李离开。」

「所以我走过去了。」

我直接打断了她的假设,用手指敲了敲她的手背,

「而且当时在旅店里,是谁醒过来之后悄悄把行李卷往门边挪的?」

贝芙莉有些局促地避开视线:

「……我只是想确认备用绷带有没有放好。」

「少装,你当时连靴子上的系带都扣错了。」

我轻哼了一声。

贝芙莉被我拆穿,忍不住摇了摇头,唇角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

「是,您当时连犹豫都没犹豫一下。」

「那是当然。」

我重新提起粗陶水壶,把有些凉掉的薄荷茶给两个粗陶杯子重新续满。温热的薄荷香气在桌面弥漫开来,贝芙莉伸手接过杯子,指尖与我的杯沿轻轻碰了一下。我顺势抽出一张新的羊皮纸:

「第五题——为什么在那天答应正式交往?」

这一次,两边的落笔速度都很快。

离开拉德冈开始真正两人旅行的那个清晨,晨光洒在驿站外的泥路上。我们站在马车道旁的朝阳下,晨风微凉,我们已经不需要向任何家族和契约证明什么,那是一个纯粹属于两个人的选择。

我写下:【因为不想再找借口了。我想名正言顺地牵你的手,和你一起走后面的路。】

而在对面的纸上,贝芙莉工整地写下了她的回答。

她把纸片推了过来,上面写着:【因为您在拥有了全部的选择之后,依然把手伸向了我。】

我看着她那行严谨得像公会文书一样的字迹,忍不住拿起笔,在她的纸角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贝芙姐,你这人连写心意都这么严肃。」

贝芙莉把纸条收回手里,用指腹轻轻抚平纸角的折痕与圆圈上的墨迹:

「对于慎重的事情,本就该用慎重的态度对待。」

「行吧,算你有理。」

我伸了个懒腰,目光落在了桌角那张一直被油灯底座压着的第一张纸片上。

【第一题:你是哪一天喜欢上我的?】

「好了,」

我拿起那张压在最后的纸,重新递给她一张空白卡片,

「该清算总账了。第一题到底怎么填?」

贝芙莉接过纸片,看着上面的空白,神情安静:

「真要算的话,写不下。」

我握着笔,脑海里划过许多画面——五岁递温水的夏日、溪谷镇雨幕中追上来的身影、拉德冈旅店里相拥的清晨。

那些童年的熟悉感是底层的生活积累,而离开家族之后的一路同行,才真正把我们推到了能够互相选择的位置。

我提起笔,在纸上划了两道,最后写下一行短句。

「写好了。」

我说。

「我也好了。」

我们同时翻开纸片。

我的纸上写着:【记不得了,但肯定不是某一天突然冒出来的。】

而贝芙莉的纸上,则写着:【没有特定的某一天。】

看着这两张几乎等同于没给具体日期的纸条,我趴在桌子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折腾了大半夜,第一题居然全交了白卷。」

我嘟囔道。

贝芙莉绕过桌子,在我身侧坐了下来。她伸出手,动作熟练地替我将散落在额前的一缕银发挽到耳后。

「这并不是白卷。」

她看着桌上的纸片,神情柔和。

她顿了顿,唇角泛起一丝极浅的笑意,认真地看着我补了一句:

「而且,您今天确实很好看,艾琳。」

我被她这句突如其来的直白夸奖弄得愣了一下,耳根不自觉地有些发烫。

「……算你过关了,贝芙姐。」

我小声嘀咕着,顺势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袖,把头轻靠在她的肩侧。

贝芙莉没有推开,只是抬手拍了拍我的后背,身后的尾巴在长裙下轻轻晃动了一下,安稳地贴在椅边。

桌面上,那几张写满了字迹与涂改痕迹的厚羊皮纸在灯光下泛着暖黄的光泽。

我伸手将它们一张张收拢叠齐,指尖抚过纸角上画着的小圆圈,没有特意锁进箱子,只是随手夹进了我日常用的旅行账册里——就夹在昨天买防风斗篷的收据与下一站的补给清单之间。牛皮封面的账册轻轻合上,铜制搭扣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

夜空中的薄云散开,露出了几颗清冷的寒星。炉火渐渐低伏下去,屋里只剩下彼此平稳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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