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冷的山风顺着河谷吹过来,将雨后泥土的潮气带到了街道上。
我和贝芙莉踩着湿滑的碎石坡道走进小镇时,脚下的碎石发出沉闷的咔哧声。离开虹石庄园已经过去了数周,那些由密室、遗嘱和查墙机器编织成的沉重阴霾,终于在身后连绵的阴雨里慢慢淡去。在离开湖区后的第二座大驿站里,公证处转交的一封后续信件追上了我们——继承爵位的朱利安已设立了长期的固定抚恤,早年矿难的拖欠款项正依序清偿,相关矿区的整顿也逐步展开。没有了案件随时可能牵扯自身的压迫,连日赶路的疲惫仿佛也随着雨水的停歇消散了大半。
这里是维萨尔河谷的山脚小镇。
比起低地那些规整而平坦的石板街道,这里的石屋大多依着陡峭的山势错落排布。屋顶覆着厚重的灰色页岩,檐角下挂着收拢的湿毡布与粗麻绳索。路上的行人和搬运工穿着厚实的羊毛短夹克,脚下踩着带防滑厚齿的木底靴,在狭窄的坡道间来回奔忙,把一箱箱盖着防雨油布的货物推进檐下的干燥空地。
「艾琳小姐。」
贝芙莉在我身侧停下了脚步。她今天把黑灰色旅行斗篷的兜帽稍微放低了一些,露出一双清澈的翠绿眼眸与额前浅红的发丝。因为山风有些大,她兜帽下的一对小角避着风势微偏,藏在斗篷下方的魅魔尾巴也本能地收紧在腰侧。
「怎么了,贝芙姐?」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看那边。」
她轻声说道,伸出戴着皮革手套的手指朝远方山壁的方向微微示意。
我抬起头。
那是一道高耸的石灰岩峭壁,灰白色的岩面横亘在半山腰的阴云下方。而在岩壁中央纵向裂开的狭长槽谷中,隐约泛着一条明亮的白色水线。
起初我以为那不过是一条寻常的山涧瀑布,或是挂在岩缝间未散尽的浓雾。但当我凝视片刻后,才察觉出异样——那条白色的水流并非顺着山势倾泻而下,而是沿着陡峭的石槽持续朝上方流动,一路穿进了高处的云层里。
水流在风中激荡出细碎的水雾,甚至有几滴被山风扯开的水珠,在半空中悬停了片刻,随即反向朝着天空的方向缓缓升去。
我眨了眨眼,按了按眉心:
「水往高处走……看来在这里,常识确实得给眼前的现实让让路了。」
「书上提过高地有特殊的涌流,不过亲眼看到确实有些不同。」
贝芙莉侧过脸,顺手替我按住被风吹乱的兜帽边角,
「山风很冷,别一直仰着头吹风,寒气容易钻进脖子里。」
街边一位正在踩着木梯收下迎风旗的工人听到了我们的声音,转过身爽朗地说道:
「外地来的旅人吧?第一次见难免觉得奇怪。那是我们这儿的‘回天潮’。潮水一成,水往高处走,山上山下的路可就全变了。走哪条坡道、货什么时候运上山,都得看这潮水的动静。二位要是来观景的,可别把返程的日期定得太死。」
「回天潮……」
我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看着那条延伸进云雾中的白线,
「多谢提醒,我们正好要在镇上歇一脚。」
山风又从谷口灌了进来,带来一阵透骨的湿寒。
我顺手将有些冰凉的手缩进斗篷,碰到了贝芙莉垂在身侧的手指。我没有犹豫,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把她的指尖拢在掌心里。
贝芙莉微微一怔,指尖本能地动了动,但很快便反握住了我的手,掌心贴着我的手掌,一同迈步往前走。
「走吧,先去成衣铺看看。」
我说,
「不管水是怎么往山上走的,我们今晚得先把高地过夜的行头准备好。」
小镇上的成衣铺空间宽敞,带着烘烤毛料与防雨油脂的气味。
店里的陈设十分实在——木墙上钉着不同高度的木制衣钩,角落里摆着专门为高大种族或矮人体型客人准备的试衣凳,靠近柴炉的地方还设有带有弧形缺口的烘干木架。这里的衣服没有低地成衣行常见的繁复蕾丝或金线滚边,讲求的是在风雨和湿坡上的耐磨与御寒。
一位身材结实的老裁缝正拿着骨质粉笔在粗羊毛布料上画线。见我们推门进来,他放下手中的皮尺:
「二位挑点什么?加厚的羊毛内衬、防雨短斗篷,还是走湿坡用的防滑硬底靴?」
「都需要。」
我走上前,指了指自己和身旁的贝芙莉,
「要两身适合长途徒步、防风防雨的厚斗篷和替换内袜。另外……」
我转过身,示意了一下贝芙莉的后背:
「要给她的外衣在翼根和尾巴的位置留出足够的活动余量,包边要结实,接缝处做双层防风。」
老裁缝点了点头,用皮尺在贝芙莉肩背和腰间利落地比划了几下。他对魅魔的翼根与尾巴没有任何多余的好奇,动作就像测量普通客人的袖长一样熟练。
「翼根放宽两指,尾口用软皮滚边加暗扣,走动时不勒肉,也不漏风。」
老裁缝一边在木案上记下尺寸,一边扯出两卷厚实的毛毡布料,
「如果是长途同行,这两块深灰色的油毡布最耐磨,表面浸过防雨蜡,走泥水路擦一把就干净。」
「那就选这个。」
我摸了摸布料的厚度,结实而紧密,
「鞋子也要两双带防滑铁齿的硬底靴。」
「好嘞。斗篷现改翼根和暗扣,半个时辰就能缝好,二位可以先去镇上转转,或者待会儿直接去旅店前台报名字,我让学徒送过去。」
老裁缝收下定金,手脚麻利地开始裁剪。
从成衣铺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街道两旁的集市正陆续收摊,摊贩们高声呼喝着清点货物,把未卖完的熏肉、硬奶酪和干粮装入木箱。空气中飘散着烤麦饼与炖汤的浓郁香气。
连日赶路让肚子早就空了,我们在一家小吃摊旁的木棚下坐定,要了两碗热气腾腾的根茎蔬菜炖肉汤和几块粗麦面包。
热汤盛在厚陶碗里,浮着一层金黄的牛油,胡椒和百里香的气味顺着热气升腾上来,一口喝下去,从喉咙一路暖到了胃里。
正吃着晚饭,脚边突然传来了一阵极轻微的窸窣声。
我低头看去。
在摊位后方堆叠的空木桶缝隙里,探出了一团白灰相间的毛球。那是一只风绵兽幼崽,身上的绒毛被山间的湿气压得有些扁平,爪垫上沾着点点碎泥,两只巴掌大的耳朵警惕地耷拉着,正耸动着湿漉漉的小鼻子,眼巴巴地望着我手里的面包。
「风绵兽幼崽?」
我停下手中的动作。
「看起来像是跟丢了队伍。」
贝芙莉低头看了一眼,轻声说道,
「毛发受了潮,身上没有挂牌和标记。」
看着那团缩在桶边微微发抖的小东西,我一时有些心软,顺手掰下指甲盖大小的一块莓果黑麦面包,俯身放在了离它不远的干燥石板上。
「给,吃吧。」
幼崽警惕地退缩了一下,两只耳朵竖了起来。但面包上淡淡的甜味显然很有吸引力,它小心翼翼地凑上前,一口将面包屑卷进嘴里,随即意犹未尽地往前挪了挪,甚至大着胆子用软乎乎的脑门蹭了蹭我的靴面,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呼噜声。
「小姑娘,可别再喂啦!」
旁边正在收拾货箱的摊主见状,好心地转过头来提醒道:
「这小风绵兽吃一星半点面包死不了,但这东西娇气得很,吃多了非得胀气生病不可。而且潮期马上就要到了,这小家伙要是独自在低地粘上了旅人,等后面封了路,可就没人顾得上它了。」
我收回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站起身:
「抱歉,我只是看它孤零零的……它的牧群还在附近吗?」
「这几天赶着往山上送货和赶牲口的人多得很,谁知道是哪家走丢的。」
摊主摇了摇头,
「明早去山脚货场问问跑风路的公社领航员吧,他们天天看路口,最清楚兽群的消息。」
「多谢提醒,我们明早就去问问。」
贝芙莉向摊主道了谢。
吃完晚饭,集市已经彻底安静下来。我们拎着成衣铺送来的包裹,顺着湿润的坡道走向镇子中央的“灰岩旅店”。
推开厚重的橡木大门,一股混合着壁炉柴火、麦酒与旧羊皮纸的暖气扑面而来。
柜台后的掌柜是一位戴着皮围裙的中年男人,正低头在一本油腻厚重的木皮账册上勾画。看到我们走近,他放下手中的蘸水笔,打量了我们一眼:
「两位住店?打尖还是长住?」
「住一晚,明早可能要上山。」
我走到柜台前。
「现在是潮期前夕,上山的房间紧俏得很。」
掌柜翻了翻账册,抬头问道,
「二位是要两间单人隔间,还是要一间带壁炉的双人房?」
「一间带壁炉的房间就好。」
我顿了一下尽量保持平时的态度,
「我们是恋人。」
柜台后安静了一瞬。
掌柜有些意外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站在我身侧、身穿女仆长裙却披着旅行斗篷的贝芙莉。不过在这条南来北往的山道驿站里,他显然见过各种各样的旅客,并未多加盘问,只是点了点头,在账册上划了一道:
「三楼东侧顶头的房间,一晚四枚银币,热水在走廊尽头的铜锅里自己打。退房在明早辰时之前。」
我取出银币放在柜台上。
站在一旁的贝芙莉身子微微绷直了片刻。她的耳尖泛起了一抹微红,藏在斗篷下方的尾巴在腰际轻轻卷了一下。在过去的旅途中,虽然我们早已确立关系,但在陌生店家面前,我通常只会含糊地说“一起的”;像今天这样平静而自然地向外人说明,让她显然有些猝不及防。
「艾琳……」
趁着掌柜低头找钥匙的空隙,贝芙莉附在我耳边,语气里带着一丝极力克制的局促,
「您刚才就这么直接说了?」
「有什么不能说的,贝芙姐?」
我侧过头看她,眨了眨眼,
「你本来就是我的恋人,总不能为了省两句话还特意分两间房吧。」
贝芙莉看着我坦然的眼神,低低呼出了一口气。她没有再反驳,只是伸手接过了掌柜递过来的黄铜钥匙与找零,仔细收进随身的皮袋里。
「真拿您没办法……」
她低声念叨了一句,随后伸手接过我手里的沉重包裹,
「钥匙我拿着,上楼吧。」
房间位于三楼,推开木窗,刚好能看见远处悬崖上那道隐匿在夜色中的白色细线。
狭窄的公共烘衣房里传出柴火燃烧的噼啪声与毛料烘干的干燥气味,新买的厚斗篷正挂在走廊的炉边慢慢驱散潮气。
房间里点了一盏微弱的油灯,壁炉里的炭火散发着稳定的热量,将深秋高地的寒意挡在窗外。
我端着热茶靠在窗边的长椅上,看着远处在黑暗中微微泛着水光的山壁。
「在想什么呢,贝芙姐?」
我侧过头问端着茶杯走过来的贝芙莉。
「在看镇上的人。」
贝芙莉在我身侧坐下,轻声说道,
「刚才在楼下,隔壁桌的几个货商还在核对明早的装箱单。白天看到的奇观,到了晚上就是他们必须赶着完成的生计。」
「是啊。」
我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
「在庄园的时候,大家关在房间里算计的是遗嘱、账册和证词;到了这里,大家全在跟天时和山路打交道。虽然都在忙碌,但感觉完全不一样。」
山风顺着窗缝渗进来一丝冷意。
我放下茶杯,挪动身子靠近贝芙莉,顺手将手缩进了她搭在膝头的旧斗篷内侧。斗篷里残留着柴火烘过的干燥温度,我把微凉的指尖贴在她手背旁,顺势将头轻靠在了她的肩侧。
这一次,我没有像以往那样因为靠近而下意识地后缩,也没有找借口去掩饰。我就这样安静地靠着她,听着屋外呼啸的山风与屋内核桃木地板轻微的吱呀声。
贝芙莉起初动作微顿了一下,随后轻轻呼出一口气。她将斗篷往外展开了些许,替我挡住窗缝漏进来的凉风,另一只手在斗篷下稳稳握住了我的指尖。
「手还是有点凉。」
她低声说道,下巴轻轻挨着我的发顶。
「屋里很暖和,这样刚好。」
我轻声回应,闭上眼感受着身侧平稳的呼吸。
窗外的白河在黑夜中静静延伸,而屋内的灯火在夜色中安稳而宁静。
次日清晨。
雨后的清晨泛着冷冽的空气,石板路面上的积水倒映着初升的晨光,泛出干净的光泽。
我们换上了烘干的新斗篷。为贝芙莉量身定制的外衣十分服帖,翼根与尾口的软皮包边没有丝毫束缚感,将高地的寒风妥善地隔绝在外。
然而,当我们推开旅店后门走向外侧的马厩准备核对行李时,门外的一幕却让我们同时停住了脚步。
在马厩外堆放干草的料槽旁,那团白灰色的风绵兽幼崽正蜷缩在麻袋边。听到木门开合的响动,它猛地竖起巴掌大的耳朵,翻身爬了起来,迈着小短腿一溜烟小跑过来,径直在我的靴边停下,用脑袋欢快地蹭着我的脚踝。
我低下头看着这团甩不掉的小家伙,口袋里装着干粮,但我没有再伸手去掏。
「看来它确实记住您了,艾琳小姐。」
贝芙莉站在一旁,嘴角噙着一抹无奈的笑意。
我蹲下身,轻轻碰了碰它毛茸茸的耳廓。虽然昨晚摊主提醒过不能继续喂面包,但我毕竟不是高地的牧人,既不知道这小家伙属于哪片草场,也不清楚它到底该怎么照料。既然昨天的投喂让它跟到了这里,我就不能假装没看见把它随手丢在路边。
「走吧,贝芙姐。」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
「去山脚下的货场。找公社真正懂风路的人问问清楚,看看该怎么把它送回合适的队伍里。」
贝芙莉点了点头,自然地走在我身侧。
那只幼崽亦步亦趋地跟在我们后方几步远的地方,踏着碎石坡道上的晨光,朝着山脚的索道货场一路走去。而在我们的前方,维萨尔峭壁上的白色逆流在阳光下熠熠闪烁,宛如一条通往高地的银白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