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最后一支上山队伍

作者:Ichigo麻婆豆腐 更新时间:2026/9/4 20:30:01 字数:4818

河谷口晨雾未散的时候,空气里满是带着咸湿水汽的泥土味,以及粗麻绳索蘸了桐油后的苦涩气息。

我和贝芙莉踩着碎石与坚硬冻土交错的驿路走进货场时,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往来交接的商贾,而是沿着山脚一字排开的重型木质绞盘。绞盘的底座深深扎进岩座里,铁箍边缘凝着一层白霜;几名裹着羊皮短袄的工匠正猫着腰,用沉重的铁锤敲打木钉,试探绳轴的松紧。

极目远眺,风帆索道下站的巨大木架横亘在坡道上方。数张尚未完全张开的厚帆布被麻绳紧紧系在铁钩上,边角处压着几十块方方正正的压舱石。

「请别再回头看它了,艾琳小姐。」

贝芙莉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停下,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带着熟稔的无奈。她今天穿着那身剪裁严谨、不沾尘土的黑灰色旅行女仆长裙,袖口与领边整理得一丝不苟。为了遮挡山脚微寒的风,她微低着头,把斗篷的领扣系到了最高处,整个人显得沉稳而利落。

「我没有在看它。」

我把披风往紧扯了扯,正色道,

「我只是在确认脚下的泥水有没有蹭到靴子上。」

话音刚落,一团软绵绵、带着烘烤干草气味的小东西就径直撞上了我的靴筒。

它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叫声,只是用那张毛茸茸的脸贴着皮革用力蹭了蹭,随后便极其自然地在我脚边蹲了下来,两只巴掌大的蒲扇耳朵随风微微晃荡,仿佛这里本来就是它的窝。

我按了按太阳穴。

昨夜在集市的小吃摊旁,我不过是因为一时心软,在吃晚饭时给这只落单的风绵兽幼崽喂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块莓果黑麦面包。我当时只是看它毛发受潮、缩在空木桶旁发抖,想让它垫垫肚子。然而到了清晨,当我们在旅店马厩外清点行李准备出发时,这个甩不掉的小家伙就这么一路跟了过来,眼巴巴地贴在我的靴边。

一小块面包,换来了一整天甩不掉的麻烦。

「如果您现在试图伸手揉它的耳朵,」

贝芙莉的声音从兜帽下悠悠飘出来,

「它会认为您已经批准它进入我们的行李清单了。」

「我没有这个打算。」

我收回悬在半空的手指,深吸了一口带着冰渣的冷空气,

「我们得找个懂得处理这东西的人。它是个活物,不是可以随意丢在路边的包裹,但我也绝不能假装自己能把它养在马车箱里。」

货场里的气氛远比我想象的要紧张。

几名挂着铜牌的商人们正围在风帆索道的登记台前,手里攥着厚厚的货单,声音高亢地交涉着什么。但值守的工人只是板着脸,用沾满黑油的手把一只只木箱推上称重用的铁秤,每放上一箱,便用木槌在箱角盖下一印红色的硬蜡。

我原以为这里和低地的驿站没什么区别——只要付够铜币,就能买到一张坐在马车或风帆上舒舒服服上山的票。然而,当我看到连几名只背着随身皮囊的同行旅客都被拦在标记线外,被仔细盘问目的地、体力状况以及能否在陡坡上自行跟上队伍时,我才意识到,这条连接高地的风路有着极其冷硬的规则。

索道不是随到随走的观光设施,而是一道在风暴来临前随时会轰然关上的闸门。

我带着那团亦步亦趋的绒毛小动物走到一名正在整理挂钩的维护工面前。

「打扰一下,」

我礼貌地开口,

「请问如果遇到失散的风绵兽幼崽,应该去哪里联系当地的牧人?」

那名工匠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甚至没多看我一眼,只是用粗壮的手指朝货场内侧的风帆背影处指了指:

「问那边的领航员。上山兽群、路口风况和失散的幼兽,都是跑风路的人在管。不过劝您快点,见习领航员今天有自己的冬前邮程,没工夫听闲话。」

顺着他指的方向,我看到了一道挺拔的身影。

那是一位穿着靛蓝短外套的年轻马裔女子。她正弯着腰,仔细核对搁在木箱上的防水邮袋与风旗。她的头发被利落地扎在脑后,露出两只不时微动的大耳朵——哪怕她的注意力全在手里的账单上,两只耳朵依然在随着货场里绳索摩擦的嘎吱声与风声不断转向。

在她脚边,齐齐整整地堆叠着三只用防刮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皮质邮袋,上面用漆压着风路公社的徽记。

我带着贝芙莉走上前去。那只风绵兽幼崽似乎对靛蓝外套上的气味有些警惕,步子慢了下来,藏在了我的斗篷边缘后面。

「您好,请问是风路公社的领航员吗?」

我开口道。

年轻的马裔女子没有立刻转过头。她的耳朵先是向后一折,敏锐地捕捉到了幼崽爪子踩在碎石上的细微声响,随后才转过身来。

她的眼神清澈而专注,第一眼落下的地方既不是我的脸,也不是贝芙莉那身利落的女仆装束,而是直直盯向了我脚边露出的那一团白毛。

「见习领航员,塔维娅。」

她开口了,声音干脆利落,像干柴折断时的响声,

「艾琳小姐,对吧?刚才在路口登记册上看到过你们的名字。」

我有些意外她能直接喊出我的名字,但很快想到刚才在驿路口我们确实按规定登记了通行身份——当然,我只报了“艾琳”。

「我是艾琳。这是我的伴侣贝芙莉。」

我颔首,开门见山地说,

「这只幼崽昨夜跟上了我们,我不清楚它的牧群在哪里,也不确定它现在的状况……」

「请先把它带到风帆背面去。」

塔维娅打断了我的话。

她的语速很快,但每一个字都极其清晰:

「绳索正在预张,帆布随时会受风。这只幼崽太小,在松散碎石上容易撞进绞盘底座。等我把这一批冬前邮袋核验完。」

说完这句话,她便重新低头,按压邮袋上的皮扣确认封油。

「好。」

我应了一声,向后退了半步,试图用身体遮住幼崽的视线。

然而,就在我刚刚转过身的瞬间,坡口方向突然灌进了一阵山风。

风穿过货场上方交叉的索道麻绳,发出一阵高亢的呼啸。木架上一面待展开的载货帆布被风掀起,整面帆面吃饱了风,连接在铁钩上的绳索被扯得笔直。

原本停在帆布阴影里的一只轻货箱受力向前滑出数寸,在碎石地面擦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响。

那团一直缩在我脚边的风绵兽幼崽被布影和动静惊动,本能地朝着滑开的货箱方向窜了过去。

「别追!」

塔维娅喝道,

「压帆角!留出空处,别把它逼到绞盘底下!」

附近的两名工匠迅速扑向帆布下沿,用身体压住了受风的边角。贝芙莉上前一步,稳稳踩住了被风拉偏的一截备用缆绳。

「艾琳小姐,用斗篷。」

贝芙莉提醒道。

我放低身体蹲在标记线外的空地上,解开斗篷下摆扫过碎石地面:

「喂,这边。」

幼崽避开了按住货物的工匠,看见熟悉的斗篷,一缩脖子钻进了我怀里。

我顺势用斗篷将它裹住抱起来,站起身来。

风势很快过去,帆布被工匠重新放平在地面。

塔维娅走上前,先检查了滑动货箱的封蜡,又试了试风帆扣环的紧实程度,确认无损后才转过身来看向我。

「昨夜喂了什么?」

她问。

「一小块莓果黑麦面包。」

我如实回答,

「今天清晨它在马厩外跟上了我们。」

「旅店的人尝试联系牧人了吗?」

「旅店老板说这几天山脚货场人满为患,低地的牧群早就随季节向高处移动了,没人知道这只小家伙是从哪户牧人的队伍里掉出来的。」

塔维娅听完,走到我面前,看了看缩在斗篷里的幼崽。

「艾琳小姐,」

塔维娅将松脱的木楔按回扣环木槽,发出清脆的嗒声,

「这小东西在货场乱跑会惹麻烦,刚才要不是压住了绳索,它容易卡进绞盘轴承里。公社领航员只管看路和带队,我不懂幼兽怎么照料,也定不了它的去向;如果上山,得等到山顶站看能不能接上牧人。」

「明白。」

我点头道,

「我们不会让它在队伍里乱窜。」

塔维娅打量了我两秒,耳朵轻轻抖了抖。

「随队上山需要补交额外的同行与物资延误费用,而且必须由站长决定。」

她说,

「跟我来吧,绞盘站长在登记最后的清单。」

绞盘站长的小屋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旧羊皮纸、墨水和烘干烟草的气味。

一位身材魁梧、头发花白的大娘正坐在厚实的木质工作台后。她穿着一件鞣制得发黑的皮革背心,两只胳膊粗壮結实。这就是绞盘站长奥尔达。

在我们进门时,奥尔达连头都没有抬,手里沉重的羽毛笔在粗糙的羊皮纸账册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按实际顺序说。」

奥尔达的声音低沉如闷雷,

「哪面帆先受风?哪些货移动了?那只小兽现在在哪?」

塔维娅开门见山:

「第三号载货帆受风,七号轻货箱滑动了半尺,扣环无损。幼崽现在在艾琳小姐怀里,已控制住。事故原因是我在核对邮袋时,未优先监督工匠压紧迎风角。」

小屋角落里坐着的一名商人插嘴道:

「站长,不过是小兽闹了一阵,货物又没坏,为何还要把七号箱卸下来重验?这一耽搁,又要耽误半刻钟!」

奥尔达停下了笔。

她缓缓抬起头,扫了那名商人一眼。

「七号箱装的是山顶站这个冬天的防冻油脂。」

奥尔达把羽毛笔插进墨水瓶里,声音沉得发硬,

「箱角如果在刚才的滑行里震出了缝,等到升到半空风力最大的地方,油脂渗出来涂满索道绳——你来替绳上的六个人拉绞盘?」

商人顿时哑口无言,缩回了角落。

奥尔达转向塔维娅与随行的工匠:

「七号箱重新称重盖蜡。三号帆索扣更换备用件。一刻钟后,重新报风旗。」

处理完商人的问题,奥尔达的视线才落在我和贝芙莉身上,最后在那团露出来的白毛上停留了一瞬。

「回天潮比预报提早了。」

奥尔达敲了敲木桌面,

「今日维护商队将是本季最后一支获准上山的人马。今天午后风门一关,索道停运,北坡封路。到明年春风吹开冰层之前,谁也别想从这条路上去,上面的人也别想下来。」

她看向塔维娅:

「塔维娅,这是你第一次独立跑冬前邮程。你的防水邮袋里有山顶站整整一个冬天的药品明细、账单和公社信件。风门关闭前,你必须完成交接。」

塔维娅挺直脊背,右手抚上了腰间悬挂的铜质风路牌:

「明白,站长。保证按时交接。」

奥尔达这才重新看向我:

「至于你们,艾琳小姐。你们有两个选择。第一,把这只小兽留在山下。但现在货场所有工匠都在忙着赶潮封路,没人有闲工夫替你们看管幼兽,只能暂时拴在栈棚角落等后续有空的镇民或牧人来认领,能不能等到全凭运气。」

我安静地听着。

「第二,」

奥尔达伸出两根粗壮的手指,

「随维护队一起上山。但你们得按规定支付额外的向导费、索道空间费以及同行可能产生的延误摊薄。在山上,所有人必须听从领航员和站队的安排。如果冰层或者风力不允许继续前进,哪怕只差一百米到山顶,你们也必须立刻折返。同行不等于保证抵达,队伍不会因为你们出得起钱或者态度客气就开特例。」

小屋里安静了下来。

「请随我来一下,艾琳小姐。」

贝芙莉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袖。

我们走出了有些闷热的站长小屋,来到了货场边缘一处稍显安静的木栅栏旁。那只风绵兽幼崽被一名老维护工用一条柔软的低围引导绳暂时接管过去,安置在干燥的干草堆里,但它的两只耳朵依然朝着我们的方向。

风吹过木栅栏,发出一阵轻微的呼啸。

「您打算怎么做,艾琳小姐?」

贝芙莉看着我问道。

我看着干草堆里那只白毛团子,迟疑了一下:

「我想带它上山,贝芙姐。但如果把它带上风路,确实会给队伍多添一层麻烦。」

贝芙莉没有立刻接话,只是伸手替我理了理被风吹偏的兜帽:

「如果到了山上,牧人说它不适合继续跟着我们,您准备怎么办?」

「那就交给牧人。」

我呼出一口白汽,语气平静下来,

「不管是留给当地牧群,还是托给公社照看,都听牧人的安排。」

贝芙莉点了点头,从随身的皮包里取出纸笔,就着木栅栏飞快记下了几笔:

「随行补交的向导和索道费用都在预算里。干粮和保暖衣物我们备了三天的余量,带上它不至于吃紧。」

她收起便签,看着我:

「既然决定了,我们就回去把费用办妥。」

回到站长小屋,我把几枚银币放在桌上:

「站长,我们随队同行,按规定补齐向导与索道的摊薄费用。」

奥尔达核对了金额,在账册上划下一笔,将一张盖了红蜡的同行凭证递了过来:

「拿好凭证。在山上听领航员的信号,叫停就停。」

她转头看向塔维娅:

「把他们排在队伍中间,路上看紧点。」

塔维娅收下凭证,朝我们言简意赅地示意:

「走吧,准备点名。路上跟紧前面的人,听到短哨就靠内侧站稳。」

午后的长号声在河谷口响起。

低沉的号角声穿透了晨雾,在悬崖峭壁间回荡。

货场里受检完毕的货物已经被紧紧固定在风帆木架上,几名绞盘工手握铁杠,站到了绳轴两侧。旅客们按照登记的顺序排成了紧凑的队伍。

塔维娅背着防刮油布包裹的防水邮袋,站在队伍的最前方。她的靛蓝短外套在山风中猎猎作响,耳朵挺得笔直。

我和贝芙莉被安排在队伍的中段。那只风绵兽幼崽套着柔软的防风牵绳,由我拉着,乖乖地贴在我的靴边。

「艾琳小姐,」

塔维娅在队伍前头回头喊道,

「斗篷扣紧,别让布角挂住后面旅客的行囊。」

「好的!」

我伸手去够后面的扣带。

一只戴着柔软皮革手套的手从侧面伸了过来,熟练地帮我将斗篷后摆折好,扣进了腰间的皮扣里。

我回头,正好对上贝芙莉带着笑意的翠绿眼眸。

「您看,我就说您总是照顾不好自己的斗篷。」

贝芙莉轻声吐槽道。

我有些尴尬地干咳了一声:

「刚才风大嘛……」

随着塔维娅的一声呼喝,庞大的风帆索道绞盘开始缓缓转动,粗麻绳索在木轴上碾出沉重的摩擦声。

我们踩着坚硬的碎石坡道,迈步走出了货场的大门。身后的木架与晨雾逐渐退远,悬崖上那道白色的水流在午后的阳光下清晰地向上奔涌,队伍排成一条紧凑的长线,向着第一道结冰的山口缓缓行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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