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狭窄的检修石阶一路往下,湿冷的山风顺着斗篷领口直往里灌。
脚下的石阶依着灰黑岩壁凿出,每一级只有半脚宽,内侧贴着深凹的旧引水槽,外侧悬空。石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暗冰,钉底短靴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冰渣碎裂声。山谷深处腾起的水汽在风里倒灌上来,打在护目皮镜上凝成细小的白霜。
我们四人踩上旧引水槽外侧的检修平台时,横风正猛。头顶上方,悬挂在半山腰的六根粗钢缆在上升气流中高速震颤,发出尖锐的蜂鸣声;右侧岩梁上,数百只成年风绵兽挤在一起,粗壮的羊角在暮色中相互碰撞,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呜咩——!」
趴在石阶转角处的幼崽两只长耳朵紧紧贴在脑后,四只小蹄子不断在碎石上抓挠,拉紧了套在脖颈上的软皮牵绳,焦急地朝母群的方向探着小脑袋。
我迅速跨出一步,反手将牵绳死死卡在平台内侧的一处防撞石垛上,蹲下身子稳住它的背脊:
「毛团子,老实待在背风处,别乱动。收起你的大耳朵,别拿它当帆吹走了。」
贝芙莉立刻上前,熟练地取出一根短安全绳,将牵绳的金属卡扣与石垛上的铁环牢牢扣死,确认其活动范围绝不会超出石垛半步。埃蒙则从怀里摸出一小把压实了的脱水草团塞在幼崽蹄边,示意它低下头去嚼草料,免得被呼啸的冷风呛到气管。
「逆流上来的水汽太冷,一挨着石头就凝成暗冰。」
埃蒙低声对我说,
「这小家伙没长成硬蹄壳,在冰上根本站不住,放在这里最安全。」
我拉起斗篷下摆,将那一角厚毛毡掖在石垛的缝隙里,替小家伙挡住从下方石阶倒卷上来的潮湿飞沫。幼崽低头嚼着草料,虽然两只蹄子还在不安地踏动,但被熟悉的气味安抚住,终于缩在石垛的背风阴影里不再乱窜。
检修平台内侧的木栈道上亮着两盏防风铜油灯。厚重的大理石与硬木闸门正歪斜地卡在深石槽的滑轨中央,闸门下半段被一层厚达半尺的坚硬暗冰彻底封死。而在闸门上方的操作平台上,站长奥尔达正带着两名穿着厚皮围裙的工匠,手里握着重型撬杆和绞盘钥匙,神情严肃地检查着闸轴与齿轮滑轨的受力情况。两名工匠浑身被飞溅的水雾打透,皮围裙和羊毛护膝上凝结着一层白花花的冰霜。
「站住!全员留在黄色安全线外!」
听见杂乱的脚步声,奥尔达猛地转过身来,目光严厉地扫过我们四人,右手按在腰间的工匠锤上:
「这里是停运检修作业区,谁允许你们从旧牧道硬闯下来的?」
「奥尔达站长!」
埃蒙快步走上前,将木质割草杖立在石缝里,高声喊道,
「闸门结冰把融水全逼出槽外了!溢出来的冰水在入口冻成了滑坡,把兽群下山的路彻底封死了!兽群为了避风,正被顺风往索道锚索区硬挤过去!」
奥尔达眉头紧锁,快步走到平台边缘向下看去。她举起手中的长铁钎,顺着滑轨边缘的刻度槽用力探了探,金属钎尖在暗冰上发出一阵沉闷的笃笃声。
借着油灯和昏暗的暮光,可以清晰地看到原本应该排开融水的深槽被冰闸堵死,漫出来的冰水在石槽外侧结成了一大片倾斜光滑的暗冰滑坡。母兽为了保护中间的小兽,本能地不敢踏上那片极易打滑坠崖的冰面,只能在狂风的推搡下一步步向后退避,距离高速震颤的金属钢缆只剩下不到十步的距离。
「闸门下轴被冻死了,逆流的水压全顶在闸叶背面。」
一名年纪稍长的工匠喘着粗气汇报道,
「刚才试着用铁钎探了滑轨槽,生铁绞盘根本纹丝不动。要是强行拉绞盘,木榫和生铁滑槽肯定会直接崩断!」
「不能硬拉。」
奥尔达果断打断了工匠的话,目光迅速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语气冷静而坚决,
「所有人听清了,我们只有七个人,先确定分工和退路,谁也不准擅自冒险!」
她转头看向埃蒙:
「埃蒙,你负责牲口。兽群现在的状态能撑多久?」
「它们怕滑,只要不被逼急了就不会乱冲。」
埃蒙迅速回答,
「风绵兽在高风里的耳朵极灵敏,这时候绝不能大声喊叫驱赶,哪怕一声尖叫都会让整个母群炸开踩踏。我们需要用两条粗麻绳在安全距离外拉出一道阻拦线,把通往缓坡的空口标出来。只要闸门一开,水回内槽,外侧的暗冰不再漫水,我就能用哨音和草料把领头的大兽引回那条缓坡。」
「好。」
奥尔达点头,随即看向塔维娅,
「塔维娅,外侧固定环在检修梯对面,你能不能把细引导绳带过去固定在第三号铁环上?」
塔维娅看了一眼在狂风中微微晃动的铁梯,马耳警惕地竖起,但眼神没有丝毫动摇:
「能。但我需要有人在绞盘台上持续接应,时刻照应绳子的余量与拉力。」
「我上绞盘台。」
贝芙莉上前一步,平稳地解下随身的防滑扣件,
「我可以为工匠和塔维娅小姐提供抓握与重心的辅助,确保踏板上的站位稳定。」
奥尔达深深看了贝芙莉一眼,又将目光落在我身上:
「艾琳小姐,你的体力不错,但别想着单枪匹马去推闸门。你能做什么?」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口翻腾的紧张感,没有提出任何大包大揽的建议,只是平稳地伸出右手,掌心腾起一团微弱而稳定的淡橘色火苗:
「我的火系魔法可以分段加热。奥尔达站长,您告诉我该把火用在哪一处,我按您的指令做。」
奥尔达快步走上前,伸出戴着厚皮手套的大手,用力拽了拽我们每个人身上的主安全带扣环。精钢铸造的双重自锁套筒在弹簧回弹下发出清脆的咔嗒咬合声,确认锁舌完全咬死、防冻拨片复位后,她才沉声下令:
「所有人挂好双重安全绳,按照工序行动!」
旁边的老工匠顺手递给我一根备用的带钩短绳,低声叮嘱:
「扣紧了,冰天雪地里绳子就是第二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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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暴风在狭窄的岩缝间发出尖锐的啸叫,整个检修平台在上升气流的冲击下微微发颤。
贝芙莉利落地将两枚沉重的精钢安全扣挂在平台主缆上,顺着湿滑的铁阶登上了绞盘台。绞盘台高出地面约莫八尺,四周全是带孔的防滑铁踏板,但上面早已覆满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贝芙莉站在两名工匠身后,双手按在两人的肩甲边缘,掌心泛起一层极淡的淡蓝色微光。
在那层温和的魔力支撑下,两名原本在狂风中有些站立不稳的工匠顿时觉得脚底像是生了根,脚掌死死咬住了防滑纹路。
「受力点很稳,身体不晃了!」
老工匠大声喊道,双手牢牢握紧了生铁绞盘的木柄。
「塔维娅,出发!」
奥尔达下令。
塔维娅将一捆细引导绳绑在腰后,双手握紧铁梯扶手,一步一步向外侧平台的固定环挪动。每经过一个受力点,她都用手甲拨开扣环里的残冰,大声报出自己的位置:
「通过一号位,挂扣顺畅,脚下有暗冰!」
「绳台收到,余量放出一丈!注意二号位后方的空档!」
贝芙莉清晰的声音透过风声传了回来,手中的辅助绳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紧状态。她站在绞盘台上,视线在两名工匠的手臂与踏板之间快速移动,随着工匠每一次吸气发力,掌心的淡蓝微光便微微下沉,将两人的重心牢牢压在铁踏板的承重梁上。
横风猛烈地撕扯着塔维娅的斗篷,好几次把她吹得贴紧了冰冷的岩壁。在跨过一处覆冰的钢梁时,她的靴底猛地滑开半寸,碎冰沙沙地坠入下方的深渊。年轻的见习领航员没有慌乱,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强撑着加快速度,而是迅速收紧腰身,等绞盘台上的贝芙莉稳稳收紧辅助绳后,才重新站稳脚跟,继续向前推进。她来到外侧固定环前,用牙齿咬开被冰水浸硬的绳头,熟练地将细引导绳穿过铸铁环,正准备缠绕打结。
与此同时,我按照奥尔达的指定,半蹲在闸门下方的安全护栏内侧。
「艾琳,听我口令!」
奥尔达手持一根长铁钎,指着闸门下轴外侧的一处暗冰凸起,
「只加热钎子尖端指着的这一寸区域,千万不要把火直接扑在生铁轴承上,免得温差过大让金属脆裂!」
「石滑槽也是一样,骤热容易炸出内裂。」
旁边的老工匠低声补充了一句,手中的铜凿早已悬在半空待命。
「明白。」
我凝神屏气,将体内的魔力汇聚在指尖,化作一道只有拇指粗细的稳定火线,小心贴在冰壳表面。暗冰在高温下迅速软化,冒出白汽,化作一股股温热的泥水顺着石槽边缘流下,融水冲刷出滑轨深处陈旧发黑的防冻羊脂油。旁边的老工匠看准时机,手中的铜锤和手凿快如闪电,咔嚓一声便将软化的冰块整块剔除下来,碎冰渣混着泥浆落入石槽。
「下轴右侧松动了!」
工匠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大声喊道,
「滑槽里的冰化开了,轴套露出来了!」
「换左侧!注意轴承边缘的木榫头,别把密封油封烧坏了!」
奥尔达沉稳地移动铁钎,指向另一处结冰死角。
我立刻调整魔力,将火线移向左侧的结冰点。冷风夹杂着冰屑打在脸上,但我死死盯着眼前的冰层,将火势控制在指定的寸许之内,不敢分心。
原本死死卡住闸门的暗冰被一层层剥离。然而就在闸轴终于松出一丝活动余量的时候,山谷下方的风势却陡然加剧。
云湖深处腾起大片翻卷的水汽,逆流的风顺着峭壁猛撞上来。右侧岩梁上的兽群发出骚动,最外圈的几只成年母兽在风势推挤下退到了引导绳边缘,盘曲的羊角在岩壁上刮出一道道白痕。母兽把半大的幼兽紧紧护在腹下,身上的厚长羊毛在狂风里剧烈翻卷。
「母群快顶不住了!」
埃蒙在后方大声示警,
「必须尽快起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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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绞盘准备,全员受力!」
奥尔达猛地挥下手势。
两名工匠同时踩住木踏板下方的支撑桩,握紧生铁摇把在贝芙莉的辅助下一同发力。生铁齿轮在机油与冰渣中发出一阵艰涩的咬合声,反向棘爪咔嗒一声跳进卡槽锁死,木石闸门稳稳向上拔起了一寸。
然而闸门刚一松动,被截住的融水便顺着缝隙狂涌而入。水流方向骤变带起一股强劲的横向涡流,猛地卷过检修平台外缘!
「小心!」
站在外侧固定环旁的塔维娅正要将引导绳在羊角桩上收紧打结,就被这股涡流带得身子一晃。她腰间受力的备用安全绳在侧风拉扯下,压向了岩壁上一处凸起的锋利石棱!
麻绳在石刃上来回剧烈摩擦,外层的编织层被割断,白色的麻线纤维在风中一根根崩裂开来。
塔维娅的主安全扣虽然牢牢保住她的身体,但备用安全绳的严重磨损和侧向拉力让她无法维持站位,根本腾不出手去完成引导绳的固定,更无法自己换挂新的备用扣。
「塔维娅!别乱动!」
奥尔达厉声大喊,立刻示意工匠停下绞盘。
看着正在一寸寸崩断的麻绳,塔维娅抬起头,大声喊道:
「绞盘台!我的备用绳被石棱卡住了,正在磨损!我需要一个人带短绳从内侧过来帮我接扣!」
「收到!」
贝芙莉在绞盘台上迅速做出判断,低头看向下方的我,
「艾琳小姐,塔维娅小姐的站位余量不多了,带上三号备用短绳,从内侧石阶过去!」
我立刻收回掌心的火焰,从工具箱里抓起一根挂着双重合金锁扣的短绳,飞快地将一端扣死在自己的主安全带上:
「奥尔达站长,我的安全绳挂好了!」
奥尔达伸手用力拽了拽我的安全扣,确认咬合完全锁死后,重重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踩稳内侧石槽,走!」
我深吸一口气,迅速调动体内的气,将它压进小腿与脚踝之中。肌肉在气的灌注下紧绷发热,为我提供了最稳定的抓地力与平衡感。
一步、两步、三步。
「左脚踩第二块石阶内侧凹槽,右腿发力,不要往下看!」
贝芙莉清晰沉稳的指令穿透狂风,在上方精准响起。
脚下的石阶覆着一层滑腻的薄冰,但在气的灌注下,我的钉底短靴如同生铁铸就一般死死咬进碎石缝隙。贝芙莉在上方适时施加的重心辅助,更是帮我稳稳抵消了扑面而来的狂暴横风拉扯。绳索在上方滑轮上发出均匀的摩擦阻力,让我每迈出一步都极为扎实。
在跨过第四级狭窄石阶的瞬间,我顺利来到了塔维娅的身侧。
不能盲目地伸手去拉扯她悬空的身体,我将身体重心稳稳靠在内侧坚硬的岩壁凹槽里,双手将备用短绳的另一端锁扣递到了她胸前最近的受力环处:
「塔维娅,扣这个!」
塔维娅眼神一凝,迅速松开右手,以极快的速度咔哒一声将锁扣死死咬合在自己的胸环上!
新的双重安全连接瞬间成立!
站在上方的老工匠随即手起刀落,带锯齿的锋利绳刀快如闪电,精准地切断了那根被石棱磨得只剩几根纤维的受损麻绳。崩断的残绳在狂风中呼啸着打着旋坠入深谷,老工匠随即熟练地将绳头收回、在工具环上迅速盘绕打结,而塔维娅借着新绳子的稳固拉力,双脚重新踩实了外侧检修梯的铁踏板。
「备用扣已锁死,安全!」
塔维娅大声向绞盘台汇报。
在新安全绳的保护下,她迅速腾出双手,拉紧了刚才穿过第三号铁环的细引导绳,在铸铁羊角桩上熟练地打好结实的防滑八字结。与此同时,另一侧的埃蒙在年轻工匠的协助下,将第二条粗麻绳从内侧防撞石垛笔直拉向下方的石桩并牢牢扣死。两条在狂风中紧绷的绳索一左一右横在悬崖边,清晰地标出了通往避风缓坡的唯一通道。
完成固定后,塔维娅在上方安全绳的牵引下稳步退回内侧操作台。我的小腿肌肉因刚才的高强度紧绷而微微发酸,手套掌心也在粗糙的岩壁上磨出了几缕发白的线头。我和塔维娅对视了一眼,各自拉紧身前的保护扣,迅速退回内侧的安全作业区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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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导线就位,所有人各就各位,起闸!」
奥尔达的声音在风里响起。
两名工匠转动生铁绞盘,卡死多时的木石闸门带着泥浆与水花被稳稳拔升而起。融水顺着敞开的闸口哗然冲入内石槽之中,飞溅的水雾在油灯下泛着暗光,原本漫过石槽外侧的水流迅速退回内槽。
随着漫流水位下落,石槽外侧被泥水遮蔽住的相邻碎石通行带重新露了出来。虽然外侧那大片厚重光滑的暗冰滑坡依然坚硬冰冷地横在那里、绝不可踩,但这条紧贴石槽边缘的狭窄碎石通道已经足够让牲口避开冰面通过。
「回槽了!水全回内槽了!」
两名工匠抹着脸上的泥水与汗水,大声喊道。
后方石坡上的埃蒙没有浪费时间。他迅速扬起手中的木质割草杖,将一枚带着干草香气的特制盐草团扔向了缓坡的通道入口处,同时鼓起腮帮,吹响了短促尖锐的示警哨音。
虽然哨音被迎面的暴风吞掉了一大半,但距离通道最近的几只体型巨大的成年母兽依然捕捉到了这声熟悉的哨音与草料的咸香。领头的大兽耸了耸湿凉的鼻头,看清了前方不再漫水的狭窄碎石通道,发出一声低沉焦急的呼唤。大兽庞大的身躯率先朝着引导绳让出的空口转过方向,带着身侧的小兽试探着踏上碎石。
有了头羊的带引,挤在后方原本慌乱的兽群也开始跟着骚动起来,顺着引导绳标出的安全路径,一只接一只避开危险的钢缆区域,小跑着朝下方的避风草场移动。羊蹄踏在碎石上发出如雨点般的密集成片声响。
羊群顺着缓坡小跑向下,逐渐拉开了与震颤钢缆的距离,消失在暮色之中。
「呜咩——!」
一直被拴在石垛旁的幼崽眼见母群从眼前经过,急得在原地不断打转,四只小蹄子在碎石地上踏出细碎的白烟。
埃蒙快步走上前来,伸手拍了拍幼崽毛茸茸的后背,转头看向我:
「艾琳,解开绳子吧。让它回去。」
我走上前去,蹲下身子,双手稳稳解开了套在它项圈上的安全短绳与软皮项圈。
小家伙感到脖颈上一轻,并没有立刻乱窜。它停在原地,湿凉的黑鼻尖轻轻碰了碰我的手套掌心,两只长耳朵前后转动着,辨认出了母群后方传来的呼唤声。随后,它迈开四只小巧的蹄子,踩着碎石与泥泞顺着石阶奔了下去,一头扎进了队伍末尾一只回首张望的成年母兽怀里。
大兽低下头,仔细嗅了嗅幼崽身上的气味,用宽阔温热的鼻梁蹭了蹭它的额头,将它护在厚重的体侧,随着兽群一同消失在山谷的暮色之中。
我站在石垛旁,静静地看着那团小小的白影融入兽群,直到再也分辨不出来,才缓缓直起有些僵硬的腰身。
终于送回去了。
「咔哒!轰——」
一声沉闷的声响从上方索道站传来。山顶索道的防风铁门彻底落锁,标志着今年的索道运营正式画上了句号。最后一班用于运送人员下山的索道吊厢,已经严格按照安全规程停运并锁死在坚固的绞盘库内。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山谷下方,云湖深处翻腾起水雾天瀑,巨大的水声与气流撞击声在群山间回荡。
两名工匠将沉重的撬杆、铜锤和手凿整齐码进厚木工具箱,咔嗒一声扣上了防冻生铁大锁。埃蒙则默默走上前,将刚才拉开的两条粗细引导绳逐一解下,仔细摸过绳身上的每一处磨痕,将完好的绳段一圈一圈整齐地盘在手肘上。
奥尔达收起手中的铁钎,仔细清点完所有的绳具和人员名单,确认无一遗漏后,从怀里掏出厚重的领航员考核日志,就着油灯的光线,在塔维娅那一页上工工整整地记下了今天的巡线记录、物资核对情况以及刚才在闸门前的处置表现。
「塔维娅。」
奥尔达合上日志,抬头看着浑身湿透的年轻马裔,
「你的递送做得很扎实,救援中的通信和求助也很及时。但这不代表你的正式考核通过了。擅自改道和放弃规定交接点的责任依然存在,具体的评定结论,等开春公社复议时再做定夺。」
塔维娅挺直了腰杆,将手掌平放在胸前的黄铜风路牌上,眼神平静:
「是,奥尔达站长。我接受公社的任何裁定。」
奥尔达收起日志,大手一挥:
「行了!风门已经锁死,今晚谁也别想下山了。全员带好装备,跟我回山顶风屋烘衣服、喝热汤!」
「站长,明天一早还得去把二号储水池的备用泄水管排空。」
老工匠提着工具箱跟在后头,大声说道,
「不然这风头一过,铜管全得冻裂。」
「天亮了再说!今晚先让灶火烧旺!」
奥尔达踩着厚石板大步向前。
贝芙莉走回我身边,蹲下身子仔细检查了一遍我的靴底和绑腿,确认没有新的冻伤或拉伤,才直起身轻声问道:
「艾琳小姐,身体感觉怎么样?」
我摘下湿透冰冷的手套,用力搓了搓冻得有些发硬的指节,揉了揉酸胀的小腿,吐出一口浓浓的白汽,苦笑了一声:
「我现在只想离一切会尖叫的动物、会结冰的石头和会震动的铁绳子远一点……然后找个大火炉把自己彻底烤干。」
贝芙莉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如您所愿,风屋里有足够的干柴和热燕麦粥。」
四个人背起沉重的行囊,顶着山顶呼啸的风雪,跟着奥尔达和工匠们手中的摇曳灯火,一步一步顺着结霜的石阶朝着温暖的山顶风屋走去。冷风吹在湿透的羊毛斗篷上,迅速结成了一层硬邦邦的白霜冰壳,走动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而在我们身后,逆流翻卷的水雾天瀑在夜色里持续发出低沉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