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呼啸着穿过密林,卷起地上的枯枝残叶,在覆霜的碎石地上刮出一阵尖锐刺耳的沙沙声。
长剑在惨白的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寒芒,剑尖平举,与前方两步开外的年轻男人保持着适度的戒备距离。我双手控住剑柄,沉稳地调整着呼吸,双腿刚才被诡异旋律强行牵拉而产生的酸麻感在冷风中一点点消退,肌肉重新绷紧到随时能够发力的状态。
在我的侧前方,贝芙莉握着防身短刃与法杖,在阴影中保持着戒备角度,视线严密注视着对方的肩膀与双手。
男人整个人僵立在粗糙的石阶上,单薄的胸膛在刺骨的寒夜中剧烈起伏,呼出一团团浓白的气雾。
他低头看着指在自己面前的长剑,又侧过头看了看侧方的贝芙莉,那只原本搭在暗沉木笛上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骨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借着清冷的月光,我能看清他身上裹着一件用靛青、砖红、芥黄与旧绿等各色粗麻布拼凑缝补而成的旧斗篷,边缘磨损得厉害,下摆还挂着干硬的泥壳与草屑。他约莫二十七岁上下,身形清瘦修长,左侧颧骨上有一大块已经结痂的暗红擦伤,整个人看起来疲惫、狼狈,却透着一股与荒野流浪汉截然不同的警觉。
石屋紧闭的厚木门内,原本被拔剑声惊醒的微弱抽泣声越来越清晰,伴随着粗布衣服在麦秆上摩擦的窸窣声,几个幼童极力压抑的惊恐低语隔着门板断断续续地飘了出来。
男人的眼神猛地慌乱了一下,视线迅速往身后的门缝里瞟了一眼,喉结上下剧烈滚动着:
「……两位,先把剑收一收。里面只有村里的孩子,别拿明晃晃的兵器吓着他们。」
「屋里是不是村里的孩子、他们为什么会在这座荒废的石屋里,等我们确认安全后自己会进门查清楚。」
我双手稳稳控住长剑,目光寸步不移地锁住他的重心,
「在此之前,先把笛子放到地上,退后五步,双手举到我看得见的高度。」
男人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辩解什么,但在毫无动摇的剑锋与贝芙莉冷静的注视下,他终于意识到眼前的两位持械冒险者绝非能用两句好话轻易应付过去的普通旅人。
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极慢、极小心地弯下腰,将那支泛着深暗光泽的细长硬木短笛平平整整地放在身前的平整石板上。随后,他缓缓直起身,高举着空无一物的双手,一步步倒退着退到了石屋背风的矮石墙边,将后背贴在冰冷粗糙的石壁上,示意自己没有任何抵抗意图。
「贝芙莉。」
我低声开口,剑尖始终维持着防备距离。
贝芙莉心领神会,手持法杖与短刃保持着防备姿态,轻巧地上前两步。她从行囊侧袋里取出一块干净的干亚麻布,隔着布料小心翼翼地将木笛裹紧,打了两个结实的活结,随后妥帖地收进了斗篷内侧的贴身暗袋中。
收好木笛后,她退回我身侧,法杖微微倾斜,维持着戒备姿态。
确认危险源被暂时剥离,我握紧长剑,目光落向靠墙站立的男人:
「现在,回答我的问题。昨晚半夜引我走出空屋的笛声,以及刚才那段强迫我一路走到这里的旋律,都是你吹的?」
男人靠在石墙上,单薄的肩膀在寒风中微微发抖。他垂下双手,放在胸前摊开,声音低沉而沙哑:
「……是,是我吹的。是我让他们跟着我离开村子的。」
「你用了什么手段?为什么能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强行牵动别人的双腿?」
「这套声音的完整用法我不能跟你们细说。」
男人苦涩地扯了扯嘴角,那张清瘦苍白的脸上满是疲惫与紧绷,
「但我没有伤害他们,我也没打算把外面的冒险者引过来。两夜前吹笛是为了把孩子们带离险境,而今晚吹笛,只是因为有个孩子入夜后趁我不注意跑向湿滑的渠边,我必须让他折返回来。」
「这些话,等我们核对完屋里的情况再说。」
我没有立刻采信他的说辞,剑尖微微向外一偏,示意他留在原地:
「靠着墙别动,双手放在胸前。贝芙莉,我们进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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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芙莉走上前,伸手推开了旧烧炭人工棚沉重的松木门板。
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长鸣,一股混杂着干松木烟气、煮甜菜根的微甜味以及潮湿羊毛的暖烘烘热气迎面扑来,驱散了门口灌入的凛冽寒风。
屋里的空间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宽敞一些。中央是一座用河卵石砌成的圆形火塘,几截粗松木正静静地散发着暗红色的炭火与微弱的青烟,将整间石屋照得一片暖黄。石壁虽然粗糙且挂着陈年烟熏的黑灰,但地面被清理得很干净,没有积水,也没有烂泥。
靠内侧的干燥石台上铺着厚厚两层干燥的麦秆,上面垫着几张虽然陈旧但洗得干干净净的粗羊毛毯。五个年纪从五六岁到十二岁不等的小孩正紧紧挤在一起,裹着毯子瑟瑟发抖。最大的一个女孩约莫十二岁,扎着凌乱的褐色麻花辫,正张开双臂死死将一个只有五六岁的小男孩护在身后,满眼警惕与恐惧地盯着门口手持武器的我和贝芙莉。
「你们……你们是村里派来抓我们回去的吗?」
大女孩咬着发白的下唇,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音,却倔强地没有后退半步,两只冻得通红的小手死死攥着毯子的一角。
贝芙莉立刻停住了脚步。她迅速将手中的法杖靠在门边,解下斗篷的兜帽,露出柔和温润的面容,慢慢蹲下身子,将双手完全摊开在孩子们面前。
「别怕,我们是公会的正规冒险者,不是村里派来抓人的。」
贝芙莉放低声音,语气轻柔得像是在安抚受惊的幼鹿,
「外面天很冷,我们只是来看看你们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她走到火塘边,从温着的粗陶壶里倒出一碗冒着热气的白水,用手背试了试碗壁的温度,轻步走到床铺边,将陶碗递给最外侧那个冻得嘴唇发紫的小女孩。
小女孩怯生生地看了看大女孩,见大女孩神色有些松动但没有出声阻止,才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接过陶碗,两只冻红的小手捧着热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温水。温热的开水下肚,原本紧绷的小身板明显放松下来,大颗大颗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留在门边,一边维持着对门外靠墙男人的视线监控,一边借着火光迅速审视着整间屋子的陈设与细节:
前后两扇木门都没有铁锁或粗木插销,只要从里面抬起门闩就能随时推开;窗户上的木板虽然钉得结实,但缝隙里塞着干燥的苔藓与麦秸,显然只是为了在初冬挡风;木架上码着半袋黑麦粉、大半块风干硬奶酪和几个削了皮的甜菜根;而在靠近大门、寒风灌入最多的门道角落里,只铺着一层薄薄的碎干草和一件磨破边角的旧单毯——那是男人自己的铺位。
这地方不像以铁锁和恐吓维持的囚禁点,但门没有锁,也不等于这群孩子是自愿跟来的。
「姐姐,」
被护在身后的小男孩从毯子里探出半个脑袋,吸了吸鼻涕,带着哭腔小声说道,
「我想回家找妈妈……但我怕水磨边上的大车……」
「尼科,别出声!」
大女孩一把将弟弟按回怀里,抬起头直视着贝芙莉,
「那个穿花衣裳的叫伊沃,是他用笛子把我们拉到这里来的。但村里的大人现在太吓人了,我们不敢回去,宁愿先待在这间石屋里!」
贝芙莉转头看了我一眼,眼底透出一丝沉思。
「艾琳小姐,」
贝芙莉站起身,走到我身侧低声说道,
「屋里的基本生活条件经得起核验,孩子们身上没有捆绑或殴打的伤痕。但大家的情绪很激动,如果让那个叫伊沃的男人直接进来,孩子们可能会顾虑他的脸色不敢说真话。我们把询问分开进行。」
「好。」
我点了点头,收剑归鞘但并未锁紧扣带,
「你留在屋里照顾孩子,听听他们怎么说;我在门口守着伊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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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退到门外,反手虚掩上木门,抱臂靠在门框边,冷冷注视着五步外的年轻男人。
「你叫伊沃?」
男人点了点头,抬手揉了揉有些发青的嘴角:
「伊沃·费恩。以前在南边的林区当过游荡乐手,入冬前才走到这片河谷。」
「屋里的孩子是怎么回事?」
伊沃苦笑了一声,眼神里透出一丝无力与自嘲:
「如果我说,我是在救他们,你大概会觉得我是在狡辩吧?一个拿着怪笛子把全村小孩强行引到荒山石屋里的流浪汉,怎么看都像个拐带人口的罪犯。」
「我只看能被证实的事实。」
我平静地打断他,
「把你知道的事情按顺序说清楚。三天前村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伊沃深吸了一口气,裹紧了身上破旧的彩布斗篷,在寒风中低声讲述起来:
「三天前下午,我路过磨溪村想买点干粮。刚进村就觉得气氛不对——大石坪上好几间屋子冒着焦烟,公共烤炉里的面包全烤成了黑炭,几个妇人却视而不见,依然机械地把焦炭往框子里装;村里的壮汉们推着装满过冬粮食的板车,一遍又一遍地往村外运。我去问村口的守卫,可他们就像没长耳朵一样,只是翻来覆去重复‘磨坊很安稳、不用外人管’。」
「然后呢?」
「我觉得水磨那边肯定出了大乱子,想去水磨看一眼,顺便拉住几个正要推车出村的村民。」
伊沃抬手指了指自己左侧颧骨上一块已经结痂的暗红擦伤,又扯了扯斗篷下摆被撕开的一大片破布,
「结果村里的几个男人突然像发了疯一样围上来,根本不听我说话,直接把我打倒在地,一路拖到村口的碎石路上扔了出去。」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后怕与震颤:
「那之后我不敢进村,躲在村外的灌木丛里观察。到了两夜前的半夜,我亲眼看见一个神情呆滞的妇人,从屋里抱起那个还在熟睡的小男孩尼科,径直朝着那两辆推往旧水磨的运粮大车走过去!」
我心头猛地一紧:
「她要把孩子放进运粮车里?」
「推车上全是用粗麻布裹紧的粮食和油桶,根本没有给活人坐的地方!」
伊沃的声音有些发颤,
「如果真被塞上车运进那座废弃的水磨里,谁知道会发生什么?我当时受了伤,根本打不过那几个壮汉,手头唯一的办法……就是吹响那支引路笛。」
几乎在同一时间,石屋的木门从里面轻轻拉开了一条缝,贝芙莉走了出来。
「艾琳小姐,大女孩叫玛塔,是那个小男孩尼科的亲姐姐。」
贝芙莉站在我身边,神色格外凝重,
「主要顺序有相合处,细节上两个孩子各自有些不同说法。」
「玛塔怎么说的?」
「玛塔说,两夜前的半夜,她的母亲突然像变了个人一样,抱起熟睡的尼科就往门外走。玛塔一路哭喊着拉母亲的围裙,但母亲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嘴里只是念叨着‘照旧送过去’。」
贝芙莉低声转述,
「就在尼科快被抱上送食车的时候,村口突然响起了尖锐的笛声。所有听见笛声的孩子,双腿都像不受控制一样,跟着旋律一路跑出了村子。」
「玛塔感谢他了吗?」
我转头看了一眼靠在墙边的伊沃。
「没有。」
贝芙莉摇了摇头,语气十分客观,
「玛塔说得很清楚——她承认笛声把弟弟从送食车边拉开了,但她绝不认为自己应该感谢伊沃。因为被笛声强行牵扯着在漆黑的泥地里狂奔、无法停步的恐惧,让所有孩子都吓得大哭。她对伊沃强行剥夺他们行动自由的做法,至今充满了愤怒与排斥。」
「尼科怎么说的?」
我追问。
「尼科说自己只是想妈妈。」
贝芙莉轻叹了口气,
「今晚入夜后天冷,他趁伊沃外出抱柴火,偷偷溜出去想沿水道跑回村,结果在漆黑泥泞的浅滩边迷了路,害怕得直哭。接着笛声就响了,他的双腿又不受控制地顺着声音跑回了石屋。」
听到这话,伊沃垂下了头,眼底闪过一丝自嘲的苦涩,却没有出言反驳半句。
「艾琳小姐,」
贝芙莉走上前低声说道,
「玛塔和孩子们的意思很明确:村里的大人现在太吓人了,在村庄恢复正常之前,他们宁愿先留在石屋里避险。」
我点了点头,转头看向靠墙站立的伊沃:
「在我们去现场核实之前,先把这里的规矩定清楚。」
伊沃抬起头看着我。
「横笛由贝芙莉随身保管,绝不可能还给你;屋里的门窗保持不锁,孩子们想说话或者随时想走,谁也不能拦。」
我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稳而冷硬,
「至于你,只能留在石屋门外的火塘边,负责劈柴、温水和准备热食。不准单独接近孩子的就寝处,不准走出石屋范围,更不准再动用任何声音手段。」
伊沃深吸了一口气,如释重负般松开攥紧的指节:
「笛子由你们拿着,我没有任何意见。我就在门口守着火塘,绝不乱走。」
门缝后,玛塔裹着毯子听清了外面的对话,朝我们默默点了点头,反手将弟弟拉回火塘边。
交代完毕,贝芙莉确认暗袋里的横笛妥帖无碍,我们这才带上石屋木门,踩着夜色与薄霜走向村庄北侧的岔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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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泛起了一抹极其微弱的鱼肚白,寒冷刺骨的晨曦穿透林间薄雾,洒在荒坡与废弃篱笆的枯枝败叶上。
在通往村外的一处废弃篱笆旁,我们仔细复核了现场痕迹:倒伏的干荆棘丛上挂着几缕颜色斑驳的破粗布条,质地与靛青、砖红的颜色与伊沃身上那件彩布斗篷完全一致;泥地上还残留着杂乱的靴印与重物被拖拽后留下的深痕。
「村口的痕迹与伊沃脸上的伤和破损斗篷吻合,至少支持了他三天前曾在这里与村民发生冲突并被强行驱逐的说法。」
我站在晨风中,哈出一团白汽,
「但这只能证明他确实被赶出来过,并不能证明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毫无隐瞒,也不能洗刷他强行用声音带走孩子的责任。」
「还有那支笛子。」
贝芙莉从斗篷暗袋里取出那只用亚麻布包裹的木笛,递到我面前,
「您看看这个。」
我解开亚麻布,就着晨曦微弱的天光,将这支暗沉的细长木笛托在掌心里仔细端详。
木笛大约一尺来长,通体由普通的硬木削制而成,表面被常年摩挲得有些油亮,音孔边缘还能看出手工刻刀切削时留下的粗糙细痕。我调动起一缕微弱的魔力试图探查其内部结构,魔力只是顺着普通木质自然散逸开来,既没有触碰到任何刻蚀的魔力回路,也没有感应到导魔介质、符文或核心宝石的存在。
「完全没有附魔或者导魔结构的痕迹。」
我将木笛重新用亚麻布裹紧,递还给贝芙莉,
「这就是一支普通的纯手工木笛。它本身并不是魔导器。」
「不是魔导器,却能产生那么强烈的行动牵引……」
贝芙莉将布包妥帖收回内袋,眼眸在晨光中微微一凝,
「这意味着那种异常的行动干涉,来自于吹奏者本人或者特定的曲调,而不是器物本身自带的固定法术。」
「至少能排除掉‘只要拿到笛子任何人都能随意操纵别人’的可能。」
我拉紧斗篷前襟,
「现在最优先的查验目标依然是旧水磨,我们在天亮前去水磨外围占领观察点。」
我们快步折回石屋前。伊沃果然老老实实地蹲在屋门外侧的石阶旁劈柴,火塘冒着暖烟,屋里的孩子们还在安睡。见我们回来,他立刻放下手中的劈柴刀,站起身来。
「伊沃,」
我走到他面前,
「把你见过的关于旧水磨的外部路线和出入口,原原本本地告诉我。」
伊沃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在松软的泥地上勾画出水磨的大致轮廓:
「旧水磨是一座依水渠而建的双层石木建筑。一层正门朝东,正对着村里运粮的大车道,门很厚,外面有一根生锈的大铁横闩;二层靠近排水分流道的一侧,有一扇平时用来清理杂物的检修小木门;而在水磨最底部的石基下方,正对着引水渠的水轮泄水口。」
他扔掉枯枝,抬头看着我们:
「村民每天清晨和深夜各送一趟物资,每次都是从一层正门推进去。我没敢靠近过正门,但我知道,推车进去后不久就会推着空车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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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薄雾笼罩在引水渠上,水面泛着铅灰色的反光。
我和贝芙莉伏在水渠对岸的枯苇丛后,借着一人多高的苇草掩护,注视着下游数十步外的旧水磨。
那是一座灰石与厚松木搭建的旧建筑。半截石基浸在奔流的渠水中,木质水轮在水流冲刷下发出艰涩的吱呀声,长长的冰棱挂在残破的木瓦檐下。
晨光微亮时分,四名裹着深色围裙的村民推着两辆双轮木车,沿着小径走到了水磨正门前。
他们低着头,神情木然,合力拉开厚重的橡木大门,将满载着谷袋与咸肉桶的木车推了进去。
不久后,四个人推着空车重新从门内走出。他们顺手将两扇厚木门虚掩上,没有交谈也没有停留,推着车沿着原路返回了村庄。
直到四道人影消失在村庄拐角处,我和贝芙莉才从芦苇丛中走出,踩着结霜的水渠石堤,接近了旧水磨的大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油脂混杂着受潮霉木发酵的怪味。大门前的石板缝隙里,灰黄色的油性粉屑散落得很密,能看见几个踩在粉屑里的杂乱脚印。
「艾琳小姐,这里的粉屑比粮仓大院更密。」
贝芙莉站在门侧,法杖微微下压,另一只手轻按在斗篷暗袋上,确保那支裹着布的木笛处于掌控之中,
「风是从水磨下方的泄水口往上吹的。」
「旧水磨依然是当前最优先的查验地点。」
我抽出腰间的长剑,目光迅速扫视整座建筑的外部结构:
首先是一层正门,门扇厚重,外侧配有一根长达半丈的生锈铁横闩。我和贝芙莉合力将沉重的铁横闩抬起,扣在门框两侧的铁挂钩上,只留出足够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缝隙。这根横闩年久锈蚀,木门本身的缝隙也大,它只能暂时阻碍可能返回的送粮村民从外部锁门,绝不可能像城墙一样完全封死出口;
接着是侧方靠近排水分流道的二层检修木门。贝芙莉快步上前检查,发现木门从内侧被铁栓插住,外侧受潮卡死,我们在门缝处卡入了一截断裂的粗木方,减少其被轻易推开的可能;
最后是底部的石基泄水口。渠水在巨大的石砌拱券下轰鸣奔流,水道足有一人多高。在石渠上方的石槽里,斜卡着一块带生锈铁环的厚重旧木闸板。我和贝芙莉合力拉动闸板,顺着石槽重重推压下去。木闸板砸进流水,卡在石槽底部,将原本宽敞的泄水口断面大幅缩小,只留下底部湍急的过水缝隙。
「泄水口虽然被闸板挡住了一大半,但激流一直在冲刷,而且木板随时可能被内部撞裂或顶开。」
我握紧长剑,低声对贝芙莉说道,
「它只是个不完全的阻碍,一旦在里面发生战斗,绝不能指望这些门闩和闸板能把退路或出口完全封死,更要防备水下的异动。」
「明白。」
贝芙莉握紧手中的法杖与短刃,翠绿眼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沉稳,
「我会守好侧翼与施法距离。」
我调整了一下呼吸,左手缓缓推开那扇沉重的橡木大门。
“吱呀——”
木轴摩擦声在空旷的水道旁回荡,一股夹杂着潮气与油脂味的冷风从门缝里涌了出来。
门后光线昏暗。粗大的石柱支撑着上方的木梁,水滴不断从传动轴上滴落,砸在长满青苔的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而在水磨最深处的地下暗渠方向,隐隐传来一阵低沉微弱、让耳膜发胀的共鸣。
没有犹豫,也没有退缩。
我双手握紧长剑,迈步踏上了通往水磨下层的湿滑石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