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脚踩上浸满苔藓的湿滑石阶时,靴底下传来一阵发腻的黏滞感。
我一手按住身侧冰冷的石砌墙面稳住重心,另一手将长剑横在身前中段,剑尖微微朝下倾斜,目光顺着狭窄而陡峭的阶梯,探向旧水磨最底部的阴影。贝芙莉落后我半步,脚步放得很轻,硬木法杖斜持在身侧,既没有挤占我长剑后撤与斜刺的线路,又恰好能护住我左后侧的死角。
从一层大门缝隙透进来的微弱晨光,才到石阶中段便被厚重的阴暗吞没。空气里充斥着陈年油脂、发霉谷麦与冷水混杂的发酵酸味,浓烈得让人喉头有些发紧。
「嗒、嗒、嗒……」
头顶传动轴与木齿轮接缝处的水滴不断落下,砸在厚斗篷的肩头,在石阶和下方的石基上溅开单调而清脆的声响。除此以外,石室深处还隐隐回荡着一种极其低沉的震颤。那声音并不是尖锐的啸叫,而更像是一根粗麻绳在暗处不断受力绷紧抖动,顺着潮湿冰冷的空气,一下一下刮蹭着耳膜,让胸口莫名升起一股发胀的压迫感。
「艾琳小姐,注意头顶和脚下。」
贝芙莉在身后压低声音提醒,语调微紧,
「这里的石板被水汽浸透了,缝隙里全是从上面渗下来的油垢与青苔。」
我在昏暗中微微颔首,脚尖试探着踩稳下一级石阶,确认没有浮土或松动的碎石后,才将重心平稳移下。
下层的空间比一层更为逼仄压抑。四根粗壮的方石柱支撑着上方发黑的厚松木横梁,整个空间的高度不过一人半高。横梁低矮粗粝,长剑若是在这里大范围上挑或高举劈砍,极容易直接磕在木梁上导致脱手;脚下则是被渠水常年浸泡的石基与泥浆,稍有不慎便会打滑失衡。在石室正中央,矗立着一座早已停用的大型磨盘石基,石基周围凌乱地堆满了破损的麻袋、烂木板以及散落发黑的陈年麦秆;而在石基下方,正对着一条幽深的引水暗渠,渠水顺着石槽哗哗奔流,朝我们此前在外部放下的泄水口闸板涌去。
就在磨盘石基背光的阴影深处,传来了一阵粗重而杂乱的窸窣声。
那绝不是水流冲刷石槽的声音。
伴随着粗麻布被撕裂的沉闷破损声,一团沉重庞大的黑影在散落的麦堆里蠕动了一下。借着木梁缝隙漏下的少许微光,我终于看清了那生物的轮廓。
那是一只体型大得异乎寻常的深色巨兽。它的躯干粗壮厚实,体量堪比一头半大的成年野猪,通体覆盖着一层油亮发黏的灰黑硬毛;四肢粗短而骨骼粗大,前爪生着如铁铲般外翻的宽厚黑爪,尖锐的趾甲深深抠进撕裂的粮袋里。最显眼的,是它头部下方那片极其宽阔松弛的喉胸部——那里的皮囊没有被硬毛完全覆盖,而是呈现出一种没有血色的暗红肉质,随着粗重的喘息,一下一下鼓胀又瘪陷。
它正把长长的吻部埋进破损的咸肉桶和麦粒中大口咀嚼吞咽,听到石阶上微弱的动静,两只生在扁平头颅两侧的圆小眼睛转了过来。
在对视的一瞬间,它并没有像发狂的野兽那样直接正面扑杀,而是发出一声警惕的短促嘶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本能地朝着下方熟悉的引水渠泄水口窜去。
「哗啦——!」
它的动作极快,沉重的身躯在湿滑的地面上拖出一条泥泞的油痕,几下贴地窜跃便冲到了石渠边缘,试图一头扎进通往外界的泄水暗道。
然而,就在它半截身子探入水槽的刹那,一声沉重的撞击声在石室底部炸响!
「咚!!」
那是我们方才在外面合力推下的厚重旧木闸板。半落的闸板卡在石槽底部,将原本宽阔的泄水通道截断了大半,只留出底部一道湍急狭窄的流水缝隙。怪物的头颅和宽阔的肩膀撞在厚松木板上,粗壮的骨架被卡在石槽与闸板之间,根本无法穿过去。
激流水花剧烈飞溅。怪物甩动头颅,前爪在坚硬的石槽边缘抓挠撕扯,留下一道道白色刮痕同时伴随着恼人的刺耳声音;它张开长着焦黄巨齿的吻部,咬在闸板边缘,木屑在激流中崩碎飞散,但那块带铁环的厚松木板受两侧石槽卡死,并没有被当场撞脱。
泄水口暂时被闸板阻住了。
怪物在冰冷的渠水里挣扎了几下,发现无法强行钻出,终于从狭窄的水道中抽回身子。它甩开满头冰冷的水珠,浑身油毛倒竖,踩着泥泞的石阶边缘转回身来,两只充血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堵在石阶前方的我们。
「咕……嗡————」
喉胸处那片暗红色的皮囊收缩鼓起,一阵比先前清晰数倍的低沉鸣声在石室狭小的空间内传开,震得我耳膜一阵发疼,脚下石板积水甚至泛起了一圈圈细密的同心涟漪。
我握紧剑柄,沉肩坠肘,将剑尖稳稳指向它的前胸。
泄水槽暂时受阻,双方在这片狭窄石室里的退让空间被死死压缩;但检修门与上层通道都只是临时虚掩,一旦让它冲破阻拦,局面依然难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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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物没有像寻常蠢笨的野兽那样不顾一切地直线冲撞。
它被闸板逼退后,庞大的身躯紧贴着地面,压低了肩胛,借着磨盘石基与堆积粮袋的阴影,沿着石室边缘快速游走。它的动作在昏暗中显得异常滑腻且隐蔽,宽大的前爪在积水的石板上几乎没有发出太大的脚步声,只有尖利的趾甲刮擦石缝的细碎声响。
「贝芙莉,靠后,别离开石阶的退路。」
我一边小步后撤,一边将脚步移向一片相对干燥平整的石面,剑尖始终锁死它可能探出的线路。
头顶有低矮横梁,两侧有粗大石柱,我不能使用大开大合的上挑与大劈。我双膝微屈,将长剑收在胸前中段,保持着能够随时以剑尖短促刺击逼退它的架势。
怪物在磨盘石基后方顿了一瞬,借着石基转角的遮挡,突然从侧面窜出!
它借着窜跃的冲势,压低头部,张开长吻向我的右小腿咬来,泛黄的粗大门齿在昏暗中泛着冷光。
我迅速向左侧撤出半步,后脚跟稳稳抵住较干的石缝,长剑自上而下斜向一沉,用坚硬的剑身正面格在它的吻部侧面!
「铮!」
剑刃与坚硬的骨骼撞击,震得我虎口微微一麻。借着格挡的反震,我手腕顺势一抖,剑尖下压,径直刺向它的前爪关节。
怪物反应极快,察觉到剑刃破空的锋芒,前爪在地面上一抓,肥硕的身躯借势向侧面滑开,避开了这一记直刺,随后撞在旁边一堆残破的麦袋上。
「哗啦!」
粗麻袋被撞得彻底撕裂,陈年发霉的麦粒混合着大片灰黄色的粉末在半空中爆开。
那是积存在它腹侧油毛与粮袋深处的细屑。随着它的剧烈翻滚与抖动,大片干燥而黏腻的灰黄粉屑在狭窄的石室气流中弥漫开来。下方引水渠带起的气流顺着地面向上倒灌,恰好将那一团扬起的粉尘卷向了我和贝芙莉所在的方位。
细碎的粉屑扑面而来。
我下意识闭紧嘴唇屏住呼吸,但仍有少许干燥的粉末落在了我的衣袖、剑柄以及我的手背与脸颊上。
那粉末一沾上皮肤,立刻传来一阵细微而异样的刺痒感,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重得令人作呕的油腻腥甜味。
「艾琳小姐,别用手擦脸!」
身后的贝芙莉立刻出声示警,法杖顿在石板上,
「往上风处退,离开粉尘飘散的直线!」
我迅速侧移脚步,试图脱离那团悬浮的粉雾。
然而,就在粉屑沾上我手背的下一刻,退到石基另一侧的怪物停住了动作。
它的四肢深深扒在地面上,腹部急剧收缩,那片原本松弛的喉胸皮囊像被吹满气的皮囊般迅速膨胀,紧接着,一阵极具穿透力的低沉嗡鸣从它的皮囊深处轰然震荡开来!
「嗡——————」
那声音顺着石柱与湿滑的地面疯狂传导,像是一柄无形的钝锤,沉沉砸进了我的脑海深处。
一瞬间,我眼前的光影仿佛被拉扯得有些模糊。
刚刚沾在手背与面颊上的刺痒感骤然化作一股难以遏制的沉重倦意与恍惚。我的脑海中突兀地升起一股强烈而荒谬的冲动——手中的长剑变得无比沉重冰冷,心底有一个声音在催促着我:把剑放下吧,别再挡在水道前面了,走到那些散落的麦粒和肉桶边去,顺从那阵声音,只要不再反抗,一切都会变得平静……
我的理智在清晰地尖叫着危险,视线甚至还能看见怪物正压低身子、两眼发亮地朝我逼近,但我的手臂却像被灌了铅,手指的关节不由自主地开始松脱,剑尖一点点朝着积水的石板垂落下去!
身体几乎不听使唤。
就在那怪物后足发力、张开巨口朝我脖颈扑咬而来的刹那,一只冰凉而柔软的手掌按在了我的后颈与肩膀交界处!
「艾琳小姐,醒过来!!」
伴随着贝芙莉急促的断喝,一股冷冽如冰针般的刺激顺着她按在我肩颈的手指骤然刺入我的思绪!
那是一股强烈的外部清明力量,将我从那阵嗡鸣与恍惚中硬生生拉扯了出来。
失控的身体在刹那间重新夺回了感知,我猛地一咬舌尖,血腥味在口中蔓延,双腿爆发出一股力量,拼尽全力向后方滑步撤出!
「咔嚓!!」
怪物的上下颚在我刚才站立的空处咬合,发出让人牙酸的脆响。它那带着倒刺的前爪顺势横扫,虽然没能拍中我的胸口,但尖锐的爪尖依然划过了我的左小臂。
「嗤啦!」
结实的旅行外衣与内衬被撕开三道裂口,锋利的爪尖擦过小臂外侧,在皮肉上拉出了一道火辣辣的血痕。
我闷哼一声,后背撞在粗大的方石柱上,右手中的长剑在千钧一发之际横推向前,剑尖顶在石基边缘,逼得扑空的怪物不得不向后缩回两步。
冷汗顺着我的额角滑下,混着灰黄的粉末,又黏又涩。
刚才那种意识清醒却无法控制身体抵抗的感觉,真实得让人后背发凉。
「它刚才的声音……还有这些粉屑。」
我背靠着石柱,大口喘息着,目光紧锁在几步外游弋的黑影上,
「沾上之后,一听见那阵低鸣,身体就想照着声音放下武器……」
「艾琳小姐,你流血了……」
贝芙莉站在我身侧,脸色发白,指节紧紧扣着法杖,额角沁着一层细汗。
「只是皮外伤,没伤到筋骨。」
我咬紧牙关,长剑始终不离怪物的方向,
「贝芙莉,刚才那种拉回来的感觉……能不能一直维系住?」
贝芙莉短促地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道:
「可以……但我必须一直贴在你身后近到能触及的位置,没办法再分心施展大范围法术了。而且这只能勉强帮你稳住思考,消不掉身上的粉屑……一旦我停下,冲动随时会反扑。」
「贴近就够了。」
我握紧长剑,
「听着,别留太多余力,但务必留出你自己自保的底线。只要活着解决掉它,等安全下来,耗损的消耗我来负责,我会好好陪你彻底恢复。」
贝芙莉看着我,眼中的犹豫化作决然,用力点了点头:
「好。」
她将法杖微微下压,另一只手维持在随时能触及我后背的位置,一股清凉的触感顺着心神系在我的思绪边缘。
怪物在石基旁盘旋了一圈,见我们没有倒下,再次压低了身躯,喉腹的皮囊开始第二次蠕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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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的灰黄粉尘随着水磨内穿堂的风流缓缓打转,并未完全消散。
怪物在磨盘石基周围来回试探,它似乎察觉到了我们站位的变化,没有再次盲目扑向正面,而是贴着冰冷的石壁,一步步向通往二层的检修木门方向摸索。
那是它在这座石室里发现的另一处可能脱身的缝隙。
「它想找别的路跑。」
我低声说道,脚步随着它的移动缓缓横移,始终将自己挡在它与木门之间的路线上。
贝芙莉紧紧跟在我左侧身后,保持着触手可及的距离。随着她持续维系着精神牵引,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后脑处有一股持续的冰凉触感,像是一层薄薄的屏障,护住我的意识中枢。
但即便如此,当怪物在移动中再次抖落毛发上的粉屑,喉腹皮囊第二次剧烈鼓胀、发出沉闷的轰鸣时,那种可怕的牵引感依然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嗡————」
低沉的声浪再次席卷石室。
我的手臂肌肉猛地一紧,握剑的指节传来一阵滞涩感,心底那股想要松开武器的冲动再度翻涌。但这一次,后脑那层冰冷的清明牵引剧烈震颤着,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扯住了我的神智,将我扣在了清醒的边缘!
剑尖虽然微微下沉了半寸,但没有脱手。我的双脚依然稳稳抓在石板上。
「只要这阵低鸣和新扬起来的粉屑还在……」
我从齿缝里吐出一口浊气,调整着脚步,
「你就得一直硬撑。」
「但我现在抽不出手来控风……」
贝芙莉咬着牙,额角的汗水滑过下颌,声音微颤。
「我来。」
我所掌握的那门上级风系构式在移动搏杀中从未稳定成功过,稍有震荡就会失败。眼下根本没有余力用我常用的沉默施法,我只能将长剑横在胸前,在石柱与石基间交错后撤的同时,张开嘴唇,将冗长复杂的咒文逐句念诵出声——借着声音的韵律强行稳住体内的魔力流向!
「回旋于幽邃之隙的气流啊,依循我的呼吸与意志……」
低沉的念咒声在空旷的石室里回荡开来。
怪物听见我口中吐出的连续音节,看见我身前隐隐泛起的微弱青色气流,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它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放弃了对检修门的试探,四爪在湿滑的石板上狠狠一蹬,裹挟着一股恶臭的腥风,直冲我的面门扑杀而来!
「艾琳小姐!它过来了!」
贝芙莉急声示警,手中的法杖紧紧护在身前,拼尽余力维持着那份冰凉的清明牵引,帮我死死稳住心神。
扑击来得极快。我被迫在念出第三句咒文时骤然止声吸气,右脚踏在石缝间,侧身借着方石柱的棱角向后急闪!
「砰!!」
怪物的头颅狠狠撞在坚硬的石柱棱角上,坚固的石屑崩飞,震得整根石柱都在发颤。未完成的魔力回路在剧烈的闪避中险些溃散,我胸口一阵气血翻涌,但借着石柱的遮挡,我咬紧牙关,迅速调整呼吸,将刚才断开的音节强行补接上去:
「……凝滞为锋,顺应奔流之势……」
怪物一击未中陷入狂怒,粗壮的前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顺着石柱侧面横向扫来!
我手中的长剑没有选择硬架,而是顺着它爪击的弧度在空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剑脊精准地搭在它的腕关节上方借力向下一引,同时后撤半步。这一引一偏之间,加上贝芙莉在侧后方以法杖短促顿地提供的警示,终于为我在石基另一侧争出了最为关键的两息空档!
「……汇聚为破开障壁的锋矢,倾覆污浊,归于奔流!」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汇聚成型的魔力顺着经脉轰然涌出!
我左手并指成掌,猛地向前推去!
刺目的青色气流如同一股凝练的强劲风柱,从我和贝芙莉身前贴地怒卷而出,直冲向泄水暗渠的方向!
「呼轰————!!」
这股定向风流没有将体型沉重的怪物直接掀飞,但强劲的气流将半空中新扬起的那一层灰黄粉尘硬生生压向地面,卷进了奔腾冰冷的泄水暗渠与湿水槽中;呼啸的风压同时扰乱了石室一侧的空气流向,使那阵顺着地面传来的低频震颤在两人身前出现了短暂的断续与减弱。
强劲的气流撕扯开浑浊的粉尘与声响,终于在狭窄的下层为我清出了一条数息可用的进攻线路!
怪物被迎面压来的疾风吹得前爪打滑,庞大的身躯为了避开直冲面部的强风,本能地贴着磨盘石基的边角向侧面变向绕行。
就在它顺着石基转出、庞大的身躯为了改变方向而猛然扬起头颅与前胸的瞬间——
那一处因为剧烈鼓胀而失去皮毛保护的、暗红松弛的喉胸皮囊,脱离了石基的遮护,迎向了我的正前方。
在狂风稍歇的刹那,我压低重心,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踏前一步,利用石基转角的死角避开它前爪横扫的线路,全身的力量顺着腰胯贯注于右臂,手中的长剑化作一道笔直冷冽的银芒,由下而上、精准地穿刺而出!
「噗嗤!!」
没有硬甲遮护的暗红皮囊被锋利的剑尖骤然刺破。长剑顺着咽喉与前胸的软处深刺而入,直达剑身中段。
怪物发出一声凄厉沉闷的痛嚎,剧痛激起了它凶戾的本能,庞大的躯体带着腥臭狂暴地向前挣扎压来,试图用尖利的獠牙撕咬我的肩膀。我没有停留在原地硬抗它的冲撞,在刺中的刹那便顺势抽剑后撤,脚下一步侧滑闪到石柱侧后。怪物吃痛之下无法止住向前的扑势,加上脚下积水湿滑,整个身躯失控地重重撞在了一旁的磨盘石基上!
「轰!!」
沉重的撞击声在石室底部回荡,暗红色的浓稠血水顺着它破损的喉胸喷溅在石板与积水之中。它在泥泞的地面上疯狂翻滚抽搐,前爪在石槽边缘抓出数道深痕;它张开巨口试图再次发出那种低沉的轰鸣,但破损的皮囊里只漏出一阵嘶哑破败的气喘与咳血声,再也无法维持原先的声调。随着失血加剧,它的挣扎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数十息之后。
庞大的身躯在泄水槽边发出一阵微弱的痉挛,终于瘫软在冰冷的泥水里,不再动弹。
石室深处那阵折磨人心的低沉嗡鸣,在这一刻彻底消散。
---
水磨下层重归昏暗与冷清。
周围只剩下水轮运转的吱呀声、传动轴上冰冷水滴的嗒嗒声,以及我和贝芙莉略显粗重的喘息。
空气里被气流卷起的湿霉味、浓重的血腥与水汽混杂在一起,渐渐压过了先前的油腻恶臭。
我握着长剑,在两步外警惕地注视了片刻,见它确实不再动弹,才借着暗渠里流淌的凉水冲洗干净剑刃上的血痕,用粗麻布仔细擦拭后收回鞘中。
手背上的刺痒还在,但脑海中那种昏沉的顺从感随着声音的平息渐渐退去,四肢重新恢复了原本的掌控。
我转过身来。
贝芙莉正靠在一根粗大的石柱旁,双手撑着法杖,身后的白色羽翼无力地垂在身侧,脸色有些泛白。
见我走近,她勉强站稳脚步,翠绿的眼眸在我身上迅速扫视了一圈,目光在我的左臂停顿了一下:
「艾琳小姐……你的手臂……」
「皮外伤,没伤到筋骨。」
我走到她面前,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让她能靠着我分担一些身体的重量,
「你怎么样?刚才那样持续维系,魔力还够吗?」
「魔力耗损很大……短时间内很难再来一次了。」
贝芙莉靠在我的肩头,长长舒了一口气,声音轻缓,
「不过至少刚才……我们撑过来了。」
「嗯。至于这东西对村里到底造成了多深的影响,得上去看了才知道。」
我扶着她慢慢走向石阶。
「出去之后再查验……」
贝芙莉微微抿起嘴唇,抬头看着我,眼眸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不过,艾琳小姐刚才答应我的事情……等回去之后,可不能反悔。」
我看着她疲惫却认真的神情,忍不住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低声说道:
「放心吧,等把村里的事情处理完,我会好好照顾你,直到你彻底恢复过来。」
贝芙莉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顺从地靠在我身旁,脚步稍微踏实了一些。
就在我们踏上石阶的瞬间,上方一层的大门方向,隐隐传来了一阵迟疑而杂乱的动静。
有沉重的脚步声在厚木门外停顿,伴随着木质推车轴承轻微的吱呀声,以及几声带着迷茫与困惑的低语。
那阵持续控制着村庄的低鸣中断了,村里的某些秩序正在发生微妙的动摇,但外面的村民显然还没有立刻恢复常态。
我和贝芙莉对视了一眼。
贝芙莉伸手按了按斗篷内袋里包裹严实的木笛,我则按住腰间的剑柄,两人扶持着彼此,一步步踏上了通往上层的湿滑石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