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天光泛着一层微薄的白亮。
向西延伸的大河主道在早春的融雪中化成了一条泥泞不堪的灰褐色长带。残冬积压在路旁的厚重冰壳已经坍塌,雪水顺着深深浅浅的车辙在低洼处汇聚成浑浊的小水洼。道旁干枯的柳树枝条上,隐隐透出几点极浅淡的青绿嫩芽。
我和贝芙莉踩着被车马碾得松烂的泥雪,一步一滑地沿着河堤向西前行。
「今天的路,简直像是在专门收集过路人的鞋子。」
我抬手抹开额前被冷风吹乱的碎发,低头看了看脚下。
牛皮高筒长靴的边缘早已裹满了沉甸甸的灰黏土,每拔起一步,泥浆都会发出沉闷黏滞的声响。
走在身侧的贝芙莉身上裹着深灰色的厚羊毛斗篷,斗篷下摆被她利落地挽高了几寸,避开泥泞。听见我的抱怨,她转过脸来,唇角泛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要是您再由着步子往前乱迈,靴筒里可就要灌进雪水了。到那时候,脚踝磨出来的水泡可不会替您省力气。」
「我的靴带系得够紧,漏不进去。」
我笑着把斜挎的铜保温水壶递过去,
「喝口温水,歇半口气。」
贝芙莉伸手接过水壶,拧开木塞小口抿着。她那一头浅红色的长发在微风中轻扬,头上带有清晰螺纹节理的暗黑硬角在灰白的天光下分外醒目。背后那一对收拢在斗篷夹层里的小翅膀,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数周的连续跋涉,让冬日滞留在雪松驿镇的那点慵懒彻底消散在泥雪路上。我们没有赶路的死线,但融雪期的道路显然比结冰时更加消磨旅人的体力。
就在这时,前方的道路随着一道平缓的地势向上抬升。
转过一处长满枯黄芦苇的浅滩河湾,一座依着低丘起伏而建的镇子赫然出现在两道山坳的夹角处。
那是灰铃坡镇。
作为大河中游与支流交汇处的商贸补给点,这里的早春显然比偏远的山村要热闹得多。镇外的平缓坡地上立着两排高矮错落的原木栅栏,几条由石渣铺成的大车道穿过镇门,虽然同样沾满泥泞,但至少不像野地那般深陷及踝。
而在小镇后方那座突兀耸起的低丘顶端,几架用粗大松木搭建的高耸木架格外引人注目。
木架四周拉起了几道长长的麻绳,挑杆顶端悬挂着一串串泛着暗黄光泽的铜铃片,在料峭的春风中彼此碰撞,发出清脆而细碎的“叮铃”脆响。十几个精壮的本地镇民正挥动着木槌与绳索,在丘顶平整出来的开阔空地上搬运木料与一捆捆干柴。
几尊由旧麦秸、枯芦苇和褪色布条层层扎成的粗陋草偶立在木架下方,草偶的面部用焦炭勾勒出滑稽而怪诞的笑脸,身上挂着旧扫帚与灰扑扑的碎麻袋。
「看来咱们赶得挺巧。」
我眺望着丘顶忙碌的人影,轻声说道,
「在路边听那几个赶马车的行商念叨了一路,说的就是这里的‘送冬火’吧?」
「听说是明天黄昏开祭。」
贝芙莉顺着我的目光望去,目光在那些草偶和铜铃上停留了片刻,
「据说他们会把冬天用剩下的炉灰、扫雪的旧扫帚和代表寒冬的草偶一起堆在火架上烧掉,祈求开春大河通航和平安。」
「听起来倒是个热闹的传统。」
我抖了抖靴面上的泥浆,
「原本还想着趁天色尚早再往前赶十里路,不过看这天色,前头的路段多半也被融水泡烂了。」
贝芙莉转头看了看镇门方向。那里不仅有推着板车进出的陶器贩子,空气中还隐隐飘来刚出炉的烤面包香与炸鱼的油气。几艘吃水颇深的平底河船正靠在简陋的木码头边,卸下一袋袋新鲜的河运粮食与羊毛包。
「前面五里之内没有像样的村落,要是天黑在野地里扎营,连找一块干燥的落脚地都难。」
贝芙莉看向我,眼神平静而温和,
「艾琳小姐,咱们昨晚算过盘缠,多住一晚客房并不会影响后续的脚程。既然路过了,不如就在镇上找间干净旅店歇一晚,把湿靴子彻底烘干。」
「正合我意。」
我爽快地拍了拍腰间的长剑,
「走吧,先进镇去市集转转,买点耐放的干粮,再找张暖和的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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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挂满各色商铺木牌的镇门,市集里的喧嚣瞬间将我们包围。
道路两旁挤满了用油布和粗木支起的简易摊位。早春的泥浆在无数双靴子和车轮的践踏下被搅成一片黏糊糊的浆汤,但来往的行人和摊贩却丝毫不在意。叫卖声、马蹄铁敲击碎石声、讨价还价声与丘顶隐约传来的铃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市井间特有的粗粝生机。
我们先在一家粮油摊前停下。
「要两块耐放的硬黑麦饼,半包风干腌根茎,再切一块蜡纸包着的软奶酪。」
我从皮袋里摸出几枚铜币,递给摊位后裹着厚羊皮背心的干瘦掌柜。
「好嘞,客人稍等!」
掌柜麻利地从木桶里捞出根茎用油纸裹好,又切下一方泛着微黄奶香的干酪,利索地接过了铜币,
「您收好!这干酪是今天刚从山里运来的,就着热水吃最扛饿。」
买好了基础口粮,我和贝芙莉顺着人流漫步走过中段的杂货街。
在一处搭着红白相间帆布顶棚的摊位前,几个用轻质桦木雕刻、涂抹着明亮油彩的面具吸引了我的目光。面具边缘装饰着细密的干草编织花纹,额头部位悬着一枚小巧的铜响铃。
「这面具雕得倒挺精巧。」
我停下脚步,随手指向挂在最外侧的一张绘着展翅飞鸟花纹的白底面具,
「老板,这个怎么卖?」
摊主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原本正低头擦拭着木刻刀,听见生意上门,立刻换上一副热络的笑脸抬起头来:
「哎,这位小姐真有眼光!这是咱们镇上送冬节专用的‘迎春鸟’面具,戴上去丘顶看火圈最合适不过!五枚铜币一个,我给您挑个系带结实的——」
他一边熟练地说着,一边伸手取下那张飞鸟面具,甚至还热心地在半空中比划着我的脸型。
然而,当他的目光顺着我的肩膀微微向后移动,落在站在我身侧半步、同样在打量面具的贝芙莉身上时,他脸上的笑容与动作却毫无征兆地僵住了。
摊主的视线在贝芙莉头上那对生有环状螺纹的黑角上定格了足足两秒钟。
原本递向我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摊主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随后若无其事地将那张飞鸟面具重新挂回了木柱的横梁上。
「……抱歉啊,两位。」
他低下头,重新捡起抹布,语气在瞬息之间从方才的热情变得平淡而敷衍,
「我刚想起来,这批面具已经全被镇东的几个车队预定了,不单卖。」
我微微蹙眉:
「挂在最外面的样品也不卖?」
「不卖不卖。」
摊主摆了摆手,目光刻意避开贝芙莉的方向,甚至没有正眼看我,
「而且我们这儿的面具都是按普通人的头围打的,没有适合……呃,有角客人的尺寸。系带改不了,戴上去也不合规矩。」
摊主身旁挑杆上的小铜铃在风里轻轻撞了一下,发出极短促的一声脆响。
贝芙莉抬在半空、原本正要帮我指另一张草编铃铛的手微微顿住了。
她没有露出错愕,也没有出声争辩,只是平静地将手指收回,自然地垂在斗篷里。
「艾琳小姐,」
贝芙莉的声音在身旁轻柔响起,神色淡然如常,
「前面还有卖热果干的摊子,咱们去那边看看吧。」
我按在剑柄上的指节微微发紧,胸口像是被冰冷的泥水堵了一下。
方才还满脸堆笑推销尺寸的摊贩,转眼就能把话收得滴水不漏。我深吸了一口气,克制住上前质问他的冲动。
我们走到几步外的一个售卖烘烤坚果与油炸面丸的熟食摊前。
「来一份热坚果。」
贝芙莉站在摊位前半步,神态从容地掏出三枚铜币,递向摊前那名正在翻动油锅的围裙妇人。
妇人看了看贝芙莉递过来的手,目光在贝芙莉那双略显修长白皙的手指与头上的黑角间打了个转。她没有拒绝收钱,但也没有伸手去接贝芙莉手心里的硬币,而是面无表情地将柜台角落的一只破旧木漆盘往前推了推。
「搁盘子里。」
妇人的声音生硬干脆。
贝芙莉眼神微敛,没有迟疑,将三枚铜币轻轻放进了木盘中。
妇人抓起一把用粗麻纸包裹的烤榛子,同样没有递到贝芙莉手中,而是直接扔在了柜台的木板上,随后转身去照看油锅,连多余的一眼都不愿多看。
我站在侧旁,将这一切看得一清二楚。
贝芙莉拿起那包榛子,神情平静地退回我身边,但藏在斗篷下摆处的那截细长尾巴,却在无声无息间绷紧,极其细微地贴着腰侧卷缩了一下。
周围嘈杂的市集里,隐隐传来几句旁观者的低语:
「……哪儿来的有角人,大摇大摆逛市集……」
「……明晚可是送冬火,可别让火圈那边闹出什么晦气事来……」
「……嘘,少嚼舌根,人家带着剑呢……」
那些细碎的议论很快被摊贩的叫卖声淹没。
我伸出手,轻轻拉住贝芙莉裹在斗篷里的手臂,带着她避开拥挤的主道,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的碎石侧巷。
融雪的滴水声从两侧石屋的屋檐下淅淅沥沥地落下。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我看见了。」
我轻声说。
贝芙莉抬起眼帘,翠绿的眼眸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早已习惯的清醒与沉静。
「我知道您看见了。」
她握着那包温热的坚果,微微抿了抿唇,
「但这里毕竟不是王都。艾琳小姐,别为这种事动气,不值得。」
我看着她平静的面庞,喉咙动了动,原本准备好的一大堆替她鸣不平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没有急着去向她保证什么,也没有当场替她做出任何决定,只是伸手接过她手里沉重的包裹:
「先去找旅店吧。今天走得够久了,找个地方好好洗把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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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侧巷向北走过半个街区,一座挂着三只漆黑渡鸦招牌的双层木石旅店出现在道路尽头。
推开沉重的包铁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屋内扑面而来的热浪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旅店前厅宽敞而温暖。中央的石砌大壁炉里正噼里啪啦地燃烧着粗大的松木劈柴,空气中弥漫着烘烤黑麦面包、炖洋葱与香料热酒的混合香气。靠墙的长木条凳上坐着几名正在就着陶杯大口饮酒的河运脚夫,角落里堆放着湿漉漉的皮靴、晾在铁架上的羊毛斗篷以及几口捆扎结实的帆布大包。
柜台后面,一个头发花白、蓄着修剪整齐灰胡须的店主正低头核对着账本。
「两位住店?」
店主抬起头,目光在我们二人身上扫过。
当看到贝芙莉时,他的目光同样微微停滞了片刻,但作为常年接待过往商旅的旅店主人,他显然比市集上的小贩更有城府,神色很快恢复如常。
「一间二楼靠内侧的双人客房,住一晚。」
我将佩剑解下握在手中,掏出两枚银币放在柜台上,
「顺便帮我们送两份热汤和一份烤面包上去。」
店主清点了一下银币,利索地从木架上取下一把黄铜钥匙:
「二楼左手第三间。房钱和今晚的柴火费先收了,热汤和面包晚点算在账单里。热水待会儿让帮工送上去。」
正说着,一个系着粗布围裙的年轻姑娘端着木托盘从后厨小跑出来。
「内拉!」
店主叫住了她,
「带这两位客人上楼,顺便把门后挂着的干净干布拿两条上去。」
叫内拉的少女生着一张圆圆的脸蛋,鼻梁上散落着几颗浅浅的雀斑。她小跑过来,有些手忙脚乱地接过我们递过去的湿斗篷。
因为走得太急,她手中的托盘猛地晃了一下,上面的一大碗热菜汤眼看就要滑落倾覆。
站在旁边的贝芙莉眼疾手快,伸手稳稳托住了托盘的木边缘。
「小心,」
贝芙莉的声音温和平稳,
「汤很烫,别洒在围裙上。」
内拉吓了一跳,下意识抬起头,正好撞见贝芙莉近在咫尺的面容与头上那对挺立的螺纹黑角。少女的脸颊微微泛红,眼神里虽有一丝面对陌生种族的紧张,却没有厌恶与退缩。
「谢……谢谢您!」
内拉连忙稳住托盘,感激地小声说道,随后规规矩矩地侧身在前面引路,
「两位请跟我来,楼梯有点窄,小心脚下。」
然而,就在我们准备起步上楼时,柜台后的老店主忽然清了清嗓子,叫住了我们。
「这位客人,」
店主看着我,眼神显得颇为斟酌,
「还有这位……有角的小姐。」
我和贝芙莉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店主擦了擦手中的木账本,斟酌着词句,语气听起来十分诚恳而体贴:
「两位既然住了本店,有句话我还是得当面提醒一句。明晚是镇上的送冬节,丘顶的祭火仪式人多杂乱。如果二位明晚还在镇上逗留……这位小姐最好留在旅店客房里歇着,尽量别往丘顶的火架附近凑。」
我眉梢微挑,声音冷了下来:
「为什么?是谁会为难吗?」
店主叹了一口气,摊了摊手,脸上的表情显得无可奈何而又老练圆滑:
「客人别误会,我没别的心思,纯粹是替二位省麻烦。这是镇上多年的老规矩了,送冬火图的是驱邪迎春、保佑大河平安,火圈那边围着的全是本地的老街坊和火工。有些规矩传了几代人,大家脾气硬,若是起了什么争执,巡路队也难办。留在屋里烤火喝茶,总比在冷风里惹一身麻烦强,您说是吧?」
那句轻飘飘的“替二位省麻烦”在暖融融的前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不由自主地上前了半步,刚要开口质问这到底是什么规矩,身旁的贝芙莉却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袖。
贝芙莉上前一步,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老店主。
「请问老板,」
贝芙莉的声音不高不低,礼貌而得体,
「‘留在客房不许外出’,是贵店对住宿客人的正式禁令,还是别的什么文书规定?」
店主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静温顺的魔族少女会如此直接地扣住规矩的边界。
他干咳了一声,眼神闪烁着移开视线:
「那倒不是……本店只管住宿收钱,哪来的权力给客人下禁令。我刚才说了,只是长辈给行路客人的一句好心建议。听不听,自然在两位自己。」
「明白了。」
贝芙莉微微颔首,
「多谢您的‘好心’。」
说完,她转过头看向我:
「艾琳小姐,咱们上楼吧,内拉还在上面等我们。」
我深深看了老店主一眼,没有再说话,转身跟着贝芙莉踏上了咯吱作响的木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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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房不大,但收拾得十分干燥整洁。
壁炉里燃着红红的炭火,两张铺着厚羊毛毯的木床靠在墙边,窗外正对着后街低矮的石屋顶与远处的丘陵。
内拉很快送来了滚烫的热水、粗陶碗盛着的浓热菜汤以及一长条烤得外皮焦脆的面包。小姑娘手脚麻利地将湿斗篷挂在靠近壁炉的木架上烘烤,又端来一盆温水供我们擦洗靴子,随后便乖巧地带上门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壁炉中木柴燃烧的细微毕剥声。
我坐在小木桌旁,撕下一块面包浸在浓汤里,热腾腾的洋葱与肉香扑鼻而来,但我却有些食不知味。
「刚才在楼下,我真想把柜台掀了。」
我嚼着干硬的面包皮,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
「先是市集上的面具贩子,接着又是这个自作聪明的老头……满嘴的‘老规矩’和‘为你好’,说到底,无非就是想把人关在屋里当看不见。」
贝芙莉坐在我对面,双手捧着温热的陶碗,慢慢喝了一小口汤。
热气蒸腾在她白皙的脸颊上,长长的睫毛在火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我知道您很生气。」
贝芙莉抬起头,轻声说道,
「但我并不是要您一味忍耐,更不是觉得这种事理所应当。只是……我不希望您在没有问过我想怎么做之前,就急着替我把话顶回去,或者替我决定要不要留下来。」
我握着面包的手微微一顿。
房间里只剩炉膛里木柴毕剥的轻响。我看着贝芙莉平静的侧脸,胸口那一股脑往上涌的火气慢慢沉了下来。
自始至终,我确实压根没问过她是怎么想的。
我咽下面包,端起手边的温水喝了一口,抬眼看向她:
「刚才在楼下,我确实没顾上问你。那你现在是怎么想的?如果觉得这家店待着难受,咱们吃完把靴子烤干,去镇外另找地方也能凑合一晚。」
贝芙莉摇了摇头,唇角带着一丝浅淡的弧度:
「屋里很暖和,床和被褥都是干的。而且房钱是照价付的,又没占谁的便宜,犯不着为了两句不痛不痒的软话,大半夜跑去外面的烂泥地里受冻。」
她拿起小刀,切下一小块刚买的软奶酪,放在我的面包片上:
「先吃饭吧。今天走了一整天的泥水路,靴子和力气都耗得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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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小镇上的喧闹声随着气温的骤降慢慢沉寂下来。
壁炉里的松木逐渐烧成了暗红色的炭火,挂在旁边的厚斗篷已经彻底蒸干,散发着干燥温暖的羊毛香气。
我和贝芙莉将桌上的油灯挑亮了一些。
我取出行囊里的钱袋,将里面的银币与铜子一一摊开在桌面上,核算着余下的盘缠与接下来的开销。
「今晚的房钱和柴火已经结过了,晚饭的面包热汤记了九个铜子,明早退房或续住时再算。」
我用炭笔在纸页边缘划下一道,
「照这个开销,就算明晚在这儿多留一宿,手头的钱也完全足够我们宽裕地走到大河中游的重镇。」
坐在床沿上的贝芙莉正拿着一块干燥的软布,仔细擦拭着我佩剑剑鞘上的泥垢。
擦完剑鞘,她又拉过自己的斗篷,低头仔细检查着斗篷后颈处专为那对小翅膀留出的两枚牛角扣,确认扣子没有松动、也不会在活动时夹痛翼根。
「明晚……咱们真的要留在镇上看祭火吗?」
我收好钱袋,转头看向她。
贝芙莉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头望向半掩的木窗。
夜空如洗,灰铃坡镇的低丘顶端,十几盏预备用的防风火盆已经在夜幕中陆续点燃。一点点橘红色的火光在料峭的寒风中摇曳,将远处木架与草偶的轮廓勾勒得分外清晰。微弱的铜铃声顺着夜风隐隐传来,空灵而遥远。
「我想去看看。」
贝芙莉看着那些火光,声音轻柔却十分笃定,
「店主越是说‘火圈会让人为难’,我越想亲眼看看,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规矩。」
「那就去。」
我走到窗边,并肩站在她身旁,双手撑在微凉的窗台上,
「不管那火圈是什么名堂,明天我就跟在你旁边。要是人太多或者瞧着不对劲,咱们随时能退出来。」
贝芙莉转过头来,眼中泛起微不可察的笑意:
「只要您别在人堆里被刚出锅的热酒烫着舌头就行。」
「那是个意外,谁能想到内拉那丫头把汤炖得跟岩浆一样滚烫。」
我笑着摇了摇头。
窗外的冷风掠过街巷,吹动了丘顶悬挂的铜铃,发出一阵轻快的鸣响。
远处的火架下,几名模糊的人影正借着火盆的光亮,将最后一条泛黄的旧布带系在中央最大的草偶脖颈上。那不是普通市集的延续,但关于明晚的火圈到底是什么规矩,我至今没能从镇上任何人口中听到过完整说法。
我抬手合上了木窗,将刺骨的寒风与隐约的铃声挡在窗外,转身回到了温暖的炉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