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将林苑驿站的高大石墙染上一层泛紫的余晖。我们在门廊前勒马,伙计小跑着上前接过缰绳,小心避开马匹沉重的响鼻。
「两位客人辛苦,」伙计赔笑牵住马,「小的这就牵去后院马厩加料饮水。」
「多谢。」我松开马肚带扣,取下随身行囊。贝芙莉拍去斗篷浮尘,与我并肩迈上青石阶。
门廊石柱边倚着几名全副武装的私兵,按剑斜睨过客。他们身上的暗青皮甲泛着油光,胸口正中扣着展翅苍鹰抓扣荆棘的铸铁纹章。
一名推着板车的布商正被拦在门外。「凡进驿站过夜的货品一律要过巡查,」魁梧私兵粗声喝道,铁头皮靴在台阶上重重一顿,「交两枚银币的验检捐,才能过这道槛。」
布商脸色发白,私兵已拔出半截宽刃长剑,吞口在鞘沿磕出刺耳脆响。商贩吓得一哆嗦,忙不迭掏出碎银递过去。
我按着佩剑穿过门廊,与贝芙莉迈入宏大的石砌大堂。正中央壁炉里松柴噼啪作响,数十名客商低头喝汤,交谈声压得极低,神色拘谨。
柜台后的驿丞翻看着账册,抓起鹅毛笔语气生硬:「投宿?二楼上房一枚银币。依近郊庄园私卫巡检条令,外来无担保旅人,每人另收两枚银币治安防范抵押金。」
他打量我们满是风尘的斗篷,柜台旁的私兵小头目也目光不善地盯过来。
我没有多费唇舌,探手从斗篷暗袋取出公会行旅路引,将暗金金级铭牌按在柜台上。
硬木台面一声轻响。铭牌边缘嵌着防伪工匠齿纹,背面深深烙着工号。驿丞刚蘸了墨的笔尖僵在半空。
私兵头目瞳孔一缩,猛地直起腰,手指在剑柄上不由自主地收紧,眼底掠过极力掩饰的忌惮。
「原来是……公会的金级行旅大人,」驿丞挤出殷勤笑容,悄悄抽回治安抵押单,「小的眼拙。」
「我们只住一晚,明早就走。」我收起铭牌,「按你们驿站的规矩算房钱就好。」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驿丞忙在账册上登记,「二楼东侧向阳的上房,炉火刚添过。承蒙惠顾,收您一枚银币就好。」
递过银币,驿丞呈上黄铜钥匙,唤来侍者引路上楼。
二楼客房收拾得干净整洁,壁炉里炭火正旺。我将厚木门落锁,贴身收好铭牌。
贝芙莉合上厚绒窗帘,轻声说道:「这近郊庄园私兵,比地方卫队还要专横。」
「临近王都,私兵横行也是常事。」我擦去脸上尘土,「今晚低调歇息,明日退了房便继续赶路。」
稍作梳洗,我和贝芙莉下楼来到一楼餐厅。
大堂里的壁炉火光摇曳。我们在侧廊立柱旁的木桌坐下,向跑堂要了两碗热大麦蔬菜浓汤、两根熏香肠与一篮烤黑面包。
大麦浓汤里浮着切碎的芜菁,热气腾腾地漫着麦香。
我掰开面包浸入汤汁,周围坐着的客商大多低头匆匆进食。走道间每隔片刻便有成队私兵穿堂巡视,铁掌皮靴踏在石板上发出沉闷钝响。
贝芙莉小口喝着汤,待一队私兵走过,才向前倾身低语:「艾琳小姐,看出来了吗?」
我咬了一口熏肉肠,朝她投去询问的眼神。
「在大堂坐下的这一个小时里,这帮私兵已经换了两轮岗。」贝芙莉用木勺轻轻搅动浓汤,「每次换班门廊都吹短哨,瞧着像是半小时左右轮上一回。而且,他们佩的宽刃直剑沉重厚实,没挂官军徽记,更偏向贵族私家打制的路数;那领头的还频繁跟后厨几个粗布短袄的仆役交头接耳,寻常驿站防贼,用不着这般防备。」
这番细致观察让我暗自警惕。我低声道:「我去要壶热水,顺道瞧瞧。」
我拎着空水壶穿过大堂侧方拱门。经过连接后院的狭长过道时,一股潮湿冷风迎面吹来。拐角处有一扇半掩的通气木窗,我缓下脚步,借着整理领口的动作侧身朝窗缝外望去。
后院中央横立着一道一人多高的高木栅,隔出一片封闭别院。入口木栅门紧闭,立着四名手持长戟的私兵,神色戒备。
而在木栅门内侧泥泞石板路上,赫然压着几道深陷进去的双轮车辙。
那车辙足有数厘米深,边缘翻卷出湿润的深色泥土,显示车辆载重颇沉;再结合私兵对此处进出的格外提防,引人疑窦。
我收回目光走向茶水间接了壶滚水,神色如常地踱回长桌。
坐下后,我朝贝芙莉递了个眼神,低声转述了木栅、长戟与深车辙的异样。
贝芙莉会意点头:「近郊贵族倒腾的东西,水向来深得很,难怪看谁都像眼线。」
「不论运的是什么,都与我们无关。」我拭了拭嘴角,「我们去王都学院不涉闲事。吃完早些歇息,明早天亮就启程。」
我们收拾好碗碟,端着水壶上楼。
回到客房,外面的天色已彻底黑透。
平原长风吹拂林海,掀起微冷的涛声。简单梳洗后,贝芙莉坐在圆木桌边,就着黄铜油灯的小圈光晕在小皮本上记录开销。
房间里炭火微热,我拉开厚绒窗帘,推开临近后院的窄窗透气。
夜色深沉,前厅喧嚣彻底平息,后院风声渐止,四下一片死寂。
我撑着窗沿,迎着清凉的平原夜风深吸了口气。
林区暮春的夜色格外宁静,就在窗外风声平息的当口,后院背阴的空地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磕碰。
——铛啷。
那是冰冷的金属物相互碰击的微响,紧随其后的,还有半声极力压抑着的发颤抽泣。
声音发闷,大致是从马厩后侧那片未点灯的阴影深处传出来的。
「艾琳小姐?」身后的贝芙莉停下炭笔,抬头看向倚在窗边的我。
我随手带前半扇窗户,取下搭在椅背上的深色斗篷披在肩头:「听见后头有点动静,我下去看一眼就回。」
贝芙莉握着炭笔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收敛目光,温声提醒道:「外头黑,披严实些,自己当心。」
我系紧领扣推门缓步下楼。
大堂壁炉只剩残炭,巡夜私兵正围在门边低声猜拳。我放轻脚步,借着廊柱阴影穿过后堂,顺着倒泔水的小木门滑入漆黑的后院。
月光被厚云遮挡,我贴着马厩外墙的阴影缓慢前行,靴底踏在湿冷泥地上不发声响。
马厩里的牲口偶尔打声响鼻,掩盖了我移动的气息。绕过马棚后方,空气中满是潮湿木料发霉的冷气。在靠近别院边缘的背阴处,横七竖八堆放着几排高耸的桦木柴垛。
借着柴垛遮蔽,我顺着方才的声音摸索过去。
绕过最后一排木料堆,在木栅与石墙夹角处,赫然立着一座半陷在泥地里的破旧石砌柴房。
柴房墙面布满滑腻的青苔,屋顶坍塌了大半。令人心惊的是,那扇厚橡木拼成的粗门上,被粗如儿臂、泛着锈斑的沉重黑铁链自外侧一圈圈缠紧锁死,正中紧紧扣着一把冰冷的铜锁。
我放轻呼吸,踩着松软湿润的泥地与枯叶,无声贴近那间废屋。
靠近残破木窗的刹那,破损的窗缝深处,再次透出一声发颤的抽噎。
随后,一道带着哭腔的绝望哀求声,从幽暗死寂的木缝里漏了出来:
「求求……救……救救我……」
我浑身肌肉骤然绷紧,脚步钉在原地。
我的目光死死凝在缠满铁链的气窗与锁扣上,夜风在这一刻仿佛冻结成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