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刚蒙蒙亮,水运大埠尚沉浸在微凉晨雾中。退还客房钥匙走出旅栈,清凉的江风扑面而来,街边早起的面包房已飘出麦饼的微焦香气。
穿过石板街来到东郊牲畜市集,木栅内早已人声嘈杂。清早出门时我们便商量好,路上同骑一匹就够了,直接挑一匹背脊宽沉的北方长途旅行马,平原风大时还能挨着共披斗篷。
市集前排大多是毛皮光亮但骨骼纤细的纯种贵族乘马,贝芙莉大致扫了一眼便领着我朝后排走:
「艾琳小姐,前头这些皮肉娇嫩,跑长途不顶用。我们去后头挑骨架宽沉的。」
「好,听你的。」我笑着应道。
我们在后排马厩细细查看。我们俩都会骑术,眼光格外一致,很快挑中一匹背脊厚实的灰棕色北方长途旅行马;翻开马唇验了牙口,四蹄蹄铁平滑,四岁壮年,性情沉稳温顺,任由抚摸鼻梁也只是喷出两团温热白气。
谈妥价钱后,我们又选购了一套后桥平展的双人牛皮马鞍、两只防水鞍袋与数日份精饲料。整套置办花了十四枚金币,钱袋里依然留有近五十枚金币作为充裕盘缠。
在市集外的石坪上,贝芙莉踩镫上鞍在前控缰。我扎紧两侧鞍袋,披着新买的深色防风斗篷翻身坐于后侧。
挺括的新斗篷顺势将前方的贝芙莉半裹在避风处,阻断了迎面晨寒。我双手自然环在贝芙莉身侧虚扶鞍桥,胸前暗袋里的暗金铭牌紧贴皮甲,身前同伴肩背的温度也清晰透了过来。
「坐稳了吗?」贝芙莉侧过脸轻笑。
「走吧。」我轻声应道。
旅行马迈开稳健步子。我们穿过北门厚重的条石瓮城缓缓出城,将奔涌了数日的水网留在身后,正式踏上了通往帝国直辖领的平原大道。
***
出城向北行出数公里后,水网彻底退去,眼前豁然开朗。
平直宽阔的碎石官道直通平原尽头,两旁高大白杨遮出连绵树荫。南下的货车队载满面粉与皮毛,北上的马车堆满香料生丝,公会信骑飞驰而过,商道上一派繁荣秩序。
正午时分,前方出现了一座依山而建的大型石砌边境关卡。高耸的灰石关墙横截官道,两排身着胸甲、手持长矛十字弩的城防守军神情肃穆,正严密排查进出车马。
轮到我们时,贝芙莉勒住缰绳,我翻身下马,顺手扶着贝芙莉一同落地稍歇。
值守哨位的一名年轻卫兵走上前,目光在我们的兵刃与马鞍袋上扫过,公事公办地开口:
「请出示通行文书与过所。」
我从斗篷内侧的软皮暗袋中取出加盖大埠公会火漆印的路引折本,连同那块沉甸甸的暗金铭牌一并递上。
年轻卫兵触到牌面精细的防伪齿纹,神色骤然一变,立刻双手捧着铭牌快步退入哨所公案:
「长官,您来看看这个!」
带班哨长快步走出哨所。他验过路引火漆,又将暗金铭牌托在掌心审视正面的“双剑与罗盘”、边缘齿纹及背面编号,在印模册上仔细核对。
确认无误后,哨长神色肃然,将铭牌与路引整齐叠好递还:
「公会的金级铭牌,印模全对。打我这儿过关的年轻金级可不多见。」
「路上多承公会照拂。」我接过文书收好。
哨长会心一笑,转头向身后的卫兵示意:
「验过鞍袋便放行,别耽搁人家赶路。」
卫兵解开鞍袋系带,确认袋内仅为干粮与换洗衣物便扎好退开。哨长在通行册上签下令名、加盖蓝印,抬手朝前方关门肃然示意:
「放行!」
厚重的关卡横木缓缓升起。我们未作停留,翻身上鞍,展起斗篷遮蔽周全,在排队商客的注视下伴着蹄声从容穿过了关口石门。
***
穿过边境关卡后,官道延伸入真正的王都大平原腹地,地势愈发平展坦荡。
大道两旁的白杨在暖风里沙沙作响,放眼望去尽是青翠麦浪。旅行马在碎石路面上匀速慢跑,平原上的长风虽然微凉,但有挺括的斗篷挡在身前,贝芙莉缩在避风处,连额前的碎发都未被吹散。
「这斗篷选得真值当,」贝芙莉稍稍侧过脸,抚了抚领口端正扣好的银质领扣,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轻柔,「不仅挡风,料子还沉,跑起来一点都不飘。」
「是你的眼光好。」我拢了拢裹在两人身侧的斗篷衣角,顺着马匹起伏的节拍笑着答道。
官道笔直向前不见尽头,马蹄踏在碎石上的节拍沉稳而单调。跑得久了,耳边只剩呼呼长风,我难免有些无聊,看着身前专心控缰的贝芙莉,心头忽然起了点捉弄的心思。
借着斗篷遮掩,我悄悄往前贴了贴,双臂收紧环住她的细腰,将整个人严严实实贴上了她的后背。
贝芙莉手下的缰绳连半点晃动也无。她非但没有往前避开,反而顺势向后倚了倚,任由我挨着。
「艾琳小姐,」她微微侧过脸,唇角挂着一丝促狭的笑意,嗓音压得极轻,「马正跑着呢,这样搂着我,缰绳都要被你带偏了……等到了驿站歇下,再随你好好亲热,行不行?」
本是想捉弄她,被她这样转过头来一瞧一逗,我脸上反倒先腾起一阵热意。
「……谁要跟你亲热了。」我有些羞赧地稍稍松了松手臂,却也没退开,乖巧地把额头抵在她肩窝上,小声咕哝了一句,「专心骑你的马。」
贝芙莉低声笑了起来,拉稳缰绳,载着我们在平原的长风里继续向前。
到了午后,日光渐暖。我们在官道旁一处挑着草帘的简易饮马茶棚前勒马停步。
我们将马系在柳阴下的木桩歇蹄,进棚挑了张粗木方桌坐下,要了两碗热气腾腾的大麦茶,分食清晨备好的干酪麦饼。
贝芙莉取出折叠工整的帝国干道皮纸地图,铺在桌角细细查看。
「照我们眼下这个速度,穿过这片平原直辖领,后天傍晚前就能远远看到王都外城的高塔了。」她用手指沿着地图上的红色主驿道轻轻划过,朝我眨了眨眼,「等到了王都,我可得好好补上一觉。」
我端起陶碗喝了一口温热的麦茶,抬手隔着斗篷轻轻按住胸口那块质地冷硬的暗金铭牌。
离开山村与塞西莉亚时,王都还只是一个模糊的方向;如今跨过了地下城与大埠江潮,拿到公会最高阶的通行凭证,妹妹莉莉薇丝的身影仿佛已在地平线尽头清晰起来,胸中泛起踏实而笃定的暖意。
稍作小憩后,我们解开马缰重新上路。
斜阳西垂,余晖将笔直的白杨大道镀上一层浓金。旅行马步履匀沉,载着我们一路向北慢跑。
天边晚霞渐转紫红,前方终于出现了一座青石高墙的大型官办驿站——“林苑驿站”。后方连绵起伏着属于王都勋贵的避暑林苑,庄园尖顶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我们在驿站石栏前勒马停步。门廊下挂着两盏暖黄的防风油灯,伙计迎上前来接过缰绳。
夕阳余温将马背与两人的身影染成金红。贝芙莉舒了口气翻身下鞍,转头朝我相视一笑;奔波了一整天的疲惫,在门后透出的麦饭香气里渐渐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