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无声合拢。
贝芙莉理好围裙,将黄铜水壶稳稳拎在手中,朝我微一点头,悄然滑开门闩,侧身闪入冷寂的走廊。
我微掩房门,移步至外侧回廊阴影中。二楼松木地板略带潮气,我贴着木柱敛息,透过栏杆俯瞰一楼大堂。
大堂壁炉柴火已尽,暗红炭块在余烬中微明。门旁长桌边,三名佩剑私兵倚凳吃酒,粗陶罐堆在油腻木桌上。
贝芙莉端着空水壶出现在楼梯拐角。她低眉顺目,步伐轻匀,俨然深夜替主人打水的热心侍女。一名私兵醉眼瞥了她一眼,啐了口唾沫,转头继续同伴的粗鄙玩笑。贝芙莉步履从容,转过大堂侧翼,身影没入通往后厨的侧廊。
我退回房内虚扣门栓,手按腰间短刀,立在门侧阴影中警戒。
约莫十分钟后,门外响起了极其细碎而避开地板接缝的脚步声。门扉轻推,贝芙莉敏捷地闪身而入,随即落闩扣死,动作未泄露半分声响。
铜水壶口腾着滚烫白汽,散发着柴灶特有的草木灰气味。贝芙莉将水壶搁在木架上,顺手解开围裙内侧的暗袋,取出一叠用细麻绳扎紧的厚羊皮纸,以及一只以红漆封口的细颈玻璃标本罐。
「顺利摸到了。」她凑近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后厨杂工正缩在柴堆旁打盹。杂役房就在灶台斜对面,门虚掩着,未曾挂锁。」
「里面的行囊呢?」我低声问。
「七八只帆布书包和药箱全堆在面粉袋旁,」贝芙莉沉稳道,「私兵扔进去后并未仔细搜捡。我从最上头的书包里翻出了这份出行文书。」
我接过微带潮气的羊皮纸,借着桌上黄铜油灯的微光展开。公文上方盖着王都高等学院药剂科的朱砂圆印,研钵与月桂叶纹样分明;其下附着带队导师玛格丽特的亲笔签名,以及包含奥尔瑟雅、薇罗妮卡在内的随行名册。而那只小标本罐里,浸泡着近郊野地里常见的锯齿状止血草叶片。
这一切实物印证了此前隔窗的口述:这确实是一支持有正规批文、在近郊按章实习的学院采风师生。
我将羊皮公文重新卷好,用麻绳仔细系紧。
「有了学院朱砂公印和导师名册,日后无论递去城防军哨卡还是公会,都是正经的报案材料。」我低声说道,「但单凭这叠文书,咱们可没法直接拿去同院里的私兵讲理。」
「那些人凶横跋扈,若真拿批文去质问,只会被他们一把火烧了灭口。」贝芙莉对此心知肚明,随即指了指那只标本罐,「而且我还仔细翻了杂役房里的三只书包。」
「有什么发现?」
「除了采集标本用的棉纸与木夹,里面全是一指来长的轻便单手木药锄、黄铜剪子与细竹编的背篓。」贝芙莉神色笃定,「连一把采石用的铁镐或钢钎都没有。」
我闻言不由得摇了摇头。轻巧木药锄只能用来掘开表层腐殖土挖取草根,若要撬砸坚硬矿石,木刃碰上硬石只会当场折断。几个采药的年轻师生带着木锄和竹篓,同私兵口中所谓的盗矿根本对不上号,更像是一套强加的借口。
「这套行囊与她们自述的采药吻合,日后报案也是一份有力的对照材料。」我收好文书,「眼下更要紧的是后厨的退路,你刚才探得如何?」
贝芙莉的神情认真起来,低声比划:「我打水时特意去后门看了一眼。洗菜池旁边有一道倒泔水的侧木门,门轴抹了油,推开并不费劲。我亲身推门走了一趟,门外是一条堆着烂木筐与碎石板的窄道,虽然狭窄,但脚下很结实,我顺着窄道一直走到了木栅栏边上。」
「木栅栏后面呢?」
「栅栏不算高,翻过去不难。」贝芙莉指了指南侧方向,「我站在木栅边仔细看过,外头是一片菜畦,瞧着地势平整,过去就是驿站外围的防风松林。柴房若是开了,顺着这条道避开大堂正门往林子里撤,算是个有希望的备选。」
我微微点头。后门到木栅这段路既然探通了,撤离便多了几分依托。
「还有一件事,」贝芙莉补充道,「刚才水烧开的时候,正好有两名私兵从后院推门进来,在灶膛边倒热水烘手。那会儿后院的动线出现了一段短暂的守备空当。」
「这算是刚才撞见的一处空当,」我沉吟道,「但不知道他们多久换一次人,不能指望他们待会儿还会进屋。真要撤退,还是得看后院当下的动静。」
话音未落,南侧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突兀而沉重的杂响。
铁链重重碰撞,紧接着是两声雄健挽马被扯动缰绳时发出的粗重喷鼻与踏蹄声。
我眼神骤冷,动作没有半分迟疑,反手一把掐灭了桌上的黄铜油灯,整间客房瞬间陷入浓重的夜色。我伏下身子,无声潜行至南面木窗下,抬手极轻地顶开了一道两指宽的窗缝,居高临下俯瞰后院别院。
数支松明火把已在别院木栅内被接连点亮,跳跃的橘红火光驱散了庭院阴霾,将潮湿的泥泞石板映得一片油亮。
两名膀大腰圆的私兵正牵出两匹壮硕的挽马,马嘴在冷夜中不断喷出团团白雾;他们合力将沉重的马颈木轭套在大车长辕上,拉紧皮质肚带,铁环与车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辕后方,正是那辆蒙着厚重黑油布的双轮大车。
一名身披毛皮短大衣、身材微胖的管事甩着皮鞭快步跨入院中,朝着一名佩长剑的私兵头目低声厉斥:「动作麻利点!肚带拉紧了没有?检查轴钉!大车套紧了立刻去把人押出来塞进车里,连夜送走,别在后院磨蹭!」
受困者的担忧在此刻成了冰冷的现实。
私兵的动作已经开始。我和贝芙莉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火光对视了一眼,眼下已没有犹豫的余地。
两名私兵还在合力给烈性挽马拉紧挽具,另一人正拿着油壶擦拭后轮车轴,管事焦躁地背对着柴房站在车旁催促,尚未有人拿着钥匙走向柴房。
大车尚未套好,但那两匹挽马的肚带已经被扣紧了。
「绝不能等他们把人塞进车里。」我压低声音,手已按上窗沿,「要是他们不等大车弄完就去柴房提人,我们直接破窗动手,不能让他们把马车赶出去。」
「明白。」贝芙莉低声应道。
「现在他们都在围着马车转,背对着客房这边。」我收回视线,退离窗前,「趁现在,把衣服换了。」
贝芙莉立刻在黑暗中解开随身行囊,取出预先备好的两套深色粗布仆役短袄与厚实的深灰布兜帽。
幽暗的客房中只有衣料摩挲的细微声响。我将长发盘紧塞入领口,套上短袄,用皮绳扎紧袖口,腰带收束停当,短刀扣在后腰趁手处。贝芙莉利索扣好衣扣,将深灰兜帽抖开罩住头脸、压低帽檐,眨眼间隐去原本的侍女装扮,化作后厨不起眼的夜值粗工。
窗外松明火把劈啪作响,昏暗客房内唯余自窗隙投进的晃动火光。
我反手碰了碰后腰的刀柄,贝芙莉朝我无声点头。客房门闩已悄然拨开,外侧长廊的冷风顺着细缝无声渗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