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里漏进的冷风带着夜色特有的湿寒,悄无声息地拂过前额。
我刚欲迈步,身旁的贝芙莉便极轻地拉了一下我的衣袖。
昏暗中,她凑上前仔细打量着我身上的短袄,伸手抚平粗布衣料硬挺的折角,将腰带内侧的皮绳扎牢,确保后腰横扣的精钢短刀完全被外衣下摆遮严,不露出半点兵刃的棱角轮廓。随后,她抬手将我头上的深灰布兜帽往前拉下少许,边缘微倾,恰到好处地遮住额头与侧颊;指尖灵巧轻抹,将散落在脖颈处的几缕细碎发丝尽数塞回短袄领口内。
「慢些,艾琳小姐。」她伏在我耳畔,声音轻得几近微风,「您这一迈步,后背绷得像要去拔刀决斗似的,身上得放散些。」
她低声推开客房的木门,门轴抹了油,未曾溢出半分声响。
两人闪身步入昏暗的回廊。我们并未走向通往大堂正面宽阔的主楼梯,而是依着贝芙莉引路,悄然折向西侧那条逼仄陡峭的后勤杂役木梯。
木梯狭窄潮湿,两旁粗糙的石墙渗着白霜,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松木与冷灰的气味。每一级台阶的踏板都已被踩得微微下凹,边缘泛着一层油亮。我紧随贝芙莉之后,踩着内侧龙骨边缘缓步前行,尽量避开容易挤压作响的木板正中。
下楼途中,贝芙莉微侧过头,声音压得极轻:「双肩松下来,重心别绷着。在客栈干粗活的杂役,天不亮就得起来劈柴挑水,身上全是劳碌的酸沉劲。要是脊背挺得笔直、下意识扫视四周,一眼就会被人认出是练家子。」
她踩下两级台阶,脚步平拖着落下,示范般放慢了节奏:「视线垂在脚前两米处,不管听见什么,都别猛然抬头看人。」
我依言舒缓呼吸,散去背脊处习惯性的战备紧绷,双肩微沉,顺着木板边缘平缓拖步下楼。
行至梯底拐角处,前头大堂拱门后忽然传来一阵粗鄙的碰杯声,陶罐重重磕在粗木桌上,几名巡夜私兵正含混不清地咒骂着阴冷天气,嚷嚷着这趟差事何时才能分到赏钱。
靴底蹭过潮湿的石板地面,步伐迟缓而麻木。大堂守卫只顾着划拳灌酒,连眼皮都没往阴暗的侧廊抬上一抬。
昔日在克拉斯伯爵府里,贝芙莉总是从容得体;若非此刻亲眼所见,我很难想象她对底层杂役的步态与仆役习气如此熟稔。在这逼仄湿冷的过道里,她甚至能准确避开每一处会发出吱呀轻响的松动木板。
我们悄无声息地绕过杂物堆,拐入了后厨的侧廊暗道。
灶间的空气温热而浑浊,充斥着柴草余灰、腌菜与冷猪油的气味。
中央那座巨大的石砌灶膛已经封火,厚厚的草木灰下透着几点暗红的炭斑。粗木案板旁的干草堆里,两名值夜的厨房小杂工裹着破旧的羊皮毯子,正发出沉重而规律的呼噜声。
贝芙莉轻灵得宛如一道没有分量的阴影,熟门熟路避开地面油滑的青石板与堆放的铜盆。她甚至在路过长案时顺手扶了一下险些被气流带动的铁勺,整套动作从容得没有半点凝滞。我踩着她的步点前行,顺利穿过灶间,来到了洗菜石池旁。
池子斜后方,正是那扇倒泔水用的窄木门。
贝芙莉将掌心贴在门板上,手指稳稳托住抹了熟油的铁闩,无声向上抬起。木门被拉开一道仅容单人侧身穿过的缝隙,外头平原深夜刺骨的寒气瞬间扑在脸上。
我们敏捷地闪身而出,随手掩好木门,进入外侧堆着烂木筐与碎板的狭窄死巷。
我深吸了一口清冷的夜气,迅速打量周遭格局。巷底尽头立着那道齐腰高的低矮木栅栏,栅栏外连着平整的大菜畦与黑压压的防风松林——那是我们在救出人质后预备向外撤退的生路。
但眼下要救人,必须深入后院腹地。我拍了拍贝芙莉的后背,指向内侧:沿着马厩背阴的石墙向前摸进。
整个后院被一道一人多高的高木栅整齐地切成两半。木栅那头是火把通明的封闭别院,大车与私兵就在里面;而我们这一侧则是马厩与堆放杂物的内场。
我们压低重心,猫腰潜行至马厩后方。马厩里的几匹牲口正不安地嚼着干草,偶尔打个粗重的喷鼻、在泥地上轻刨马蹄,恰好替我们掩盖了踩过水洼的微弱声响。
我们顺利钻入了成排高耸的桦木柴垛后方。
两米多高的柴垛堆得极厚极密,散发着湿冷木料与树皮的苦涩香气。整齐排开的高耸木料堆如同一面天然的坚实阴影屏障,将别院内晃动的松明火光与私兵的视线彻底阻隔在另一侧。
借着柴垛死角的掩护,我们在冰冷的烂泥地上极速穿插,顺利绕过了最后一排木料堆。
眼前阴影的最深处,正是高木栅与驿站外围石墙交接的狭窄夹角。那座半陷在泥地里的废旧石砌柴房静静伫立在黑暗中,墙面覆满冰凉滑腻的青苔,粗重的黑铁链死死缠在厚橡木门上,在暗夜里几乎隐匿无形。
我们在柴房侧后方的背阴死角稳稳蹲伏下来,冰冷的湿气瞬间透进裤管,但两人的呼吸皆平稳如水。
我伏低身子,目光顺着高木栅粗粝板条间的窄缝,朝火把通明的封闭别院望去。
院内几支松明火把插在泥地上,将大车周围照得一片通亮。两匹壮硕挽马已被彻底套在大车的长辕上,粗厚的皮质挽具紧紧扣合。车夫正拿着满是油污的粗布擦手,随手将油布甩上车板,铜油壶在木板上滚出沉闷的钝响。
身披毛皮短大衣的管事甩动皮鞭,站在大车轮旁厉声催促:「大车套好了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把柴房里那几个弄出来,嘴堵严实了塞进车里,连夜送进山!天亮前绝不能留半点尾巴!」
两名披着硬皮甲的私兵大声应诺。火光下,一人从长凳上抓起防风铁皮灯笼挑亮灯芯,另一人自腰间摘下一大串粗重的黄铜钥匙,金属撞击出刺耳的脆响。
两人推开别院木栅的侧门,嘴里骂骂咧咧地抱怨着深夜发车的苦差,径直朝柴房大步走来。
夜风卷着湿泥的腥气拂过面颊。两名私兵踩着烂泥走出侧门,身影完全落在火光与灯影下。我和贝芙莉屏息缩在石壁与柴垛的夹角里,浓重的暗影将我们遮得严严实实,只等对方靠近。
私兵沉重的牛皮长靴踩在泥水里,发出黏滞拖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铁皮灯笼摇晃的橘黄光圈在泥泞地面上扫过,将柴房腐朽的木门与泛着锈斑的粗铁链映得一片刺目。
门板内侧隐约传来一声受困少女极轻的抽咽,但转瞬便被玛格丽特导师低声按住。
两名私兵停在柴房门前两米处。
「冻死老子了,」提灯的私兵啐了一口唾沫,将灯笼举高照向门锁,「动作麻利点,把锁开了拉人,早些回屋烤火。」
拿钥匙的私兵骂骂咧咧地抖开铜钥匙串,捏住一把粗壮的铜钥匙,对准了缠在门板中央的大挂锁。
钥匙尖端探入锁眼的刹那,发出一声刺耳尖锐的金属刮擦声——
柴房侧后方的暗影里,我后背紧贴湿冷的石壁,右手无声探入短袄襟口,握紧了短刀冰凉的柄首。贝芙莉单手扣住袖中短杖,身形微伏。两人屏息凝神,只待钥匙转动、锁簧弹开的那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