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狮鹫之门幽深的石拱门洞,我紧了紧肩头行囊,与贝芙莉并肩踏上宽阔的青石主干道“群星之街”。午后阳光倾泻而下,两侧矗立着四层白石建筑与铁艺露台,街心偶有泛着幽蓝魔力光晕的晶石魔导车平稳滑过,橡胶车轮摩擦石板发出细微低鸣。数年过去,王都中枢开阔规整的气象依旧如故。
上一次踏上这条大道,还是多年前随父母进京,出席二王子的成年礼与正式亮相典礼。那时我端坐在克拉斯家马车的垂幔车窗后,看着街头飘扬的王室旗帜,满心都是对宫廷繁文缛节与晚宴应酬的局促。如今重回故地,繁华街道如旧,我肩头背着的却换成了冒险者行囊,身旁也多了并肩同行的贝芙莉,心境反而透着从未有过的从容轻快。
我们并肩缓行在白蜡树影下,听着周遭鲜活的人声,连日赶路的紧绷感渐渐化开。路过街角弧形玻璃橱窗时,贝芙莉步子慢了下来,打量着天鹅绒托盘上裸露着黄铜齿轮的发条怀表。「齿轮咬得真细……」她轻声赞叹,翠绿眼眸里映着游丝摆动的微芒,「北境机械行会也造不出这么精巧的小玩意。」
「王都工匠总有些琢磨精密物件的花样,」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向橱窗,笑道,「等办完正事,挑一块送你。」
贝芙莉失笑摇头,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口:「哪用得上这个,有你在,我连钟点都不必记。」日光洒在她微卷的赤红发梢上,平整的青石街道向前铺展,喧闹人声中尽是踏实的生活气息。
顺着主干道向北走过两个街区,便是王都冒险者公会总署那座标志性的穹顶白石建筑,门楣高悬双剑与罗盘公会徽章。迈入挑高近二十米的公会总署大厅,数十个业务窗口沿弧形柜台排开,厅内人流如织却秩序井然。我领着贝芙莉走向东侧专设的“高阶委托与特许审核”窗口,出示暗金铭牌与通关路引。
值守办事员见金牌肃然起敬,忙请我们入内侧隔间落座。我自贴胸内襟取出油纸裹紧的深黑矿石碎屑放在案上,说明来意:「这是在林苑驿站车架上取下的重矿碎屑。驿站私兵扣留学院队伍,玛格丽特导师回校后会向监察处递状报案。我按特许委托流程将样本交由总署封存,备官方调取复勘。」
办事员神色郑重地戴上白手套,将矿样称重记录,以高倍放大镜核验结晶断面,随后工整填写印有公会火漆印记的《物证待检与协同复勘回执单》,压盖钢印后将存根递还给我:「艾琳阁下,样本已按特许优先级封存入库,复勘结果将在数个工作日内同步至您的档案。」我将回执单收好,与贝芙莉起身致谢,步出公会大厅。
办妥公会事宜已是下午三点半,我们未在喧闹的商业区多作停留。心系妹妹莉莉薇丝,我便提议直接前往城北的王都高等学院区外围寻访落脚点。两人沿北向林荫大道缓行,街景渐由繁华商号变为古籍书店、药剂原料铺与羊皮纸文具店,空气中弥漫着松烟油墨、干草药与焙烤咖啡豆的静谧香气。
沿途询问了几家临街客栈,靠近商业中心的客店住上一宿便需一枚金币以上,且一楼餐吧嘈杂。我暗囊中虽留有近五十枚金币、盘缠充裕,但行旅养成的俭朴习惯,还是让我倾向于寻访清幽安全的小巷寓所。
北行十余分钟,穿过常春藤掩映的大理石拱门,我们步入紧邻圣弥勒尔学院红砖外墙的“白鸽巷”。浅灰砾石路面整洁安宁,两侧排列着二层坡顶石木民房,白石窗台上摆放着盛开的紫罗兰盆栽,偶有佩戴学院银徽的年轻学子夹着书本轻快走过。
行至巷尾,一栋挂着手雕木牌“白杨树旅舍”的二层小楼门前,一对头发花白、面容和蔼的老夫妇正在清扫石阶落叶。攀谈得知,老先生曾是市政档案处的退役事务官,儿女成家后,老两口便将二楼向阳客房腾出来接待来访学者与考生家属。听说我们想短租半个月,老夫人欣然取出钥匙,领着我们踏上木楼梯察看。
推开二楼东侧的向阳套间,室内朝南通透,斜阳暖融融地洒在擦洗光洁的实木地板上。房内配有结实的橡木双人床、带铸铁护栏的独立小壁炉、临窗书桌与软椅,内侧还隔出了带铜盆架的独立洗漱小间。贝芙莉推开半扇木窗望了望巷景,回身轻声道:「窗外看得见学院高墙,路面也铺得干净,没有闹市的大车颠簸。」
老先生站在门边温和笑道:「咱们这儿主要接待学子与来访学者,每周租金十枚银币,早晚供应热水。二位住半个月,一共收二十枚银币便好。」
比起方才大道旁动辄一宿一枚金币的高价客栈,这价码实在公道得很。我当即点头应下,自暗囊中清点出二十枚散碎银币结清房租,从老夫人手中接过拴着“二零一”木牌的黄铜钥匙,顺利定下了落脚王都的住处。
送走步履轻缓的旅舍老夫妇,我反锁上结实的橡木房门,咔哒一声轻响,室内顿时隔绝了外界嘈杂。傍晚五点的斜阳映在木地板上,空气中弥漫着老木头、天然蜂蜡与干薰衣草香囊的宁静暖香。我们卸下沉重行囊,我将后腰的精钢短刀收进枕下暗格,贝芙莉也将短法杖靠在壁炉架旁,长长舒了一口气。
整理行装时,我解开行囊内层妥善存放的油纸包,轻轻放在窗边木桌中央。油纸展开,露出里面整齐码放的暗红色风干果脯——这是此前路经大埠行省集市时特意选备的北省特产。莉莉自幼便偏爱这酸甜有嚼劲的风味,我便一路收在行囊最内层,留待进京相聚时给她尝鲜。
贝芙莉凑过来瞧了瞧,眼底泛起笑意:「带了这么远,糖霜倒半点没化。莉莉若是见着,定要先挑最大的一块。」
「她小时候分零嘴,向来是这脾性。」我笑着将油纸重新仔细叠好收起,斜阳落在指尖,满心都是踏实的暖意。
不多时门外响起轻叩声,老夫妇送来两桶滚烫热水、干净松软的粗麻浴巾与一壶热茶。借着热水浸湿浴巾细细擦洗,将今日进关赶路沾染的风尘与微汗尽数洗去。换上柔软透气的棉麻便袍走出洗漱间,只觉周身紧绷的筋骨都舒展开来。
暮春傍晚的微风穿窗而入,室内清爽宜人,小壁炉暂未燃火。贝芙莉坐在窗畔软凳上,用细齿黄杨木梳慢慢梳理着略带湿润的赤红微卷长发,发梢在暮光里泛着柔和光泽。我靠在临窗的软椅上,贝芙莉放下木梳,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洋甘菊茶递给我,自己也捧起一杯轻吹热气:「巷子深处真清静,方才关窗时,依稀还能听见远处学子们念书的声音。」
「紧挨着学院的高墙,连空气里都是书卷味。」我接过温热的白瓷茶杯,抿了一口泛着清甜的茶汤,一路悬着的心总算彻底落了地。
不知不觉间天光渐暗,暮色四合,华灯初上。窗外街巷的铸铁煤气路灯被守夜人逐一点亮,晕开片片柔和的暖黄。我端着茶杯立在窗前向北远眺——数百米外,圣弥勒尔王立学院典雅高耸的白石中央主塔与弧形天文尖顶,正静静矗立在深蓝色的夜幕之下,塔身窗格间透出点点温润灯火,巍峨而肃穆。
我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洋甘菊茶,转头对身侧的贝芙莉轻声道:「今晚好好睡个踏实觉。明天一早,我们去学院打听莉莉。」
贝芙莉眉眼温顺地弯起,伸出微暖的手掌轻轻握住我的手指,指尖在我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柔声应道:「好,明天一早就去。」夜风拂过窗台上的紫罗兰花瓣,送来一缕清浅花香,桌上的白瓷茶杯里热气缓缓升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