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处能遥望塔影的缓升台地后,北上的路途便平顺了许多。暮春的直辖官道宽阔笔直,两侧高大的白杨树抽出了嫩绿新叶,树影斑驳地落在碾压紧实的灰白碎石路面上。官道上的商旅与车马渐渐多了起来,昨日傍晚我们在沿途一座繁华大镇的旅栈投宿了一宵,总算洗去连日奔波的泥尘,饱饱睡了个安稳觉。今日清晨重新启程,顺着规整的水渠与整饬的农庄一路向北,林苑驿站那帮私兵的阴霾早已被远远甩在了身后。
午后日头正暖,平原尽头最后一层薄霭彻底散去。前方的地平线上,一道纯白大理石砌筑的巨型城垣横贯原野,宛如拔地而起的雪山。那城墙足有三十余米高,墙体厚重森严,顶部排列着整齐的垛口与高耸的角楼瞭望塔。正中央的宏伟城门上方,整块白石雕凿出一尊王室守护神兽“展翅狮鹫”的巨型浮雕,羽翼舒展,利爪微张;城堞之上,一排蓝底金狮战旗在春风里猎猎作响。这便是王都南大门——“狮鹫之门”。
行至城郭外约两公里处,碎石官道骤然展宽,铺开成一片极为辽阔的关前广场。原木削制的拒马与石质护栏将入城通道规整地隔成数股,满载货物的四轮大车、赶集的行商与平民旅人排成了几条长龙,却并不见喧哗混乱。披挂全套板甲的城防步兵手持长戟,沿护栏外侧来回巡视,铁靴踏在石板上发出沉闷整齐的声响;几名身披灰袍的城防法师正托着镶嵌魔力感应晶石的短杖,逐一抽检大型商车的货箱。我抬头越过城门楼的石砌屋檐,望见城内深处那座高耸入云的学院白色主塔尖顶,指尖在身侧微微蜷了蜷——莉莉就在那座塔下的学府之中。
「先去西边树荫下歇歇脚,把随身物件理一理再分头进城。」我偏过头,对身旁的贝芙莉与玛格丽特导师低声说道。
众人避开拥挤的车马长龙,折向关前广场西侧那片避风的白杨树荫。贝芙莉取下水囊递给几位学生润唇,随后从随身暗袋中摸出油布包好的物件,清点后双手交还给玛格丽特导师:「导师,这是采风批文名册和那罐止血草标本,一路都收得妥当,没受半点潮气。」
玛格丽特导师接过名册与标本罐,指尖摩挲着封皮上的朱砂公印,长舒一口气:「公印完好,去监察处与警备法务官公署报案便多了一份有用的凭据。」她收好物件,整了整衣襟向我们深深躬身行礼,「艾琳阁下、贝芙莉小姐,此番多亏二位冒险施救、一路护送。我先走学者通道带孩子们回圣弥勒尔王立学院安顿,随后便按早先说定的去公署递状彻查。」
「导师言重了,一路上大家互相照应,能平安抵达便好。」我微微侧身受了半礼,温和应道。
一直安静站在树影下的薇罗妮卡这时上前一步。她身上仍裹着我那件厚实的暗褐色旅人斗篷,竖起的领口既挡住春风,也巧妙遮住了颈间那道银圈。少女王女提着粗布裙摆,向我和贝芙莉行了一个标准克制的贵族屈膝礼,神情沉静端庄,不见半分狼狈:「救命与护送之恩,我铭记在心。王室向来有恩必偿,日后二位在王都若有需要周旋之处,随时可通过学院药剂科递信,或凭特许信函寻我。」
我含笑颔首,从容应道:「殿下保重,顺手之劳,不必挂怀。」
一旁的奥尔瑟雅早已眼眶泛红,走上前拉着贝芙莉的手不肯松开:「贝芙莉姐姐,多亏了一路上你一直照顾我们,不然我真怕自己撑不到王都……」贝芙莉眉眼弯起温和的弧度,轻拍着她的手背温声安抚:「往后在学院中好好安心念书便是,别再提后怕的话了。」
那个先前一路照顾同伴的少年见习生也挺直腰板,学着军士的样子向我行了个不太标准却格外认真的抚胸礼:「艾琳姐,等我们回学院安顿好了,你们得空可一定要来圣弥勒尔学院做客,让我们好好尽一尽地主之谊!」我听得暗自好笑,心底念着自家妹妹就在那座学院中念书,嘴上却只平静答道:「好,等你们忙完手头的正事,得空自会去讨杯茶喝。」
随后我又同导师确认,自己与贝芙莉入城后便去王都冒险者公会提交林苑驿站那份深黑矿石样本待检,并配合联络报案。道别之后,玛格丽特导师领着薇罗妮卡与几名学生整理好衣冠,朝着广场东侧的“学者与公职人员通道”走去,走出一截还频频回头向我们挥手致意。
目送师生们的背影汇入东侧通道,我与贝芙莉收拢随身行装,绕开排着长队的平民车马道,径直走向西侧一座专设的石拱小门。门楣上方悬着青铜铸造的“高阶公会与特许人员通道”牌匾,通道内人流寥寥,唯有两名全副武装的城防精锐分立两侧。见我们衣着只是朴素的粗布旅装,两名守卫当即横戟立定,沉声喝问:「此处为特许通道,来者止步,请出示通行凭证。」
我不慌不忙地探手入怀,从贴胸内襟取出那枚由大埠公会总署会长亲手颁授的暗金质铭牌,连同加盖大埠公会红火漆印的正规通关路引折本一并递了过去;身旁的贝芙莉也从容抬手,亮出了自己那枚规整的银级冒险者铭牌。
值守军官原本神色冷峻,目光触及我掌心那枚沉甸甸的暗金铭牌时,神色骤然一肃。他双手接过凭证,依循城防规程走回岗亭案前,翻开厚重的当季《公会印模册与高阶名录》,逐项细致核验起来。他先用手指摩挲暗金金属的特有冷冽质感与边缘工匠防伪齿纹,又对照名录图样仔细比对铭牌正面雕凿的双剑罗盘徽记实体与背面唯一的注册钢印编号,随后翻开路引折本核对大埠总署的火漆印鉴,并一并查验了贝芙莉的银级铭牌。
片刻之后,军官合上名录,双手将铭牌与路引郑重递还给我,随即退后半步,右拳重重击在左胸甲胄上,行了一个标准而肃然的军礼,声音洪亮清晰:「身份核验无误,金级冒险者艾琳阁下、银级冒险者贝芙莉小姐,欢迎抵达王都。」
「有劳了。」我收好铭牌与路引,微微颔首回礼。一旁的贝芙莉也唇角微扬,向军官礼貌致意。
随着岗亭内传出沉重的铁链绞盘声,通道尽头那扇厚达十余厘米的生铁千斤闸缓缓向上升起,铁齿咬合发出低沉的嘎吱声响。我与贝芙莉并肩迈步,踏入了长达十余米的大理石城门洞。厚实的白石穹顶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两侧石壁上嵌着长明油灯与王国徽记浮雕,门洞内空气凉爽干燥,我们的皮靴踩在被历代车轮磨得光亮平整的条石地面上,发出一连串清脆而有节奏的回响。
不过十几个呼吸的工夫,前方拱门透入的暮春阳光骤然明亮起来。跨出城门洞阴影的刹那,暖融融的阳光扑面而来,眼前豁然展开一片与外郭原野截然不同的繁华天地——脚下是一条足以容纳八辆马车并行的宽阔青石主干道,道路两旁栽种着整齐挺拔的行道树,精致典雅的坡顶白石楼宇鳞次栉比;几辆镶嵌着淡蓝晶石的魔导车平稳地从街心驶过,穿着长袍的学院学者、背着货箱的行商与衣着光鲜的市民各行其道,车马声与交谈声交织成一片鲜活的市井声浪。
贝芙莉站在阳光下轻轻呼出一口气,翠绿的眼眸被阳光映得格外明亮,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起一抹轻松的笑意。我抬手遮了遮有些晃眼的午后日头,顺手紧了紧肩头的行囊带子,迈步汇入了这条宽阔喧闹的王都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