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解忧箱里爬出的东西
放学铃响过三分钟,明川中学的走廊里仍然挤满了人。
有人抱着作业往办公室跑,有人站在楼梯**换零食,还有人趴在栏杆上大声讨论今天体育课上谁摔得最惨。夕阳从教学楼的玻璃窗斜斜照进来,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苏小满收好书包,才从座位上站起来。
“苏小满,这边。”
方子越已经在后门等着了。他今天特意把校服外套拉链拉到了下巴,整个人缩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四处乱瞄的眼睛。旁边的贺舟则背着书包,手里还拿着半袋没吃完的薯片。
“你这身打扮,”苏小满打量了他一眼,“不像去探险,像准备去抢银行。”
“你懂什么?这叫伪装。”
方子越压低声音。
“旧失物招领处就在体育馆后面,保安最近每天放学都要巡两遍。我们必须抓紧时间,赶在他从西门绕回来之前进去。”
“那你为什么不把脸也蒙上?”
“蒙脸更可疑。”
“你不蒙脸也挺可疑。”
“你们两个能不能先走?”贺舟嚼着薯片,含糊地说,“再晚一点,薯片都要被我吃完了。”
苏小满看了看他手里的袋子。
“你带薯片干什么?”
“探险消耗体力。”
“你只是去看一个纸箱。”
“看纸箱也会饿。”
三人顺着高一教学楼侧面的楼梯下去,避开了操场方向的人群。
苏小满走在最后,习惯性地先看出口,再看窗户和监控。明川中学的监控不少,但旧教学区和体育馆之间有一段死角,刚好被一棵长得过于茂盛的香樟树挡住。
方子越显然早就研究过路线。他带着两人绕过体育馆正门,贴着墙根走到一处堆放旧篮球架的地方,又指向前方那条窄窄的走廊。
褪色的指示牌在风里轻轻晃动。
旧失物招领处。
塑料隔离带仍然拉在那里,后方的木门紧闭。门上的玻璃裂了一道细缝,里面黑漆漆的,像一只没有睁开的眼睛。
“等会儿我先进去。”方子越说,“贺舟负责望风,苏小满你跟着我,动作轻一点。”
“凭什么你先进去?”
“因为这是我打听到的地方。”
“那我负责望风,贺舟负责吃薯片,你进去。”
方子越沉默了一下。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想让我一个人进去?”
“怎么会呢?”苏小满一脸诚恳,“我只是尊重情报提供者优先体验的权利。”
贺舟点头:“听起来很合理。”
方子越:“你们两个到底是不是一伙的?”
就在这时,体育馆另一侧传来脚步声。
三个人同时闭嘴。
一道保安手电筒的光从墙角扫了过来,先照到半截旧篮球架,又慢慢朝他们这边移。
“来了!”方子越倒吸一口凉气,转身就往旁边的器材堆后面钻。
贺舟反应慢了半拍,手里的薯片袋被旧铁架勾住,哗啦一声,里面的薯片撒了一地。
保安的手电筒立刻转了过来。
“谁在那里?”
“喵。”
苏小满顺口叫了一声。
器材堆后方一片寂静。
贺舟扭头看他,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方子越也用口型问:你在干什么?
苏小满用眼神回答:当然是让保安认为这里只有一只迷路的野猫。
保安走近了两步。
“学校里不许养猫,你是哪来的野猫,出来!”
“喵。”
苏小满又叫了一声。
这次连方子越都忍不住捂住了脸。
因为保安显然已经确定这里不是猫。此时他绕过器材架,手电筒的光直直落在三人身上。
“你们三个,放学不回家,躲在这里干什么?”
方子越立刻从器材架后站了起来,脸上堆出一个极其不自然的笑。
“老师,我们是来捡薯片的。”
保安低头看了眼满地的薯片。
“薯片掉在这里,所以你们三个一起躲起来捡?”
“对。”
“那为什么不打开灯?”
“节约用电。”
“为什么要翻过隔离带?”
“因为薯片有梦想。”
保安的额角跳了一下。
“都给我出来。”
方子越还想解释,保安已经一手拎住他的后衣领,把他从隔离带后面拽了出来。贺舟见状,默默把薯片袋塞进书包,紧跟着走了出去。
“等一下!”
方子越急了。
“我们只是想看看失物招领处,真的不会乱动里面的东西!”
“这里已经封闭了,谁允许你们进去的?”
“没有人允许。”
“那你还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因为我们只是还没进去。”
“现在可以走了。”
保安指了指教学楼方向,语气不容置疑。
方子越和贺舟只好往回走。方子越一步三回头,像是被强行从游乐园拖走的小孩。
“苏小满,你快出来啊!”他压低声音喊。
走廊里没有回应。
保安皱眉:“还有一个人?”
方子越和贺舟同时僵住。
他们这才发现,苏小满不见了。
另一边,苏小满正蹲在旧失物招领处的木门后面。
就在保安出现的那一刻,他没有躲进器材堆,而是趁手电筒转向方子越时,翻过隔离带,贴着墙根滚进了门缝后方。
木门没有锁。
准确来说,锁已经坏了,只是门外挂着一根生锈的铁链,做做样子。
这种时候,规则写得再严,也不如一把生锈的钳子有用。
苏小满从衣服兜里里摸出一根他常年备着的铁丝,卡进门缝,轻轻一撬。
咔哒。
门开了一条窄缝。
他侧身挤了进去,再将门慢慢合上。
门后是一间不大的旧屋,空气里有潮湿纸张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两侧摆着几排铁架,架子上堆满了没有人认领的雨伞、水杯、校服外套和失去一只的运动鞋。
屋子尽头摆着一只白色纸箱。
箱子不大,大约到苏小满的膝盖,边角却异常整齐,像刚刚被人放进来不久。箱盖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三个字。
解忧箱。
字迹歪歪扭扭,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有人写到一半忽然被什么东西拽住了手。
苏小满没有立刻靠近。
他先看了看窗户。
窗户封死了一半,另一半卡着铁锈。天花板上有一个坏掉的摄像头,红灯没有亮。地面上倒是有几道很浅的拖痕,从解忧箱一直延伸到木门方向。
有人拖过箱子。
或者,有什么东西从箱子里爬出来过。
苏小满的手指摸向胸前玉佩。
玉佩依旧冰凉。
“连这种时候都不提醒,”他低声嘀咕,“师父说得没错,你确实防早恋,至于防灾,就要看看这箱子到底有没有鬼了。”
就在苏小满思考之时解忧箱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箱子被风吹动。
屋里没有风。
箱盖先是向上拱起一条缝,紧接着,一团黑色的东西从缝隙里挤了出来。
那东西不像烟,也不像影子。它有着湿漉漉的表面,边缘不断向下滴落,却没有任何水迹留在地上。它勉强聚成一个人的形状,肩膀窄得夸张,脑袋低垂,四肢像被揉皱的纸条一样贴在地上。
苏小满屏住呼吸。
黑影从箱子里爬出来后,停在原地,似乎正在辨认方向。
它没有眼睛。
可苏小满清楚地感觉到,它正在看自己。
下一刻,黑影猛地朝木门窜去。
“喂,跑什么?”
苏小满抓起一把掉在地上的雨伞,顺手甩了出去。
雨伞打在黑影身上,像击中一团浸透水的棉花。黑影被撞得偏了偏,身形散开一瞬,随即又重新聚拢,沿着门缝钻了出去。
苏小满赶紧追上。
他当然知道自己不该追。
师门常识里,来历不明的灵体要先确认载体、外相和执念核心,不能贸然靠近,更不能擅自招惹。
但这些规矩有一个共同的问题。
它们通常要求当事人站在原地等半天。
但而那团黑影已经跑了。
管不了那么多了,苏小满推开木门,沿着楼梯向上追去。旧失物招领处所在的建筑和体育馆相连,楼上原本是堆放器材的仓库,再往上便是通往天台的楼梯。
黑影贴着墙面移动,经过拐角时,忽然钻进了一间教室。
苏小满追进去,只看到一排蒙着灰尘的课桌。
黑影从窗户外一闪而过。
他走到窗边,低头一看,黑影已经落在了下一层楼的雨棚上。它像一块被风吹起的破布,落地时没有发出声音,随后顺着外墙向上攀去。
“这东西还会走捷径。”
苏小满推开窗户,踩上窗台,手脚并用地翻到雨棚上。
黑影一路爬上天台。
天台的铁门半掩着,门锁早已锈死。苏小满推门出去时,迎面吹来一阵带着海潮味的风。
天空已经暗了下来。
远处的云汀市亮起一片片灯火,车辆沿着道路缓慢移动,像一条条发光的河流。天台边缘的水泥护栏只有半人高,外侧就是教学楼的墙面和十几米高的落差。
那团黑影停在护栏上方。
它没有继续逃。
苏小满放慢脚步,视线从黑影移到护栏另一边。
那里站着一个人。
沈遥。
她的校服外套没有拉好,短发被风吹得不断扫过脸颊。她两只手垂在身侧,神情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黑影从她脚边攀上去,贴在她的影子里,像一层被剥离的黑色皮肤。
沈遥向前迈了一步。
鞋尖已经越过了护栏边缘。
“沈遥,你在这里干什么?”
苏小满有些紧张的开口,因为师父很多次告诉他,不要让灵异和普通人沾上关系。
沈遥没有回头。
“你怎么来了?”
她应得很轻。
沈遥低头看着一眼护栏外,眼神里没有害怕,也没有犹豫。
“你为什么要站在那个位置,那边很危险啊,快回来!”
苏小满有些急切地喊着,他一时有些混乱,他得时刻注意沈遥影子里的那团黑色雾气,又得注意沈遥本身的安全。
“因为会摔下去,摔下去会怎么样呢?”
“会死。”
沈遥回应着苏小满的问题,但她又开始神经质地自言自语。
“死了以后呢?”
这个问题沈遥没有立刻回答。
正常人站在十几米高的天台边缘,不需要别人解释后果。哪怕只是往下看一眼,腿也会先软下来。可沈遥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迟疑,甚至没有对死亡的基本想象。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在讨论今天晚饭吃什么。
苏小满明白了。
方子越说过,解忧箱可以让烦恼消失,还说了一些奇怪传言。
那个不想失眠的学生,将自己的烦恼投入到了解忧箱中,随后他就生了一场大病,久睡不起。
沈遥
她把什么投进去了?
苏小满向前走了一步。
“你是不是把什么东西投进箱子了?”
沈遥转过头,脸上露出一个很浅的笑。
“我把恐惧投进去了。”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
黑影伏在她脚边,像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微微抬起头。
“我以前很怕很多东西。”沈遥继续说,“怕老师点名,怕别人看我,怕考试不及格,怕在走廊上撞到同学,也怕一个人走夜路。昨天晚上我在房间里听见一点声音,都不敢下床。”
“所以你把恐惧投进去了?”
“很有效。”
沈遥看着他,语气平静。
“我现在什么都不怕了。”
她说完,又往前挪了半步。
苏小满的拳头紧握了起来,被掐住的肌肉此时都有些泛白。
麻烦了。
如果沈遥是被灵体附身,凭自己现在的修为,只有接触到灵体才能对它进行打击。
可他现在离沈遥太远了,如果贸然冲过去,可能还没接触到沈遥,她就已经跳了下去。
苏小满盯着那条若有若无的黑线,它从沈遥胸口延伸出来,连进沈遥影子的深处。
“沈遥,先从那里下来。”
“为什么?”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那边很危险啊!不行不行,这个时候不能把沈遥当成一个正常人!
苏小满深呼吸一下,耐心地解释道。
“因为护栏外面没有地板。”
“我知道。”
“你知道还站过去?”
“因为我不怕。”
这句话说得理所当然。
苏小满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他见过胆小的人,也见过逞强的人,却没见过一个人把害怕彻底丢掉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原来不是勇敢。
是连危险都失去了意义。
“沈遥。”
苏小满压低声音。
“你不怕,不代表你不会受伤。”
沈遥又开始喃喃低语。
“受伤也没关系。”
“会死。”
“死也没关系。”
她的神情依然很安静。
“反正我已经没有烦恼了。”
黑影缓缓从地面立起。
它的身体比刚才更高,四肢拉长,头部裂开一道细缝,里面没有眼睛,只有不断往外渗出的黑暗。天台上的风忽然停了,城市的声音也像被一层厚厚的玻璃隔在外面。
黑影猛地转向苏小满,一股寒意顺着顿时从苏小满的脚底窜上脊背。
苏小满下意识后退半步,随后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站到了天台门旁。
他害怕。
很正常。
人站在十几米高的地方,本来就应该害怕。黑影没有眼睛,却能让人清楚感受到被注视的压迫;沈遥的脚下是空的,风一吹,校服衣角就会飘出去。
他当然害怕。
可沈遥已经没有了恐惧。
苏小满看向她。
沈遥再次抬起脚,踩上了护栏最外侧。
黑影在她身后张开双臂,像一双要把她推入夜色的翅膀。
“你看。”
沈遥轻声说。
“真的一点都不可怕。”
她的身体向前倾去。
苏小满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没有思考,身体先动了起来。
只是一息,他就飞身冲出了围栏,将已经腾空的沈遥拥入怀中。
视野中是一片火烧云的天空,身体告诉他自己正在急速下降,意识告诉他要赶紧催动灵力护身。
但这一切太快了,气还没运转,自己就会直接摔到地面上。
这是苏小满得出的结论。
下一瞬,他胸口的两仪镇岳佩上的两尾石鱼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