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亮，晨寒侵骨。
府里资历最浅的杂役女仆琳妮，拢紧单薄的外衫，拎着水壶贴着墙根快步穿行。
今日是阿斯特公爵府最郑重的日子 —— 府邸将在主礼厅举办盛大的洗礼祈福仪式，全府上下从管家到仆役，无一例外，全数待命筹备，半点差错都容不得。
琳妮刚转过走廊拐角，一道冷厉的视线骤然压来。
老管家博尔特先生背手立在廊下，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每一个路过的仆人。
琳妮下意识低头侧身，想要悄无声息绕过去。
可冰冷的呵斥还是精准落下。
“琳妮——手脚利索点！！”
饶是努力避过，老管家的声音依然响了起来，“圣水池的边缘要擦洗到能照出人影！祷毯上的毛絮，要用刷子一点一点挑干净！！”
“要是检查的时候发现有没弄干净的地方，你！还有其他人！就都等着挨罚吧！！”
“遵命，大人！”
琳妮连忙躬下身子，把头埋得更低，提着水壶一路小跑进了礼厅。
——室内早已是一派忙碌景象。
华贵的花环、精致的烛台、洁白的祷布，仆人们各司其职，环绕着厅堂正中央那座圣水池忙碌不休。
为了方便清洗，池内往日充盈的圣水早已被排空，露出空落落的地砖。
琳妮放下水壶，掏出干布，蹲在池边仔细擦洗着边缘。
“琳妮，好姑娘，擦得真细致。”
身后传来了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琳妮回过头去瞄了一眼，是胖胖的女仆玛莎，正在一边擦拭手中的烛台，一边和自己搭话。
“玛莎大姐。”
“诶，你听说了吗？今天这场面，说是‘专——门’为了三少爷办的。”
平日对琳妮多有照料的玛莎点点头，凑了过来，压低声音八卦道。
琳妮手上的动作未停，轻轻点头：“嗯，这几日府里上下都在忙活这件事。只是...... ”
——真的有用吗？
后半句琳妮藏在了心底，不敢妄言。
城内几乎人尽皆知，阿斯特公爵府的三少爷修恩，是百年难遇的——笑话。
......阿斯特家族是帝国赫赫有名的战将世家，代代天骄。
大少爷十七岁考入皇家骑士学院，声名鹊起；二少爷十五岁独斩比蒙凶兽，勇武冠绝同辈。
唯独三少爷修恩，今年就满十五岁了，可这几年下来历经数次资质检测，无半分元素亲和力——无法感应魔力，亦不能炼体习武。
堂堂将门龙穴，偏偏养出了一个毫无天赋的凡人。
此事早已沦为贵族圈层的笑柄，无数人暗自嘲讽公爵，龙窝出蚯蚓。
玛莎叹了口气，四下张望确认无人，才低声唏嘘：“可怜的孩子，性子是府里的少爷里最温和的，待我们下人从来谦和有礼，从不摆架子，甚至会帮杂役搭把手干活。可偏偏......”
琳妮心底也泛起几分酸涩。
她远远见过几次修恩。
不同于两位兄长的魁梧凌厉、锋芒毕露，这位三少爷身形清瘦，眉眼间常年萦绕着化不开的沉郁与落寞。
但即便私底下没少被仆从们议论，常常被长辈冷眼、嘲讽、漠视，他依旧温和待人，从未迁怒过府上的侍从。
“老爷也是心里有少爷，才会有今天这场仪式。”琳妮轻声道。
“也就这最后一次了。” 玛莎摇了摇头，语气透着无奈，“这次是特意请了城区的克莱门特神父亲自主持。这一回之后，三少爷......恐怕就要被送去偏远领地看管农庄了。谁知道呢。”
“——咚——咚......”
两人正说着，礼厅大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周遭人皆脸色一变，玛莎立刻闭紧了嘴巴，琳妮也连忙收拾收拾工具，规规矩矩地退到了祷毯之外，在墙边垂头站立，大气不出。
轰隆——
门扉被缓缓推开，一行人鱼贯而入。
为首之人身躯魁梧，面色刚毅，正是公爵府的主人——现任帝国将军、贾舒恩-阿斯特公爵；其人被身披的深蓝贵族长袍衬得气场凛冽，红发映衬之下的面容，如刀削斧凿般硬朗，双眸中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在他身侧平齐，跟着一位身着金边神官长袍的老者，眉眼微眯轻掩紫色的瞳眸，面色和蔼；此人正是克莱门特神父。
而在两人身后半步落下的，则是今日这洗礼祈福仪式的主角——修恩-阿斯特。
少年身着规整的素色礼袍，金色长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身姿清挺，明明仪容俊秀，却浑身透着挥之不去的低沉气氛。
视力过人的琳妮能在这边远远望见，三少爷的脸色有些糟糕。
可那疲惫的眼神中却也望不见逃避，倒只剩下近乎麻木的坚持。
——仿佛这样的事他已经经历多次，也深知不会有任何变化一般。
都是多年来无数次尝试、无数次检测、无数次落空的结果。
修恩早已放弃了对注定不会降临奇迹的期待。
“神父大人，一切就拜托您了。”贾舒恩的声音低沉如闷雷，听不出太多情感。
“公爵大人请放心，主神的恩泽普照世人，只要内心虔诚，必能蒙受赐福。”
克莱门特神父微笑着点了点头，随后转向修恩，和蔼道，“三少爷，如是万全，便稍事休息——仪式稍后便开始。”
“是，神父大人。”
听见克莱门特的话以后，修恩深吸了一口气，就像做好了心理准备以后，才清脆地应声。
......
不久之后。
“修恩少爷，请到圣水池前行礼吧。”
仪式开始之前，贾舒恩将受邀前来见证仪式的宾客们迎入礼厅，而结束了单独祷告的准备工作以后，克莱门特神父在众人的注视下，出言领着修恩，缓缓走到圣水池前。
琳妮和玛莎等留在礼厅里的杂役，帮忙为圣水池重新蓄满水后，就下到台下、在礼厅的墙根立侍。
......琳妮也得以瞧见那之后发生的、所有人意想不到的发展。
——行礼之前，修恩咽了一口唾沫；三少爷整理了一下衣角，庄重地单膝下跪，然后微闭双眼。
克莱门特神父在修恩之后走上台阶，来到圣水池旁侧，面朝他在水面上布置好的阵法，开始低声吟诵。
神圣、悠远、庄严的咏唱在空旷的礼厅中回荡，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琳妮缩在角落里，屏住呼吸，她第一次见这种大场面，不由得直直盯着圣水池前的两人。
不止是她，全场视线，都尽数聚焦在池边跪地的少年身上。
......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剩下神父低沉的咏唱声。
一秒。
十秒。
数十秒。
池水澄澈如镜，波澜不惊。
没有微光，没有风动，没有半点奇迹降临的征兆。
死寂悄然蔓延。
侍卫们低头窃窃私语，老管家眉头紧锁，轻轻摇头。
又是这样。
又是一场徒劳无功的仪式。
可就在所有人都心中笃定、以为这场仪式以失败告终的刹那——
“......嗡————！！”
震颤天地的轻鸣骤然炸响！
一道耀眼至极的金光，突然破开了礼厅顶部的采光窗！
“这......这是？！！”
金光洒落，在斑斓琉璃的碎片下熠熠生辉，将那透亮映在礼厅内众人的眼中！
而光芒旋转流动间，一道纤细修长的身影，在众人眼中、于圣光中央，凭空显现出来！
第一个反应过的来的人是克莱门特神父。他口中的咏唱戛然而止，望向上空以后，微眯的双眼渐渐睁大，满脸都是惊诧不已的神色。
在台下的贾舒恩，瞬间按住了腰间的剑柄——但还没等到公爵大人发号施令！
下一瞬，金光坠落，轰击在圣水池中央的祈福法阵之上！
“噗通——！！”
一道巨大的水花在圣水池中央轰起，冰凉的池水四溅飞射，瞬间打湿了神父的衣袍，就在一旁的修恩也浑身湿透。
......耀眼的金光沉入池水，瞬间湮灭了法阵微弱的灵光。
漫天盛亮缓缓褪去，唯有簌簌坠落的玻璃反射的碎光，证明方才的异变绝非幻象。
直到此刻，惊叹声才在礼厅内，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没有人知道这一异象代表着什么，仆人们已经扑通扑通跪倒在地，神父迅速从圣水池旁退开，连带还搀上了修恩。
向来处事镇定的贾舒恩，警戒着神色望着波澜未平的水池中央，紧绷着呼吸。
全场宾客、侍卫、仆役，瞠目结舌地望着波光荡漾的圣水池。
在无数道震撼至极的目光注视下 ——
“哗啦——”
池水翻涌。
一抹鲜亮璀璨的橙金色长发，率先破开水面，随着水中人抬头的动作，倏然甩起漫天水珠。
......视力过人、恐怕是在场唯一一个可以看清水里那人模样的琳妮，已经张大了嘴巴，脑子里一片空白。
——水池中央，一名少女狼狈地探出脸蛋。
白皙剔透的肌肤，耳廓纤细优美的精灵长耳，暖橙色的长发湿漉漉黏在脸颊两侧。
那本应被认作天人之貌，圣者之颜，高高在上的存在。
但此刻池中的少女，只是不断咳嗽着呛出池水，抬手抹掉脸上的水珠；那双翡翠般的翠绿眼眸里，充满了茫然和惊魂未定。
望着远处下方乌泱泱一群穿得奇形怪状的陌生人，少女心中只有一句话。
——也没人说表演魔术的时候跳个水也能穿越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