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水窒息的剧痛席卷胸腔的前一秒,希尔薇还在心里疯狂吐槽“这辈子就这么完了吗??”
......此人,本来正在到访的城市街头,上演一场水下脱逃魔术,顺带小赚一笔。
作为混迹市井多年的,自称的“当代最优秀的近景领域男性魔术师”,其人早已把这套流程练得炉火纯青:趁着观众沉浸在表演中,指尖飞快扫走台下富人的金银怀表、厚重钱夹,将最值钱的物件筛出来、藏进袖口,再留几件普通的财物原地充数......
最后就当着众人的面,纵身跃入河面之下的水箱之中。
等到水面以下的水箱被拉上高空、看客们为魔术师的 “凭空消失” 惊呼沸腾时,却不知魔术师早已从水箱底部溜之大吉,揣着战利品潇洒离场。
——可谁能料到,本该万无一失的表演,偏偏在今天出了岔子。
纵身入水的刹那,冰冷的水流不再是熟悉的模样,反倒像拥有实质的沉重的手,死死拽住脚踝,拖着自己往无尽黑暗的深渊坠落。
河面之下,视野漆黑混沌,自己逃出水箱后彻底迷失了方向,不管游向哪边,周遭似乎都只剩无边无际的深水。
求生本能让自己拼命挣扎,而常年练习魔术技巧、对身体掌控入微的敏锐感知,让希尔薇瞬间捕捉到了身上诡异的变化。
——胸口的变化最为明显,能感觉到胸腔发酸、骨节细微作响,浑身的肌肉像是收缩了一般,原本熟悉的躯体彻底变了模样。
甚至于,还有原本应该感受到的肢体末端,也凭空消失不见了。
短短一瞬,一个荒诞的念头涌上希尔薇的脑海 ——自己变成了一个女人。
——濒死的恐慌,硬生生被这离谱的变故冲散大半。
骨骼重塑完毕的躯体骤然变得轻盈纤细,仿佛卸下了浑身沉重桎梏。希尔薇来不及深究穿越变身的缘由,仅凭刻入骨髓的水性,双腿猛地蹬水,像一尾灵巧的游鱼,拼尽全力朝着头顶那缕微弱的亮光冲去。
“哗啦 ——!”
破水而出,冰凉的水花溅了满脸。
希尔薇大口喘息着,狼狈抬手抹开黏在脸颊的湿发,胸腔剧烈起伏。
但还没来得及平复窒息的后怕,耳畔铺天盖地的动静,让她又紧绷起身体。
此起彼伏的惊呼、厚重的脚步、密密麻麻的声响,层层叠叠涌入耳朵里。
希尔薇下意识抬眼扫视。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希尔薇就僵在原地。
眼前不是她熟悉的街头、甚至算不上是同一个时代的景象。
高耸粗壮的花岗岩石柱撑起恢弘的拱形穹顶,破碎的彩绘采光窗洒落斑斓碎光,空气中肃穆的气息,庄严得让人噤声。
而自己所在的水池四周,乌泱泱挤满了人。
锦衣华服、仪态矜贵的贵族贵妇,披甲执剑、神色肃穆的骑士侍卫,还有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粗衣仆役。
水池正前方,一名白发老者,身着镶金边的白袍,手握木杖,双目圆睁,正盯着自己的方向。
“圣者…… 莫非是主神降下的圣者?!”
......希尔薇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走南闯北、阅人无数的街头阅历,让她的大脑飞速复盘所有信息。
恢弘的仪式殿堂、神职神父、气场凛冽的男人、还有那个浑身湿透、单膝跪地、满眼错愕的金发少年……
完了,彻底样衰了。
这里似乎,是一场规格极高、无比严肃的仪式现场呢!
而自己,看起来就像是从天而降、砸进水池,活脱脱一个闯入神圣仪式的不速之客、入侵者。
按照信仰世界的一般情况,自己要是被认定为邪性的存在,是不是当场就要被拿下审判了?
危机感刺骨而来的同时,一道最为凌厉的视线,也已然死死锁定了希尔薇。
高大的贾舒恩,面容此刻冷硬如刀削,掌心死死按着剑柄,指节青筋暴起。他大步踏阶而上,沉雷般的呵斥轰然炸响,震得整个礼厅微微发颤。
“何方狂徒,胆敢擅闯阿斯特家族祈福大礼!侍卫何在,立刻拿下 ——”
阿斯特家族?
——嗯?祈福仪式?
......主神的,圣者?
冰冷的呵斥、刺耳的拔剑声接踵而至,希尔薇瞳孔骤缩。
多年街头卖艺、绝境脱身的本能,远比大脑思考更快!
——就在红发公爵踏上石阶最高处、即将下令动手的瞬间。
希尔薇借着水面掩护,双腿在水下悄然蓄力、微微弯曲。
下一瞬!
腰腹猛然发力,希尔薇的腿猛烈地砸击水面。
“嘭!!”
整片圣池的圣水被瞬间掀起,水幕轰然炸开,漫天水雾遮人眼目,猝不及防的冲击让所有人下意识闭眼避让。
“保护公爵大人!”
侍卫们厉声惊呼,长剑出鞘的脆响此起彼伏。
而这无法瞧见水池方向全貌的时间、让侍从和宾客全场混乱的几秒过去以后。
漫天水花落地,水珠噼里啪啦砸落池中,漾开层层涟漪。
——水雾散尽,石阶之上,贾舒恩公爵长剑半出,凛冽寒光四射,周身凶气凛然。
可当他目光再度落回圣水池时,整个人僵在原地。
池水澄澈空荡,空空如也。
方才还在众人眼前、真切无比的橙发少女,居然在一波水花之后,凭空消失了。
“人呢?!”
“这、这怎么可能?!”
克莱门特神父倒吸一口凉气。
贵宾席、侍卫队列、仆役人群,压抑的惊呼声彻底炸开。
四面皆是空旷石地,一个活生生的人,居然在这么多人的眼皮底下消失不见了!
贾舒恩反应最快,他立刻来到水池边,眉头紧锁看向水中。
......确实没有人影。
那人已经不见了?!
单膝跪地的修恩,浑身湿透,金发黏在额前,那双常年沉寂麻木的眼眸里,和其他人一样翻涌着难以掩饰的震撼,怔怔望着空荡的池面。
全场的戒备、敌意、压抑,在这他们尚且无法解释的现象面前,飞速消散,尽数转化为单纯的茫然。
喧闹渐息,全场陷入诡异的沉默。
......
石柱阴影之后,希尔薇贴着石壁,透过光滑石面的倒影,将众人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
她暗暗心定。
——魔术师的临场博弈,让希尔薇分秒必争。
刚刚,刻意激起大量的水花以后,希尔薇借着全新躯体的轻盈灵动,贴着池底无声滑游,一眼就锁定了侧边巨大的花岗岩石柱 ——是她刚刚在观察四周时候瞧见的、对于面前这群人来说的视线死角。
“哗啦。”
活动带起的水波声比起水幕砸落池中的声音来说微不可闻,希尔薇来到池边,身形一翻,利落出水,猫腰缩入石柱浓重的阴影之中,彻底隐匿了身形。
......精通各类注意诱导和误导手法的希尔薇,用一招简单的声东击西,便完成了在众人面前的短暂匿形。
她望着石面的倒影,静静地呼吸着,等待着;湿透的衣衫还是穿越之前的那一套,此刻贴在身上好不自在。
但希尔薇也没空在意了。
过了几秒,料想给看客们惊讶的时间已经差不多了,希尔薇悄咪咪站起身来。
——为观众呈现反转时,必须要足够自信才行。
她挺直脊背,缓步从阴影中走出。
赤着纤细白皙的双脚,踩在湿润冰凉的花岗岩地砖上,轻微的嗒声盖过礼厅里的窃窃私语。
一瞬间,全场的视线都投射过来,死死锁定在希尔薇身上,再无人移开分毫。
橙金色的湿发还黏在她雪白剔透的肌肤上,缀满晶莹细碎的水珠;那双特殊的纤细尖耳格外醒目,搭配上白瓷一般的皮肤、琥珀一般的发色,映衬着那一双翡翠色的眸子,带着格外超凡脱俗的异族质感。
——那双翡翠般剔透的眼眸里,没有半分落水的狼狈,没有丝毫不适的慌乱。
只剩俯瞰人群的淡漠、阅尽世事的疏离,以及一丝深不可测的清冷悠远。
......希尔薇在心里紧绷着,祈祷自己不会漏出破绽,一边强撑着气场表演世外高人的模样。
故意不去看周遭寒光凛冽的佩剑、表现出无惧无畏的样子;一边又无视满场噤若寒蝉的人群,希尔薇只是微微抬起纤细的下巴,目光淡淡扫过满堂权贵与信徒。
贾舒恩这会儿还在水池边,他握剑的手僵在半空,凶狠的气势不知为何弱了半分;
而克莱门特神父还屏息凝神,一双手不知是打算行礼还是没想好;
下方所有仆役、侍卫、贵族,尽数僵立,心神震颤。
——这一切都太巧了,让他们不得不心里犯嘀咕。
希尔薇出现的时候,正恰逢修恩最后一次祈福仪式;
这全场渴求神迹的关键时刻,凭空天降圣光、现身异世精灵;
又在众人惊诧之际凭空隐匿、瞬息位移。
......这般神乎其技、超脱凡俗的手段,不是主神降下的圣者,还能是什么??
感受着全场气氛从剑拔弩张的威胁,逐渐转变为错综复杂的各式情绪交织,希尔薇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缓缓落地。
她心底暗松一口气,暗自得意。
——果然,不管哪个世界,大家都吃这套!
论演技、临场控场、装神弄鬼,她自认那一身本事,从来没失效过。
......只是。
做戏做全套,不能只是光走出来就完事了。
希尔薇定神敛心,抬眸望向面色震颤的克莱门特神父。
那人是神职,说明在这祈礼仪式上,他应该是分量不轻的存在。
而且看起来,这老人也是对自己的出现最为震撼的一员之一......比起和那个看起来就不好惹的红发男人对话,自己更愿意去哄骗哄骗这和蔼的老人。
希尔薇刻意压低声线,吐出的嗓音空灵清冷,缓缓落遍礼厅室内。
“——凡人,为何唤吾,降临此地?”
“......”
“......”
“——!——!?”
......满堂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