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园的木门被一脚踹开,叶辰整个人飞出去,后背砸在泥地上,翻了两个滚才停住。
他趴在地上,胸口火烧一样疼,嘴里的血腥味浓得发苦。
“废物就是废物,每月的配给给你都是浪费。”
杂役管事刘伯站在门内,将半袋瘪瘪的药材扔在门槛边,拍了拍手上的土。
“一个凝气都做不到的废体,占着药园的名额,每月还要领三株青灵草,你也配?”
叶辰撑起身子,手指抠进泥土里,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咬着牙咽了回去。
没有抬头。
他已经习惯了。从三年前测试结果出来那天起,青云宗上下看他的眼神就变了。外门弟子也好,杂役管事也罢,谁都能踩他一脚。起初他还争辩,还试图证明自己,换来的只有更重的拳脚。
所以现在他学会了沉默。
至少,还能拿到那半袋药材。虽然是草药渣子,但熬一熬,总能吊住一条命。
他爬过去,伸手去够那个布袋。
靴子踩在他手背上。
力道很重,骨节发出咯吱的声响,叶辰闷哼一声,整个手掌被碾进泥里。
“赵虎。”
他抬起头,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外门弟子赵虎,炼气境二层,在青云宗算不上什么人物,但在药园这片地方,他就是天。
“哟,还认识我啊。”赵虎咧嘴笑,脚上又加了几分力,“我听说你这个月的配给被扣了,特意过来看看,果然,废物就该有废物的样子。”
身后几个跟班也笑,笑声在药园里回荡,像一群乌鸦在叫。
叶辰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只布袋。
赵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弯腰捡起布袋,掂了掂,嗤笑一声,顺手扔给身后的人。
“这玩意儿你拿着也是浪费,还不如喂狗。”
他把叶辰手上的靴子挪开,蹲下身,凑近了看叶辰的脸。
“你知道吗,我特别好奇一件事。你一个废体,怎么还有脸活在这世上?我要是你,早就找个没人的地方自己了断了,省得丢人现眼。”
叶辰的睫毛颤了颤,手指攥紧,指甲嵌进掌心,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但他没有动手。
他打不过。
“行了,别瞪我。”赵虎站起身,拍了拍叶辰的脸,“不服气就起来打,起不来就老实趴着。废物,就该有废物的觉悟。”
他一脚踹在叶辰胸口,叶辰整个人往后滑出去,撞在药园的木桩上,后背传来一声闷响。
肋骨断了。
叶辰知道。他以前断过,三个月前那次,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才勉强能动。这次更重,呼吸都带着针扎一样的疼。
赵虎带着人走了,布袋也被拿走了。
叶辰靠在木桩上,眼睛半睁半闭,视线模糊,什么都看不清。他想站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四肢像是灌了铅,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是血沫堵住了气管。
有人路过,看了一眼,又走开了。
没有人管。
在青云宗,一个废体的死活,没有人会在意。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开始暗了。药园的铁门被锁上,四周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虫鸣。
叶辰终于能动了一根手指。他咬着牙,把身体从木桩上撑起来,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子。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滴在泥地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爬向药园后门。
那里通往山崖。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本能地想离开这个地方。哪怕死,也不能死在这里。
后门没锁。
他推开一条缝,身体挤出去,外面是一条窄窄的山道,一侧是岩壁,另一侧是悬崖。夜风很冷,吹在伤口上,疼得他浑身发抖。
他沿着山道往前爬,爬了多久,他记不清了。右眼开始疼,从眼眶深处传来一阵阵灼热的刺痛,像是有东西在里面烧。
他下意识抬手去捂,身体失去平衡,滚下了山坡。
碎石和泥土一起往下落,他跟着翻滚,脑袋撞在岩石上,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的天空和山壁在高速旋转中变成模糊的色块。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自己滚了多远,意识在撞击中变得断断续续。
最后一下,身体重重砸在什么硬物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整个人弹起来,又摔下去。
耳鸣。
他趴在碎石堆里,嘴里全是血和土,左手以不自然的角度垂在身侧,动不了了。肋骨断了好几根,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剧痛,胸口像被人用钝刀慢慢割开。
但他还活着。
他睁着眼睛,视线模糊,只能隐约看到四周的轮廓。这是一个矿洞,废弃的矿洞,岩壁上布满苔藓和裂缝,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
他不想死在这里。
这个念头死死攥着他的意识。他不想死。他还没有弄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变成废体,他还没有证明自己不是废物,他不能死。
他动了动右腿,能动,但使不上力。左腿没知觉了。
他用右手扒住地面,拖着身体往前爬。碎石划破了他的衣服和皮肤,血在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但他没有停。他不能停。
右眼越来越疼,疼得他几乎睁不开。那是一种从眼球深处往外翻涌的灼烧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想要从眼眶里钻出来。
他咬着牙,继续往前爬。
矿洞很深,越往里越暗,最后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他只能凭着感觉往前,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不知道矿洞通向哪里,但他不能停下来。
不知爬了多久,右眼的刺痛忽然加剧,像一根烧红的铁针狠狠扎进眼球。
他惨叫一声,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双手捂住右眼,身体剧烈颤抖。
然后,他看到了光。
很微弱,很淡,在他右侧的岩壁上,一小片紫色的光,像是萤火虫在黑暗里发出的光芒。
他松开手,艰难地转过头。
那株植物已经枯死了。干枯的茎秆趴在地上,叶子早就腐烂化成了泥土,只剩下根部还残留着一点形状。而在根部的位置,半枚残片嵌在石缝里,只有指甲盖大小,粗糙,暗淡,边缘参差不齐,没有任何光泽。
可是刚才那点亮光,就是从它身上发出的。
叶辰伸出手,手指触碰到那半枚残片的表面。
温热。
一股温热的感觉顺着指尖传上来,沿着手臂,蔓延到全身。他胸口断掉的肋骨处传来一阵酥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愈合伤口。
他的右眼又开始疼了。
这次比刚才更剧烈,眼球像是要炸开,整个眼眶都在发烫。他想要收回手,但手指被那半枚残片吸住了,怎么也拿不下来。
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矿洞,岩壁,枯死的异草,都变成了模糊的色块。
他的意识在消散。
最后残存的念头只有一个。
活下去。叶辰的意识在黑暗中沉浮,像一叶随时会被浪头打翻的小舟。那半枚残片释放出的温热感已经蔓延至全身,可他的身体却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他感觉自己在下沉。
不是朝矿洞深处,而是朝某个更遥远、更黑暗的地方坠去。那里没有声音,没有光,甚至连疼痛都变得模糊了,只剩下一个念头顽强地撑着,像一根快要燃尽的灯芯。
活下去。
这个念头在黑暗中反复回荡,每一次都弱一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挤压着,快要被碾碎。他想起赵虎踩在他手上的那只靴子,想起刘伯扔在门槛边的半袋药材,想起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堆垃圾。
可他不甘心。
他还没有弄清楚自己为什么变成废体,还没有让那些踩过他的人付出代价,他不能死在这里。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他快要消散的意识里,让他在黑暗中挣扎了一下。
然后,他感觉到了什么。
是一种极其微弱的共振,从胸口那枚残片的位置传来,像一颗心脏在跳动,又像一只沉睡的野兽在翻身。那股力量顺着他的经脉蔓延,一点点渗进骨髓,把他从黑暗中往上托。
他仿佛听到了一个声音,低沉,古老,像是从远古传来的呢喃。他听不懂,但那个声音让他安心,像是黑暗中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他不再挣扎了。
身体开始吸收那半枚残片中的力量,像干涸的土地吸收雨水,贪婪而急切。他的意识在这个过程里彻底沉入黑暗,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沉入水底,不再挣扎,不再恐惧,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黑暗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