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吞没了一切。
叶辰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亦不知是否还活着。矿洞深处阴冷刺骨，碎石硌着脊背，额头的血淌进耳廓，黏腻又冰凉。空气稀薄得像被抽干了，每一次吸气都只能扯进半口，胸腔里火烧火燎。
他想动，身体却不听使唤。左臂压在身下彻底麻木，右腿膝盖骨碎了，能感觉到尖锐的骨茬在皮肉里摩擦，每一下都像钝刀子搅动。恐惧一旦冒头，就会被那个扎在意识深处的念头死死压回去——
活下去。
他不能像那些塌方里埋掉的尸骨一样，烂在这不见天日的洞底，连名字都无人提起。外面没人等他，矿场主家不会为一个失踪的矿工费半分力气，同屋的工友至多叹口气，转身就去抢下一顿的黑馍。可他就是不甘心。
右眼猛地一跳。
不是眼皮，是眼球深处，像有什么东西醒了。一丝金芒从瞳孔深处溢出来，初时如萤火，倏忽即逝。紧接着，那光又亮起，更盛、更密，像一团金焰在眼眶里点燃。
剧痛炸开，顺着神经直冲后脑。叶辰的身体不受控地弓起，后脑撞上岩壁，闷响在洞中回荡。再睁眼时，世界彻底变了——黑暗不再是纯粹的黑，洞壁上每一道裂纹、石层里每一粒石英的棱角、空气中浮动的每一粒尘埃，都纤毫毕现，被放大了千百倍，硬生生塞进他的视野。
他看见了。
看见自己胸口正中，肋骨之下，嵌着一团灰蒙蒙的东西。像一块碎裂的顽石，被枯死的血管和发黑的筋膜缠裹。那是道种残片，入矿洞前，管事一刀划开他胸口塞进去的，只说是上头交代的“种料”，生死由命。
此刻，在那双诡异的右眼里，残片表层的灰暗寸寸龟裂。金色的光如墨滴入水，在碎片内部洇开，勾勒出一幅繁复到极致的行气路线图。线条密如蛛网，盘根错节，顺着经脉主干蔓延，又分出亿万细枝，扎进每一寸骨骼、肌肉与筋膜。
《青莲引气诀》。
四个古拙的字迹，蛮横地烙进他的识海。叶辰根本来不及思考，意识已被那金色的线路牵引，不由自主地运转起来。
吸气。
空气入肺的刹那，如吞下一口烧红的铁水，从喉咙烧到肺腑，再顺着四肢百骸奔涌。那些早已断裂、淤塞、干瘪的经脉，被这股暴烈的气息强行撑开，像钝刀刮过愈合的伤口，撕心裂肺的痛楚让他蜷缩成一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十指抠进地面，指尖磨破，血渗进石缝。
不能停。
这口气若散，便是身死道消。那气息根本不管他的身体能否承受，一味横冲直撞，如狂暴的江河决堤，冲垮一切阻碍。断裂的骨骼在金芒的冲刷下发出细微爆鸣，像有无数蚁蝼在啃噬骨髓，又似烧红的铁钎在骨缝里搅动。叶辰的意识在剧痛中浮沉，眼前的光忽明忽暗，全凭一股狠劲吊着最后一口气。
呼气。
一口黑红混杂的淤血被逼出，带着浓烈的腥臭。紧接着，毛孔中渗出大量黑红色污垢，黏腻厚重，覆满全身。那是体内淤积的坏死组织与杂质。
经脉在重组。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些断裂的经络被金色的气息强行焊接，虽显粗糙，却已贯通。金芒在脉道中流转，所过之处，肌肉抽搐，随即焕发韧性。不知过了多久，或许一炷香，或许数个时辰，那狂暴的痛楚终于缓缓消退。
叶辰睁开眼。
洞壁的纹理依旧清晰，却不再眩晕。世界在他面前揭去了一层纱，露出本真的面目。他能辨出石层中矿物密度的微妙差异，能看清血泊里血细胞破裂的形态，甚至能捕捉到空气中那些如透明游丝般缓缓飘荡的微弱气流。
锻体境一重。
这个词自身体感知中浮现。他跨过了那道天堑，尽管狼狈不堪，尽管每一步都踏在生死边缘。体内破碎的经脉已然接续成回路，骨骼裂纹在金芒滋养下缓慢弥合，生机正从最深的绝望里一点点挣脱出来。
他撑地，缓缓坐起。后背伤口仍在抽痛，右腿膝盖未曾痊愈，但已能发力。靠在冰冷的岩壁上，他大口喘息，右眼深处的金芒逐渐内敛，瞳孔重回漆黑，唯眼底深处，仍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金色沙砾，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低头看向掌心，伤口结痂，新肉滋生。握拳，骨节咔咔作响，虽虚弱，却已不复之前的涣散。
胸口的道种残片依旧嵌在那里，但表层的裂纹更深了。那些金色的纹路如同活物，在碎片内部缓缓蠕动，不断蚕食着残片本身。
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闭目，感受那股金色的气息循着《青莲引气诀》的路线自行运转。即便不再刻意引导，它也如地下暗河，安静而固执地流淌。再睁眼时，他只用左眼看向洞窟深处。水声滴答，岩层偶有闷响，像大山在沉睡中翻身。
三天。
他在心里默念。三天前，他还是个被扔进来等死的废物。如今，这具残躯里，蛰伏着连他自己都尚未理解的凶兽。
他伸手按了按胸口的痂痕，底下微微发烫，似有心跳与那金芒共鸣。道种残片正在与他融合，这个过程缓慢而坚定，如同命运无声的咬合。
此地不宜久留。矿洞灵气稀薄，仅靠体内气血支撑，《青莲引气诀》终究是无源之水。他需要真正的灵气，需要走出这口棺材。
叶辰撑着岩壁站起，右腿承重时传来刺痛，却已能支撑。他迈步，踩在潮湿的碎石上，沙沙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一步，两步，三步。
他没有回头。身后是无尽的黑暗，前方是未知的天地。而那只右眼底蕴藏的金芒，像一盏永不熄灭的灯，静静照亮了他前行的路——以及这条路上，必将染血的复仇与征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