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崩了。
叶辰是被人从石壁上震下来的。
后山禁地的石洞原本安静得只剩滴水声。他正盘腿坐在祖父留下的遗物前，一块巴掌大的铁片刚摸出怀，还没来得及细看，脚下的地面就猛地一抖，碎石从头顶簌簌砸落。
他单手撑地翻身跃起，耳朵里先灌进来的是声音——喊杀声、兵刃撞击声、什么东西烧着的噼啪爆响，混在一起从山脚往上涌，像一锅煮沸的血。
几步冲到洞口，叶辰瞳孔骤缩。
山门方向已经烧起来了。火不是一处，是七八处同时腾起，把半边夜空映成暗红。护山大阵的灵光原本像一口倒扣的琉璃碗罩住整座宗门，此刻那层光罩上却裂开一道触目惊心的口子，缺口边缘灵光乱闪，像被撕开的伤口。
缺口是从内部打开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叶辰后背炸起一层鸡皮疙瘩。他骂了一声，抬手把散落的头发往脑后一扒，转身抓起地上的断剑。那是祖父留下的遗物，剑身只剩半截，锈迹斑斑，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块废铁——但他现在没别的兵器了。
脚步声从洞外逼近。叶辰侧身贴在洞壁内侧，屏住呼吸。外面有人跑过，喘着粗气，声音里带着哭腔。
"别往那边去！山门破了！赤练魔宗的人杀进来了！"
"长老呢？长老在哪！"
"顾长老在前山挡着，快走！"
叶辰心脏猛地一揪，没动。片刻后脚步声远了，他才从洞壁后闪出，贴着山崖的阴影往下摸。
一路上横着五六具尸体。有穿宗门服饰的弟子，也有黑衣魔宗修士。血还没干，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焦糊混在一起的气味。他路过一个倒在草丛里的弟子，脸朝下趴着，背上被开了条大口子，手还死死攥着断掉的剑柄。
叶辰认出了那张脸。昨天下山打酒时，这小子还跟在他屁股后面喊"叶师兄带我一个"，笑嘻嘻地掏钱请他喝了一壶。现在连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他蹲下去，伸手把那弟子的眼睛合上。起身时脸上的表情几乎没变，只是嘴角那点惯常的痞气没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火光越来越亮，战斗声越来越近。绕过竹林，翻过矮坡，前方便是宗门主殿前的广场。叶辰趴在一棵烧焦的树后眯眼扫过去，心一点点往下沉。
赤练魔宗至少三四十个黑衣修士冲进了广场。领头的是个光头大汉，提着一柄沾血的开山斧，正咧嘴大笑。七八个外门弟子试图结阵阻拦，被他一斧子劈开，当场倒下去两个。
然后叶辰看见了顾长风。
他的恩师站在广场中央，白袍上染了好几处血，长剑还在滴血。七八个魔宗高手围着他，有的持刀有的握枪，还有两个站在外围掐诀念咒，伺机偷袭。
"顾长风，你一个残废的老东西，挡得住谁？"光头大汉扛着斧头往前走，声音粗得像砂石磨铁，"识相的跪下，交出道藏秘卷，我留你全尸。"
顾长风没说话。抬手一剑，剑光横掠而出，逼退左侧两个靠近的魔宗修士。剑气扫过地面，留下三尺深的沟痕。
但叶辰看得清楚——师傅的右手在抖。剑尖的光也在抖。
顾长风三个月前挨过一掌，左肩至今没好利索。宗门里没几个人知道，但叶辰知道。他亲眼见过师傅半夜咳血，背过身去用袖子擦干净，第二天照常上堂讲课。
"掩护弟子撤往后山！"顾长风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广场，"所有人，往禁地方向撤！别回头！"
余下的弟子开始往叶辰这个方向退。七八个年轻面孔，脸上带着恐惧和泪痕，互相搀扶着往山上跑。一个女弟子跑过竹林时崴了脚，被同伴拖着走，嘴里还在喊"顾长老"。
叶辰握紧了断剑。
他看见顾长风又挡下两拨攻击。光头大汉的斧头劈下来时，顾长风侧身闪过，剑尖顺势刺向对方胸口——但旁边突然飞出一道黑光，正中他腰侧。顾长风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左手捂住腰间，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师傅！"叶辰差点喊出声，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他往前迈了一步。
就在这时，一道尖锐的神识传音刺入脑海，像一根针扎进耳膜，炸得头皮发麻。
"别动！"
是顾长风的声音，急促，带着喘气声，但语气严厉得像刀子。
"叶辰，你给我听好。你出来就是送死，你死了，我这条命白搭。我拖不了多久，你往禁地深处走，别回头，别让人看见你。活下来，比什么都强。"
叶辰的脚钉在了原地。
"可是——"
"没有可是！" 传音猛地拔高，像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你祖父留给你的东西，不是让你拿来给老子陪葬的！叶辰，你记住，你欠我的，不是现在还！"
传音断了。
广场上，顾长风又被逼退几步，背靠着一根烧焦的石柱，剑横在身前，嘴角溢出一缕血。但他的脊背依然挺直，没有弯下去。
叶辰眼眶通红，牙齿咬得咯吱响。他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身，一头扎进身后密林，朝着禁地深处狂奔。
一路上树枝刮破了他的脸和手臂，他没有停。脚下的碎石和湿滑苔藓让他几次差点摔倒，他没有停。胸口发疼，嘴里尝到了血腥味，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活下去，不能死在这里。
禁地深处有一道石壁，石壁后面是历代掌门闭关的密室。叶辰一头撞开石门，跌跌撞撞冲进去，反手将门关上，背靠着石门滑坐在地上。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前一阵阵发黑。手里的断剑被攥得硌手，锈迹蹭了一手，混着汗和血，黏糊糊的。
山外的喊杀声从这里听已经模糊，像隔着一层水。火光透过石门缝隙映进来，在地上投下暗红色的光斑。
他低头看着断剑，又想起祖父留下的那块铁片，想起顾长风最后那句传音，想起广场上倒下的那些弟子的脸。
一股热流从丹田涌起，沿着经脉往四肢百骸冲。他的修为卡在凝气境七层已经大半年，每次冲击瓶颈都以失败告终。但此刻那股热流像烧开了的水，在经脉里横冲直撞，撞得他浑身发颤，额头上青筋暴起。
叶辰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叫出声。他把断剑横在膝上，盘腿坐好，闭上眼睛，任由那股力量在体内翻涌。
汗水顺着额角淌下来，滴在锈迹斑斑的剑身上。剑身突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震得他膝盖发麻。
他猛地睁眼。
锈迹像是活了，在微微蠕动，朝着他滴血的地方聚拢过去。血渗进去的刹那，一小片暗沉的金属光泽露了出来——像一面被灰尘覆盖太久的镜子，终于被人擦开了一角。
叶辰伸手去摸那片剑身，指尖刚触上去，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剑里醒了过来。
一股冰冷的气息顺着指尖钻入经脉，和他体内那股灼热的灵力猛地撞在一起。两股力量在胸口对冲、翻搅，疼得他弓起腰，嘴里咬出一股血腥味。但那股对冲来得快去得也快——两股力量竟开始相互缠绕、融合，拧成一股更粗壮的灵力洪流，沿着经脉一路往下冲，撞向丹田深处那道桎梏。
他听见体内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境界突破。是更深层次的东西——丹田里像被打开了一扇门，门后透出来的光，让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发颤。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断剑。那片擦开的金属光泽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石门外的火光越来越亮。山崩了，宗门碎了，但有什么东西，正在他手里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