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我在镜子面前尬住了

作者:小小小流萤 更新时间:2026/8/25 20:29:51 字数:4373

第二天下午景元按时来敲了我的门。他换了件常服,手里拎着个青色的布袋。"裁缝铺那边约好了,王伯说午后再去光线好,挑料子容易看出成色。"

我换好外套跟着他出了门。裁缝铺在东街偏南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但挂着的成衣样件针脚细密,门口的招牌写着"赵记锦罗坊",下方还有一排小字"百年老铺,三代手艺"。铺子里的光线确实很好,两扇临街的大窗把午后阳光整片地放了进来,货架上成卷的绸缎被照出各色光泽。

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裁缝,戴着单片眼镜正在裁剪一块玄色的布料。看见景元进来,他放下剪刀迎上来:"将军来了!这位就是您上次提过的那位——"他目光转向我,那对精明的老眼在我身上扫了一遍,然后露出了然的笑意,"是黄泉姑娘吧?"

"赵师傅好。"我点了点头。

"好嘞好嘞!来来来,这边坐。"赵师傅引着我们走到铺子深处的工作台前,台面上摊了七八卷不同颜色的料子,深浅不一的绸缎在光下泛着细腻的光。"将军提前招呼过了,我备了几种适合姑娘肤色的料子,您看看喜欢哪种。"

我低头看着那些料子。浅碧、烟紫、鹅黄、月白、黛蓝、珊瑚粉,还有一卷暗红色的云纹锦。每一种都好看,但面对这么多选择我忽然有种"面试时被问职业规划"的茫然感。从前陈默穿衣服的逻辑只有一条——干净就行。现在让我选一件要在宴会上穿一整晚、被几十号人从头打量到尾的礼服料子,这难度堪比让我从零开始设计一个完整的前端框架。

景元站在我旁边,他没有直接给建议,而是问了句:"有没有摸着比较舒服的?"

我伸手挨个碰了碰。烟紫的绸面细腻凉滑,月白的那卷带一点轻微的天鹅绒触感,珊瑚粉的料子最软糯贴肤。我手指停在月白的那卷上多捻了两下。"这个手感好。"

赵师傅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月白的好,衬您肤色。不过料子略厚了些,初夏穿可能会热。若是赵府那宴赶在月底,还是轻薄些的好。"他又从架上取了一卷银灰泛珠光的料子递过来,"这是今年新到的'浮光锦',透气轻便,走动的时候会泛一层水光,配将军那身深色礼服正好。"

我接过浮光锦摸了摸。确实薄软,手感像微凉的流水,提起来对着光能看到细密的银丝织纹在面料里隐隐闪动。景元在旁边看了一眼,嘴角微动。"这个适合你。"

"哪种适合?"我把浮光锦摊在台面上看了看,珠光在午后的光里流转,"会不会太亮了?"

"不亮。是那种暗处不明显、走动时微微泛光的。正好符合赵府宴的正式度,又不压你本身的气场。"他说完顿了顿,补了一句,"当然,如果你更喜欢月白那卷,也可以选。材质厚些就当披件薄外袍。"

我握着浮光锦的边角犹豫了两秒。赵师傅在旁边等了等,见我拿不定主意,主动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册子翻到某页给我看——页面上画着几款用浮光锦做成的成衣样图,裙摆有微浪的褶裥,领口做成浅V的弧线,整体线条干净利落。

"如果选这个料子,可以做成这种款式。"赵师傅指着样图,"姑娘气质冷,不适合过多装饰,剪裁越简单越出效果。"

我看了一眼样图,又看了一眼景元。他正低头凑过来看那页册子,肩头的银白发尾垂下来拂过桌面。他在看样图上的领口线时微微点头,然后抬头对我说:"这个款合适。你穿这类线条的会好看。"

"你怎么知道我穿这类线条好看?"

赵师傅在旁边替我回答了,声音里带着一点看透了什么的笑意:"将军上次来我这儿的时候画过一张草图,说你穿收腰长摆的款式最衬身形。我当时还问他怎么知道得这么细——"

景元打断了:"那是上次来挑料子的时候顺带的习作,不算正式设计。"

但赵师傅已经把话递到了我耳朵里。我转头看着景元。他正低头假装翻那卷浮光锦的边角,耳尖有一小片不太明显的红。我的嘴角没忍住弯了一下。

"那你画的那张图还在吗?"我问赵师傅。

赵师傅笑着从抽屉底层抽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纸上用铅笔勾了一个人形轮廓,穿着长裙的线条,裙摆在膝下略散开,腰线收得利落。那构图明显是在模仿我某天站在廊下的姿态——他画的不是我那天的穿着,而是那具身体的轮廓线嵌进了一件他没见过的新款式里。

我盯着那张图看了三秒。脑子里浮现出他深夜在书房灯下拿笔画这些线条的画面。这个人从来不在白天提,但暗地里把细节描了又描。

"就做这件吧。"我把浮光锦推给赵师傅,"按你那张图做。"

景元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他脸上的表情在"被戳穿了"和"你居然接住了"之间微妙地切换了一下,然后转化成一种轻轻的了然。他没说什么,只是对赵师傅点了下头:"那就按这张图做,月底之前赶得及?"

"赶得及。"赵师傅把那张草图和浮光锦一并收了,用尺子在面料上比划着开始打版。我和景元从裁缝铺出来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斜斜地铺满巷口的石板路。

"你什么时候画的?"我走出巷子之后问他。

"上次张府宴之后那晚。你回房了我睡不着,顺手画的。"

"你睡不着就去画我穿什么衣服?"

"睡不着的时候手里总要拿根笔。刚好想起来你那天礼服腰线收得好看,就在纸上试了试别的款。"

我走在午后的东街上看着他。他身侧垂着的手正在轻轻敲着裤缝那个位置——依然是心情不错的小动作。我没有再追问,步子并到他旁边。

赵府宴在那月底的一个晚上。赵府比张府气派不少,前院的水池里养了锦鲤,回廊上挂的琉璃灯比人还高。我穿着那件新做的浮光锦礼服走进去的时候,裙摆的珠光在灯下泛起极浅的水纹光泽。领口确实开得比平时略低,但正好在得体范围内,露出的锁骨线条被面料边缘的银丝镶边勾了一下。

景元今晚穿的是件鸦青色的礼服,领口和袖口同样绣了银线,走在我旁边正好跟我裙摆的水光呼应。他落座之前替我拉了椅子,动作轻得几乎看不出来。

赵府的宴席比张府更正式,座位排列也更讲究。我被安排在景元左侧的位置,旁边是一位看起来性情温和的夫人。她端杯敬我的时候笑着说了句:"黄泉姑娘今晚这身可真衬人,赵家织坊的浮光锦吧?这料子极挑人穿,您倒是把这颜色撑起来了。"

"赵师傅的手艺好。"我端着酒杯回她。

"赵师傅手艺好,将军的眼光更好。"她朝景元那个方向含笑点了点头,然后压低声音对我说,"听说这张样图是将军亲手画的?景元将军看着不声不响的,做事却仔细呢。"

我端着杯子的手稳住了,回了她一个浅笑。浮光锦的银丝在灯下微微一闪,席间有几道目光投过来,但很快又收回了。经过了张府那场历练,我对这种审视已经能泰然处之了,嘴角的弧度不多不少刚好够用。

席过中程的时候厅门又被引进了几位迟到的宾客。我在余光里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灰色短袍,步伐从容,进来之后被引到末席的座位落座。那人侧脸的轮廓是陈默——陈默的身体、但落座之后的坐姿和端杯的节奏明显是黄泉。

她果然来了。桌上其余几位宾客侧目看了看这个新入席的"陈默先生",有人轻声问了句"这位是?"旁边有人低声答"好像是黄泉姑娘的表哥"。黄泉端杯微微举了一下,姿态端正得挑不出毛病。

我隔着半席的距离跟她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目光。她微微颔首,然后埋头喝自己的茶了。景元顺着我的视线也瞥了一眼末席,然后偏过头来用只有我能听见的音量说了句:"你朋友来了。"

"嗯。来看着我的。"

"看什么?"

"看我有没有在敬酒的时候说错话。"

景元端着茶盏低头笑了一下。他的肩膀被鸦青色礼服衬得舒展,笑意在唇边散得很轻。

赵府宴会结束后散席时,宾客三三两两从正厅涌出来在廊下寒暄。我站在水池边的廊柱旁边等景元跟赵府主人告辞完出来,黄泉从人群里走到我身边站定,手里端着半杯没喝完的桂花蜜水。

"今晚比上次松弛很多。"她说,用的是陈默的嗓音。

"上次张府的礼服收得紧,呼吸都卡着。这次这件剪裁舒服些。"

她点头,低头看了看我裙摆的珠光。"料子选得好。这件适合你。"

"景元画的图。"

"他画了图?"

"嗯。他自己描的款,裁缝铺照着做的。"

黄泉那张陈默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极淡的若有所思的表情。她喝了一口蜜水,然后低声说了句:"那你以后的衣服都可以让他画。"

"他还得管我穿什么?"

"你不是嫌上次那件他直接安排了吗。现在他画图你定款,分工明确了。"

她说完这句话的间隙,景元正好从正厅门口出来。他穿过廊下的人群朝我走来,鸦青色的礼服在琉璃灯的光里泛着暗沉的银线。走到我面前时他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黄泉,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我:"走?"

"走。"

黄泉端着蜜水杯退后半步,朝我们摆了摆手。"我坐会儿再走。你们先回。"

景元走在前面半步替我挡开了廊下散出来的几拨寒暄的人群。我跟在他侧后方穿过赵府前院的水池回廊,琉璃灯的光连成一片暖黄的长带子,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一深一浅地往门外延伸。

出赵府大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过来。我长长地吐了口气,肩胛骨那块一直绷着的肌肉终于松开了。景元走在旁边偏头看了我一眼。

"累了?"

"跟人端着笑了一晚上,脸有点僵。"

"回去喝碗热汤。王伯应该又备了。"

我们沿着赵府门前的长街往回走。夜里的罗浮主城区人比白天少了很多,路边只剩下零星的几盏灯笼还亮着。我的浮光锦裙摆在夜风里微微扬起边角,珠光在暗处反而更明显了,像一泓流动的月华跟着脚步在动。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景元忽然停下来,偏过身看着我。他的鸦青色礼服被月光染了一层薄薄的银边,银白长发从肩侧垂了一缕下来落在礼服领口。

"那件衣服穿得还舒服吗?"

"舒服。"我低头看了看裙摆,"浮光锦确实透气,穿一整晚也不闷。"

"那就好。"他又看了一眼我的裙摆,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脚步比我慢下来半步。

回廊里夜风穿过时把那棵桂花树的嫩叶摇得哗啦啦响了一瞬,然后归于安静。王伯果然在廊下放了热汤,盛在白瓷碗里,碗口还冒着细白的雾气。景元端了一碗递给我,自己端了另一碗坐在石桌对面。

我捧着那碗热汤呷了一口。是竹荪炖的,鲜得眉毛动了一下。窗台上客房那盆青玉吊兰的叶子从窗缝露了半片出来在风里微微翻着,桂花枝插在瓷瓶里,新换的那截正开着小穗。

"明天早上晨练去吗?"景元端着汤碗问我。

"去。"

"那明早后厨多蒸一笼桂花糕。"

"你今天晚上已经替我把明天的早餐安排了。"我放下碗看着他。

他端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缓缓把碗搁回桌面。"你说得对。那我换个说法——明早后厨会蒸一笼桂花糕,你如果来吃的话很好,不来吃的话我替你留着。"

我看他那副认真更正的表情,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完之后我重新端起碗把剩下的汤喝完了,然后站起来往客房走。走到回廊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在石桌边坐着,月光把他鸦青礼服的银线绣纹照成细密的闪点。

"景元。"我隔着几米的距离叫他。

"嗯?"

"明天早上的桂花糕,我來吃。不用留。"

他坐在月光里笑了一下,银白的睫毛在下眼睑上投了一道极细的影。我转身沿着回廊走了,背后传来他站起来收碗的声响和夜风穿过桂花树嫩叶的沙沙声。

推开房门,窗台上的青玉吊兰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垂着叶片,桂花枝的香气幽幽淡淡地散在夜里。我把浮光锦的礼服挂好,裙摆的珠光在暗处慢慢暗下去,变成了一层柔和的灰。我躺进被子里的时候还能闻到新料子上淡淡的草木浆洗气息。

明天早上有桂花糕。后天有云骑军晨练。再往后还有下一场宴席和下一件新衣服。

但今晚这件穿得很好,图是他画的,款是我定的,衣服是我穿了一整夜的面料舒服的浮光锦。两个人都出了力,事情就对了。

我在桂花香和夜风里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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