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晚。朝阳已经从窗格子里灌了大半个房间进来,晒得被窝暖洋洋的。我翻了个身,一眼就看见椅子靠背上那只灰色兔子的长耳朵在晨光里垂着,绒毛边缘被光照出一圈金边。我盯着它看了五秒,然后爬起来洗漱换衣服,推门出去。
晨练已经结束了。廊下石桌上放着一碟桂花糕和一碗温着的圆子汤,底下压了张字条:"醒了就吃。东街那家糯米糍铺子老板娘说今天出了新口味,去不去?——景。"
我端着圆子汤喝了一口,桂花和糯米粉的香气在晨光里散开。前天刚去过游乐园,昨天他批了一整天的公文,今天邀我去东街尝新糯米糍。这人行程排得倒是张弛有度。
去东街的路上我发现他跟平时不太一样。具体说不上哪里不一样,但步伐节奏快了一点点,嘴角弯的弧度大了半个刻度,而且走了一段之后他忽然开口说了句:"昨天那个过山车,如果换个方向坐的话,感受会不同吗?"
我脚步顿了一下。"你还在想那个?"
"在想。那个俯冲的角度跟仙舟星槎的俯冲不太一样,星槎是斜向切下去的,那个轨道是直着坠下去的。两种失重感有差异。"
"你想再坐一次?"
他偏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答案不用翻译。"……有时间的话。"
我们走到东街糯米糍铺子的时候排队的人认出他来打了招呼,他一边跟摊主寒暄一边翻手机。我余光扫到他的屏幕界面停留在游乐园官网上——他正在看不同游乐设施的介绍页面。
等糯米糍的时候我忍不住了。"你在搜过山车的运行原理?"
"在搜不同轨道类型的俯冲角度。"他把手机屏幕侧过来给我看,"这种立式过山车跟昨天那种悬挂式的俯冲角度差大概十五度。我好奇坐上去的感觉会不会不一样。"
我咬了一口新口味的糯米糍。紫薯馅的,甜度比桂花味的低一些。我嚼完咽下去,在心里做了个决定。"那下周再去一次。换个游乐园,有个更大的过山车。"
景元的眼睛肉眼可见地亮了一瞬。但他没有表现出过于激烈的反应,只是把手机收回了兜里,语气平稳地说了句:"好。"
然而事情发展的速度比我想象中快太多了。第二天我去云骑军校场旁听训练的时候,后勤处的王伯端着一杯茶走过来,压低声音跟我说了句:"黄泉姑娘,将军昨天找我调了一整天的休沐假。他说要'外出考察'。"
"考察什么?"
"他没说。"王伯的表情有种微妙的、看透了一切但不点破的安详,"但我看见他办公桌上摊着一张地球地图,某处城郊的圆形区域被圈了一个红圈。"
过山车公园。我回去的时候路过书房,透过半开的门缝看见景元正坐在案前,案上铺着一张打印出来的游乐园俯视图,他用朱笔在几处设施上做了标记。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见是我之后动作自然地合上了地图,但朱笔还夹在指间。
"在忙?"我问。
"在做点功课。"他把地图往案头文件下面塞了塞,"下周去的话,提前了解路线省时间。"
"你已经定了下周去?"
"如果你得空的话。若是下周档期排不开,改日也行。"
我说得空。说完之后往书房里多探了一步,看见那张地图被文件盖住的位置下面还露出一角——上面用铅笔写了几行小字,是各种设施排列的路线优化方案。一个仙舟将军在给游乐园做行动路线图,这事要是传回云骑军,大概比那个"将军伴侣截断箭矢"的传闻还要震撼。
那天傍晚白露来将军府串门,正好撞见景元在庭院里翻一本地球旅游手册。她凑过去看了一眼封面,"游乐园"三个大字在暮色里明晃晃的。白露的眼睛瞬间亮了。
"将军你要去游乐园?!带我一个!"
景元合上手册。"下周三。"
"我也去我也去!"白露原地蹦了两下,然后转头看向我,"黄泉姐你也去对不对?"
"我本来就要去。"
"那我去叫桑博!他也说过想看看地球的奇观!"白露说完就掏出她那台仙舟通讯器开始发消息了,通讯器屏幕的光芒在她脸上闪了闪,下一秒她抬头,"桑博说他来!他还说可以带贝洛伯格特产薯片。"
下周三的游乐园之行就从双人约会变成了四人小队,附带一包贝洛伯格薯片。我站在廊下看着白露兴高采烈地规划当天的行程,景元在旁边的石凳上坐着继续翻那本旅游手册,偶尔抬头应一句白露"那个项目叫什么名字"的追问。微风把这棵桂花树的新叶摇得沙沙响,晚霞从屋檐的罅隙里渗进来染了半片庭院。
周三早上我早早醒了。换好衣服出门的时候白露已经在侧门蹦着了,她今天穿了件明黄色的短外套,头发扎成了两个小丸子,整个人看起来像一颗活泼的糖。桑博晚到了五分钟,怀里确实抱着一大包薯片,包装袋上印着贝洛伯格地标图案。景元最后从书房出来,换了一身深蓝色的休闲装,银白长发低垂在肩后,手里还揣着那张做满了标记的地图。
五人小队——算上被白露拽来的王伯——就这样热热闹闹地杀进了游乐园大门。王伯一开始是拒绝的,说"我个糟老头子去什么游乐园",但白露拽着他的袖子不撒手,他无奈地被裹挟着购了票。入园之后的第一站毫无悬念地被景元锁定了那座最新建成的立式过山车。轨道在天空中扭转出几个夸张的弧线,俯冲角度比上次那个陡了不少。
景元坐上去之后的表情是平静中带着期待。白露坐他旁边尖叫着抓扶手,桑博在最后一排假装镇定但已经攥紧安全带,王伯坐在中间面色如土地目视前方。我坐在景元旁边的位置,列车开始爬升的时候我听见他轻轻吸了一口气。
俯冲下来的瞬间,我听见了三种声音同时响起:白露高亢嘹亮的尖叫、桑博拉长的"我的天——"、以及景元在气流中发出的一声极其短促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哈"。
我侧头看去。风把所有人的头发吹成各种方向,景元的那张脸却朝着正前方微仰,嘴角绷着一条直线,但金红色的瞳孔里有什么在发光。那种光是纯粹的、不掺杂任何"需要管理形象"的快意。他在笑,不是嘴角咧开的那种笑,而是整个人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某个信号——他喜欢这个。
下来之后白露捂着胸口靠在栏杆上缓了半天。桑博扶墙站了会儿,抬头对我说:"黄泉姑娘你们地球人的娱乐项目太刺激了,我们贝洛伯格只有矿车可以坐。"
王伯默默地走到长椅上坐下来,手里那杯柠檬水一滴没洒。景元站在旁边呼吸比平时稍快,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侧过头来看我,眼睛亮晶晶的。"这个比上次那个好。"
"好在哪里?"
"俯冲角度跟地面夹角大概六十五度,惯性转换点的衔接比上次流畅。中间那个扭转的弧度——"他话说到一半看见我脸上的表情,住了嘴,"……我是不是又讲太多了?"
"没有。"我笑着拉他往前走,"下个项目你来选。"
他一口气选了三个。大摆锤、极速风车、跳楼机。队伍里白露的嗓子在前两个项目之后已经沙哑了,桑博在第三个项目结束时面色发白,王伯从头到尾面色如常但下跳楼机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景元每一项都坐了,每一项下来之后的评价都能写成一篇小型工程参数分析报告,但他的眼睛越来越亮,嘴角的弧度越来越自然。
午间休息的时候我们在游乐园长椅上铺开桑博带来的贝洛伯格薯片配着奶茶吃。白露靠着椅背瘫着,桑博揉着太阳穴,王伯安静地喝茶。景元坐在我旁边拆开第二包薯片,嚼了两片之后忽然问了句:"下午还有没有那种……更刺激的?"
白露从瘫软状态中抬起头来盯着他。"将军你今天是想把整个游乐园的项目全刷一遍吗?"
"能刷完最好。"
桑博揉着太阳穴幽幽插话:"将军您这个体力跟我们不在一个维度上。"
最后下午确实又刷了三个项目。水上冲浪、疯狂老鼠、还有一个旋转飞椅——景元对旋转飞椅的评价是"这个的离心力算法很有意思,但刺激程度偏低"。白露嗓子彻底哑了,桑博在旋转飞椅下来之后宣布"我需要一杯糖水缓一缓",王伯依然面色如土地坐在长椅上喝完了第二杯茶。
天色擦黑的时候我们逛到摩天轮前面。白露说想坐,桑博说坐吧坐吧反正轮到自己闭眼就能缓,王伯说他在地面上等我们。于是四个人跨进轿厢,随着摩天轮的缆绳缓缓升高,整座游乐园的彩灯在暮色中次第亮起。
白露趴在玻璃窗上哇哇叫着指认下面那些亮灯的项目位置。桑博坐在她对面的角落闭目养神。景元站在我旁边扶着扶栏,银白长发被轿厢里微弱的顶风吹得轻轻拂动。摩天轮升到最高点的时候整座城市的霓虹在天幕下铺展开来,比上次更密的灯火像被撒了满地的碎金子。
"今天玩了几个项目?"我问他。
"九个。加上上次的是十一个。"
"你在仙舟的三百多年里有这样一天连坐九个旋转类设施的时候吗?"
"没有。"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城市灯火,"以前不会这样安排日子。"
"现在会了?"
"现在有人安排了。"他说完转过头来看我,在暮色和彩灯交错的间隙里,那个笑容比白天任何一种项目带来的都舒展。
摩天轮缓缓转完一圈落地的时候,白露从轿厢里蹦出来扯着沙哑的嗓子喊"下次还来",桑博说"下次我要带个护腰"。王伯从长椅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摆,那张老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被一整天的热闹浸染过的暖意。
回将军府的路上,白露和桑博在半道分头走了,王伯走在前面几步的距离,把回廊让给我们。景元走在廊下的灯光里,他的深蓝色休闲装肩线被路灯照出一层柔光,银白长发垂在背后随着步子轻轻晃动。
"今天谢谢你。"他在走进侧门之前说。
"谢我什么?"
"谢你把我游乐园排进日程里。我自己不会做这种事。"
我走在他旁边,廊下的风把桂花树的香气送过来。"以后也可以继续排。"
"什么频率合适?一周一次还是一月一次?"
"一年一次吧。去多了你该腻了。"
"不会腻。"他推开侧门的时候回了一下头,金红色的眼眸在廊灯里亮盈盈的,"那个不会腻。"
王伯已经走进后院了,庭院里只剩我们两个人站在桂花树的新叶下面。夜风把树上不知名的小虫鸣声和远处城市隐约的喧响一起送过来,月亮正从屋檐的翘角上方缓缓移过,月光铺了一地清浅的银白。
我站了两秒,然后把怀里的灰色兔子举起来挡在自己面前。"那明年这个季节再安排一次。"
他笑着拨开兔子的长耳朵露出我藏住的脸。"我记下了。明年这个季节。"
兔子又被我抱回怀里。他往书房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后天的桂花糕我让后厨做紫薯馅的。"
"你转型了?"
"不是转型。是试新。跟你学的,尝试新安排。"
他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的时候我站在桂花树下多停了一会儿。月光把那盆青玉吊兰的叶子从客房窗缝露出的半边照成油亮的深绿色,桂花枝在夜风里轻轻晃,灰色兔子坐在窗台下那张椅子上被风撩起一只耳朵。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发现椅子扶手上多了一张叠好的纸条,展开看是景元的笔迹:"明天下午东街新开了一家糯米糍分店,听说有抹茶口味。去不去?——景。"
我坐在床沿上看完那张纸条折好收进抽屉里,跟那枚硬币、天空之镜照片、灯会笔芯放在一起。灰色的兔子安静地坐在椅子上,青玉吊兰的叶子在月光里轻轻翻了个面。
还有新口味的糯米糍在排队。明天下午。后天紫薯桂花糕。明年这个季节的过山车。
都在安排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