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从一张图纸开始的。
那天早上我路过书房的时候看见门开着，景元背对着门口站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纸。他手里捏着一支铅笔正在画什么，俯身的姿势维持了很久没有动。我轻手轻脚走过去站在他身后往里看了一眼。
那是一张游乐园平面图。但不是地球那家，布局被重新排过了，项目的位置经过调整，过山车轨道被放大到了整个园区的中心位置，旁边还有标注了"安全缓冲区""排队区""观景台"的箭头和说明文字。图纸的左上角用工整的小字写着：仙舟第一游乐园——初案。
"你在画游乐园设计图？"我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来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
他转过身来，铅笔还夹在指间，面色坦然中带着一丝"被发现了没关系我本来也想跟你说"的从容。"在考虑把仙舟的闲置地块利用起来。东区有片废弃校场，方正平整，做游乐园的场地刚好合适。"
"你要在仙舟建一个过山车？"
"不止过山车。还有旋转木马、摩天轮、射击摊、水上冲浪。"他把图纸转过来朝向我，手指点在纸面的各个角落，"这些项目的运行原理我已经研究过了，结构上可以在仙舟现有工艺基础上复刻。星槎的悬吊系统改造一下就能用在摩天轮上，云骑军的弩箭靶场稍加改装就能做成射击摊。"
我站在那张图纸前面沉默了五秒。他花了多少时间研究这些？把地球游乐园的每一个设施都拆解成了仙舟现有的技术对应项，还画了完整的场地规划图。这个人的执行力跟他的脑洞一样大。
"你打算把这个交给谁？"我问。
"呈给罗浮政务处审议。如果通过了，下个月就能动工。"
"政务处会批这个？"
"会的。"他用铅笔尾端轻轻敲了敲图纸边上贴着的一行小字——"项下可带动罗浮东区旅游消费，预计吸引周边星系客流，年创收若干"，后面跟着一串数字，"王伯帮我算的。他说只要预算合理，政务处没有理由拒绝。"
王伯连财务报表都帮他算好了。
当天下午这份图纸就被正式呈进了罗浮政务处。消息传得比我想象中快得多，第二天早上我蹲在廊柱下面喝圆子汤的时候，白露从侧门冲进来，圆脸涨得通红："黄泉姐！政务处炸了！他们为将军的图纸争了一整个下午！"
"争什么？"
"争那个'旋转的架子'到底是军事设施还是民用项目！有一半人说这是新型军事训练器械，另一半人说这是跨星系文化交流！两派吵到政务处关门都没吵完！"
我端着圆子汤差点呛出来。旋转木马被争论成军事训练器械？仙舟的官僚们在认真考虑让士兵骑在金属杆上转圈来训练平衡感？景元坐在我旁边端着另一碗汤听了白露的转述，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意料之中。等他们把'分类归属'吵完之后才会进入实质性审议。"
"那你预计实质性审议要多久？"
"两周。然后施工审批再走一轮流程，大概一个月。"
"也就是最快两个月才能动工。"
"两个月已经是快的了。"他低头喝完最后一口圆子汤，"政务处那帮人日常流程走起来，一个跨星系贸易协议要批三个季度。"
果然如他所料，政务处连续开了四天的会来界定"仙舟游乐园"的项目分类。这几天我跟着景元旁听了两场，坐在侧厅隔着屏风听那些人唇枪舌剑。场面极其壮观：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臣拍着桌子说"把星槎悬吊系统用来驱动民用转盘完全是暴殄天物"，对面一个年轻些的文官站起来回击"将军要推动的东西可以带动全罗浮东区的商业活力"，旁边还有人插嘴"我们能不能先定义一下'游乐园'这个词是什么文体"。
景元坐在主位上安静地听着，偶尔端茶喝一口。等他们吵完一轮之后他开口了，语气不急不缓："项目分类的事可以回头再议。图纸的施工可行性已经请工程署复核过了，报告在各位手边。不如先看看技术层面的意见。"
他把话题引向了"能不能做"而不是"该不该做"。那些老臣翻开报告看到工程署的批复之后沉默了一阵，然后有人小声说了句"技术上是可行的"。吵了四天的分类问题就这么被"先看可行性"给绕了过去。
我在屏风后面坐着听完了整场，出来的时候看景元的目光又多了一层东西。他在这种场合里游刃有余的方式跟我从前在甲方面前改需求时那种勉强支撑完全不同。他是在"把所有人的注意力从立场转移到事实"这个方向上的大师。
游乐园项目在政务处批下来的时候比预计快了半个月。审批盖章的那天王伯拿着批文送到书房来的时候，那张老脸上的表情是"我终于可以开始准备采购清单了"。景元接过批文扫了一眼就放进抽屉，然后抬头看我。
"明天去看场地？"
"废弃校场那块？"
"嗯。顺便量尺寸。"
第二天上午我们去了东区那片废弃校场。场地确实方正，四面围墙，地面平整，杂草被清理过一回但边缘又冒了新芽。景元走在场地中央用脚步丈量距离，从这头走到那头数了步数，然后在纸上记了一笔。他的规划方案里过山车轨道占了校场东北角那块最大的区域，摩天轮放在正中央，旋转木马和射击摊分布在两侧。
"你觉得怎么样？"他站在场地中央回头看过来。
"场地够大。"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但围墙要不要加高？过山车要是出故障或者轨道检修的时候——"
"施工方案里做了双层护栏。"他翻开图纸指给我看，"轨道外围有一圈缓冲平台，再外面是观景区。安全问题我找工程署复核过两遍，他们签了确认章。"
"你连安全方案都做了三版？"
"做事情把后路铺好了再做，省得到时候回头改。"他合上图纸收进怀里，抬头望了望校场上方的天空，"等建成之后，这一片会变个样子。"
我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看那片天空。晴朗的蓝，偶尔有星槎的尾光划过。几个月后这里将竖起一架跟地球那座游乐园一样的过山车轨道，银色的钢铁结构在仙舟的阳光下反射出光亮。云骑军的士兵们会经过这里然后停下脚步仰头看那些"旋转的架子"，东街的摊主们大概会趁机在围墙外面摆小吃摊。
"景元。"我放下目光看着他。
"嗯？"
"你建这个游乐园，是因为喜欢过山车？"
他顿了一下。站在校场正中央的风里，银白长发被吹得向后扬起来，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图纸卷，然后抬头看过来。"有一部分原因是喜欢。另一部分原因是——"他在斟酌用词，"我想让仙舟的人也试试那个感觉。在翻过去的瞬间，所有的顾虑都抛在后面的那种感觉。"
我望着他没说话。风从校场的围墙上方灌进来把图纸卷的边角掀起一角又落下。
从场地回府的途中经过东街，糯米糍铺子老板娘远远看见他就招了招手："将军！听说您要在东区建新园子？到时铺子能搬到那边去开分店不？"
"能。留了铺位。"景元朝她点了点头。
"哎哟那就好！我到时候把新口味都带去那边卖！"
他走在东街的灯笼下面，沿途又有几个摊主陆续探头问了类似的话。他一一回应了，声音平稳带着笑意，像在履行某种温和平静的承诺。我走在他侧后方跟着，看着他跟那些摊主点头交谈的背影在午后的光照里拖成长长的一道。
游乐园的施工消息传开之后，将军府的访客数量翻了三倍。有人来问能不能在园子里设摊位、有人来问买票的流程出了没、还有几个年轻的云骑士兵凑到偏厅外面探头探脑地问我"黄泉姑娘那个大铁架真的会翻过来吗"。景元把这些询问统一做了登记交给王伯处理，自己继续埋在书房的图纸堆里修订第二版方案。
白露在施工启动那天带着桑博过来围观了开工仪式。她站在挖地基的围栏外面看得津津有味，转身拽着我的袖子说："黄泉姐，开园那天我要第一排！"
"那你要跟政务处那位管运营的老臣抢位置。他说他也要第一排。"
"他坐过山车会不会把骨头颠散了？"
"他自己说要'亲身体验验收成果'。"
白露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担忧，然后变成了一种复杂的同情。桑博在旁边啃着他带来的第三包薯片，含糊地插嘴："那个老臣坐上过山车的样子，如果录下来卖给仙舟新闻，大概能比游乐园门票还赚。"
施工进度比预期快。工程署的匠人们用了仙舟特有的建造工艺，在两周之内就把轨道地基和主要承重结构搭了起来。我去看过一次，银白色的钢架立在废弃校场中央，在蓝天底下亮晃晃的，已经能看出过山车轨道的轮廓了。旁边的摩天轮基础圈也上了大半，圆形的钢框架在夕阳里像一个巨大的银色戒指立在地面上。
那天傍晚景元站在工地的围栏外面看了很久。他的侧脸被夕阳和工地的灯火同时照亮，银白发尾垂在肩头，图纸卷被他握在手里卷成了一个筒。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那些逐渐成形的钢铁框架。
"快建成了。"我说。
"快了。"他点了下头，然后偏过头来看着我的眼睛，"建成那天，你陪我坐第一趟。"
"你不是说要留位置给政务处那位老臣吗？"
"他是第二趟。第一趟是我们的。"
我站在工地围栏外面的晚风里，那架银色的过山车轨道在渐暗的天色中微微反射着最后的日光。摩天轮的钢框架像一个巨大的、正在慢慢合拢的圆环，横亘在仙舟东区的天际线上。
"好，"我说，"第一趟。"
他握着图纸卷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卷面，那个"心情不错"的小动作在暮色里格外分明。我别过脸去看工地的灯火，嘴角压了压没压住。
回家的路上街灯次第亮起。东街的摊主们开始收摊了，糯米糍铺子的老板娘正在往推车上盖布，看见景元路过说了句"园子开了我第一个去那边支摊"。景元回她"铺位给你留着最好的"。老板娘笑着推车走了。
走进将军府侧门的时候庭院里那棵桂花树正在风里摇着满枝的新叶。窗台上那盆青玉吊兰的叶子从窗缝露了半片出来，在月光下绿盈盈地泛着水光。灰色兔子坐在窗台下的椅子上，长耳朵垂着，旁边放了一小碟新摘的桂花。
景元送我到客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明天的桂花糕后厨说换了个配方，加了豆沙馅。"
"好。"
"后天白露说要来帮忙测试射击摊的靶子手感。"
"好。"
"大后天——"
"景元。"我靠在门框上看他，"你明天后天的日程我记住了。今晚先睡，剩下的事明天再说。"
他站在廊灯下面笑了一下。光把他的银白发梢照成暖金色，眉眼之间的神色比图纸上那些精密的数据放松了许多。"晚安。"
"晚安。"
关上门之后我靠着门板站了两秒，窗台上青玉吊兰的叶尖碰到桂花枝花穗时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我走到窗台边把两片碰在一起的叶子和花穗轻轻拨开了，然后躺回床上望着天花板上的云纹图案。云纹在天花板上盘旋交叠着，跟窗外那架正在慢慢成形的过山车轨道遥相呼应着。
明天是豆沙馅的桂花糕。后天测试靶子手感。大后天大概是别的什么安排。日子被这些东西一点一点填满了，每一天都有新的、不同的事情在等着。
我翻了个身，灰色兔子的长耳朵在椅子靠背上被夜风拂着摇了一摇。窗外的桂花枝在月光里轻轻晃动着，新叶的背面被风吹翻过来露出浅灰绿色的一面，过一会儿又翻了回去。
游乐园快建成了。到时候第一趟的位置已经留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