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乐园正式开园那天,东街的摊贩比游客来得还早。
我早上六点多被窗外的动静弄醒,推开窗户探头一看,校场围墙外面已经排了七八辆小吃推车。糯米糍铺子老板娘正在支她的遮阳伞,旁边卖糖画的大叔在调试炉子,还有几个我眼生的摊子在摆折叠桌椅。王伯站在登记处窗口前,手里捏着一沓摊位申请表,正挨个核对名单。
我洗漱完换了衣服往校场走的时候路过登记处,王伯抬头看了我一眼:"黄泉姑娘,将军卯时就到了。现在在过山车控制室做设备预热。"
卯时。我换算了一下,大概是早上五点。他天没亮就摸黑来测试设备了。我加快了脚步。
过山车控制室在站台旁边的一个小房间里,玻璃窗正对着轨道起点。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景元正弯腰检查仪表盘上的一排指示灯,腰间的通讯器在响,他伸手按了接通键:"控制室在。""轨道沿线清理完毕,可以开放了。""收到。"
他放下通讯器直起身,转头看见我站在门口。晨光从控制室的窄窗透进来照在仪表盘上,他的银白长发没束,随意披着,深色外套的袖口卷了两褶,露出的手腕上沾了一道不知什么时候蹭上的润滑油脂。
"你来得很早。"他说。
"你更早。卯时就到了?"
"开园第一天,总要亲自走一遍流程。"他拿布擦了擦手腕上那道油渍,"轨道提前跑了两遍空车,一切正常。安全装置也测了三轮。"
"那你几点睡的?"
他想了想。"昨晚十一点。"我正要说什么,他又补了一句,"当然,辰时还要开周会。习惯了。"
这人的生物钟大概被三百年的公务磨成了一把精确的尺子。我没再追问,跟他一起走出控制室。校场入口已经排起了入场的队伍,人比我想象中多——有云骑军休班过来的年轻士兵,有拖家带口的罗浮居民,还有几个扛着小型录像装置的人,看样子是仙舟新闻频道来采首日运营画面的。
白露第一个冲进园子直奔摩天轮,身后跟着抱着纸笔做记录的桑博,他说要把"摩天轮轿厢承载量换算成贝洛伯格特饮的运输成本"。政务处的王老先生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进来,今天没穿官服换了件便袍,径直朝旋转木马的方向去了。我远远地看见他跨上一匹银色木马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依然凝重,但等转盘开始转动后,风把他银白的须发吹起来的时候,那张老脸上浮现出某种"这确实没那么差"的松动。
景元站在站台旁边看完了第一趟过山车发车的全过程。车厢缓缓滑出站台,第一批游客的喊声在轨道上升过程中由低到高铺展开来,最高点翻转那一刻,整片校场都能听见那团声音炸开的声响。他仰头看那列车从头顶轨道上翻过去的侧影,嘴角弯着一个很浅的弧度。
"将军。"一个穿着新闻署制服的人快步走过来,"能采访您两句吗?首日运营的感受。"
"可以。"景元收回目光转向镜头,"主要感受是,这个铁架确实比政务处开会的时长刺激。"
旁边记录员的手顿了一下,但景元已经笑着补了一句:"开玩笑的。请各位市民放心乘坐,安全措施做了三重保障。东区的摊位也欢迎大家光顾。"
采访播出的速度比我想象中快。当天中午我蹲在摩天轮下面的长椅上啃糯米糍的时候,手机弹出一条推送:"游乐园首日盛况,景元将军亲测过山车安全系数堪比星槎"。底下评论区热闹非凡,第一条写的是"将军说比开会刺激,政务处各位老臣有没有在现场的",第二条回"王老今天坐了旋转木马下来面色红润你说什么"。
白露从摩天轮上下来之后跑过来蹲在我旁边,腮帮子鼓着桂花糖。"黄泉姐,你今天不坐那个翻来翻去的东西?"
"早上陪他测试的时候坐了三趟,够了。"
"三趟!那岂不是比所有游客都多!"白露瞪大了眼睛,然后掏出通讯器开始打字,"我要把这个记录发到论坛上去。'黄泉女士首日坐过山车次数封顶,官方尖叫分贝参考值已定。'"
"你给我删了。"
"已经发了。"
我作势要抢她的通讯器,她敏捷地跳起来抱着设备跑远了。景元正好从控制室方向走过来,看见我们俩这出闹剧顿了一下脚步,然后继续走到我旁边坐下来。他坐下的时候伸手从我的糯米糍盒子里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白露又发论坛了?"
"她要把我坐过山车三趟的事写成首日官方数据。"
景元嚼着糯米糍想了想。"那她应该加一个数据。你第三趟的时候已经没叫了,全程安静。这个变化值得记录。"
"你数我尖叫次数?"
"运营数据监测的一部分。"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平静,但我看见他嘴角的糯米糍屑还没擦干净。
下午的客流比上午更密。过山车前排起了长队,云骑军的士兵们休假来的那批在队列里站得笔直,等上了车之后尖叫声却不比普通游客弱。摩天轮的缆车厢在日头下缓慢转着,轿厢里偶尔能看见人们趴在窗玻璃上指着远处景致的动作。旋转木马周围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小孩子,一个个仰头望着那些装饰华丽的木马转圈。桑博的饮料摊在广场角落支起来了,招牌上写着"贝洛伯格特饮·限量供应",排队的人居然不少。
白露下午又坐了两趟过山车。她下来的时候嗓子已经半哑了,但脸上的兴奋度比上午翻了一倍。她跑到我面前说:"黄泉姐你听到我刚才那个叫法没,比早上高了半拍!"景元正好从旁边经过补了一句:"听到了,最高点的音阶比首轮那次爬升了约两个度。"
"将军你在记她的数据?"白露的嗓子沙哑但眼睛亮晶晶的。
"运营数据监测的一部分。"他重复了上午的回答,面不改色地走了。
傍晚临近闭园的时候我站在校场入口的围墙旁边看最后一批游客离场。夕阳把银色轨道染成橙红的颜色,摩天轮的轮廓在天际线上慢慢转着最后一圈。景元从控制室出来的时候外套袖口已经沾了更多油渍,银白发尾被下午的风吹得有点散了,但那双眼睛在暮色里依然亮着。
"今日客流怎么样?"我问他。
"一千二百余人次。过山车发车四十七趟。无安全事故。"他走过来跟我并肩站着看那片被晚霞浸染的游乐园,"比预期好。"
"明天还来?"
"来。运营前两周都需要现场盯。"他侧过头来看我,"你要不要也来?"
"明天帮你盯旋转木马。今天看王老在那上面的表情变化太有意思了,我想看明天还有没有别的人露出这种'其实还挺好'的初体验表情。"
景元笑了一声,暮色把他的轮廓镶了一层淡淡的金边。远处的设备停机声次第响起,过山车在轨道末端缓缓停稳,摩天轮的缆车逐序归位,旋转木马的彩灯在闭园前闪了最后一遍然后暗下去。
我站在他旁边看着那片刚安静下来的游乐场。今天的一千二百余人次里有白露的尖叫声记录,有桑博卖出的贝洛伯格特饮数字,有王老跨上旋转木马时微颤的膝盖,有云骑军士兵们在俯冲最高点集体喊出的那个字。而运营手册最后一页的那行铅笔字旁边,景元今天在上面加了一行新的:"开园首日,坐过山车三趟。第三趟无尖叫。"
我侧过头去看了他一眼。他在暮色里安静地站着的侧脸被橙红的光染得柔和,银白发梢被晚风轻轻撩起来。
明天还来。后天也来。从图纸到地基到钢铁到运营,他从一个过山车的乘客变成了把它建起来再亲手开动的造物主。
我收回目光,看着轨道尽头最后一缕夕光慢慢暗下去。"走吧,回去了。明天还要早起开门。"
他点了点头,把控制室的钥匙收进口袋里,转身跟着我往将军府的方向走。校场围墙外的摊贩们也在收摊了,糯米糍铺子老板娘把最后几盒余货装进推车,看见我们经过笑着喊了句:"将军明天还来?"
"来。"
"那我明天多备一份糯米糍!"
他笑着应了,然后走回我旁边的步速里。我们的影子被路灯拉得一道长一道短地铺在青石板路面上,银白长发和紫红长发被晚风从同一个方向吹着朝后扬起来。
游乐园的第一天结束了。还有第二天和第三天和以后的每一天。
但我跟景元的第一趟过山车已经是写在运营手册第一页里的固定数字了,谁也改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