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乐园竣工那天是个大晴天。仙舟的太阳明晃晃地挂在罗浮上空,把新铺的青石广场照得发白。银色过山车轨道在阳光下亮得刺眼,像一条巨大的金属蛟龙盘踞在校场中央。摩天轮的钢架圈已经完整合拢,缆车轿厢挂在圆弧上整整齐齐一排,等着第一批乘客。
工程署的负责人把验收报告交到景元手里的时候,他的手背微微绷紧了一瞬。那是我跟他相处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看见他在人前露出接近"紧张"的神色。但那份紧张只维持了不到一秒,他接过报告扫了一眼,签了字,然后抬起头看向校场尽头那架过山车。
"下午两点,试运行。"他的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波澜,"黄泉、白露、桑博、工程署赵署长、政务处王老,五位试乘。"
王老就是当初带头吵"旋转木马算不算军事器材"的那位头发花白的老臣。他此刻正拄着拐杖站在过山车入口处仰头观察轨道弧度,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今天要折在这儿了吗"的悲壮。
白露在原地蹦了两圈,然后开始检查她腰间那个背包的拉链。"我带了三袋桂花糖,万一在最高点被颠散了还能补充能量。"
桑博靠在一旁的栏杆上,面色从容但眼神飘忽。"我带了晕车药。贝洛伯格特产的那种,号称宇宙最强止眩配方。"
我站在景元旁边看着他跟工程署赵署长做最后的技术确认。他问的全是细节问题:安全栓的弹簧锁是不是双层的、紧急制动响应时间是零点几秒、轨道焊接点的疲劳应力计算复核了几遍。赵署长逐一作答,末了补了一句:"将军您放心,这架过山车的安全系数比星槎还高。就算星槎在空中解体了,这个轨道都不会断。"
景元点了点头,然后偏头看了我一眼。"准备好了?"
"你问的第几遍了?"
"第三遍。"他嘴角微微弯了弯,"我给自己确认的。"
下午两点整,五个人坐进了过山车的座椅。白露在前排兴奋地晃腿,桑博在中间扶着安全栓深呼吸,王老坐在最后一排表情坚毅得像要去战场。景元坐在我旁边,手指按在安全栓上但没有立刻扣紧。
"这个安全栓,跟仙舟军营里固定辎重用的绞索扣是同款设计。"他说。
"你在跟我介绍你的工程设计理念?"
"我在分散注意力。"他终于扣上了安全栓,咔嗒一声清脆利落,"你也在紧张,我看出来了。"
我确实紧张。倒不是怕过山车本身——黄泉这具身体连山体裂缝都扛得过去,区区几十米的俯冲不至于造成什么实质伤害。但坐在我旁边这个人为了这座过山车忙了将近两个月,图纸改了三版、安全测试做了五轮、连政务处那帮老顽固的嘴都一一磨平了。现在这个铁架终于要动了,他亲手铺的轨道要承载第一批乘客了。
列车开始爬升。链条啮合的声响在轨道上有节奏地往上拽,车身缓慢抬升的时候整片校场的全景在视野里慢慢铺开。高处的风比地面大了不少,景元银白的碎发从束着的位置漏了几缕出来被吹得向后扬。
最高点到了。列车在顶端顿了一下,整片罗浮东区在下方展开,远处的桂花树和东街的灯笼招牌缩成了彩色的小点。然后那一秒的停顿结束了,车身朝下倾斜,整片天空倒了过来。
风从正面灌进来的瞬间白露的尖叫声贴着我右耳炸开。桑博在后方发出了一个含混的、大概是"我的天"的拉长音。王老的拐杖被安全栓卡住了顶端发出一声奇异的响声。而景元在我旁边既没尖叫也没说话,他只是转头看了过来。在翻转和俯冲的气流中,他那双金红色的眼眸里映着快速掠过的蓝天和银色轨道,嘴角的弧度是我见过的最舒展的一种。
"哈。"他发出一声极短的笑音。那声笑被风吹散了,但我听见了。
过山车在轨道上翻折了三个大回环后滑入终点。车身减速的时候所有人的头发都呈现一种刚从洗衣机里捞出来的状态。白露第一个跳下来开始灌桂花糖,桑博扶着栏杆缓了三秒然后朝天空比了个大拇指。王老下来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但很快站直了,手里那根拐杖被他攥得死死的,那张老脸上的表情从"赴死"变成了"居然还好"。
景元解开安全栓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他站起来之后没有立刻离开站台,而是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架安静的过山车。银色轨道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发烫,钢铁表面反射出的光斑落在他的深色外套上。
"感觉怎么样?"我走过去问他。
"跟想象中的差不多。"他收回目光看向我,"但少了点东西。"
"少了什么?"
"少了你上一次的尖叫声。"
我伸手拍了他一下,他笑着往旁边躲了一步,衣摆被过山车带来的气流吹得微微扬起。白露举着桂花糖跑过来问"下一轮什么时候开",景元说"让赵署长先做完第二轮技术确认,预计半小时后开放公众试乘"。白露欢呼着跑走了。
试乘结束后我去了一趟工地旁边的后勤登记处。王伯正在那里整理一批新到的运营物料,看见我进来抬头问了句:"将军的第一趟,顺利?"
"顺利。他甚至还有工夫评价我的尖叫分贝。"
王伯低头继续整理登记簿,嘴角的弧度在侧脸的角度里若隐若现。"那批运营手册,要不要给黄泉姑娘留一份?"
"运营手册?"
王伯从桌下抽出一本簿子递过来。封面印着"仙舟第一游乐园——运营手册第一版",翻开来里面用工整的小字写满了各个设施的维护周期、工作人员排班表、紧急情况处理预案。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顿住了。那页的页脚写了一行铅笔字:"首航纪念:黄泉+景元。座位编号:A排3座、A排4座。"
"这个谁写的?"我指着那行字问王伯。
"将军上个月来催施工进度的时候顺手写的。他说以后每次来坐都要留个记录。"王伯的表情安详得像在汇报天气。
我把手册合上放回了桌上。运营物料还没正式启用,但那行铅笔字已经写在了最后一页的角落里,像一个落进钢铁和调度表里的小小记号。
从登记处出来的时候景元正站在校场入口处跟白露和桑博说话。白露在比划什么游乐园小吃的种类规划,桑博在认真记录说要到时候带贝洛伯格特色饮料来开一个专属摊位。景元在听他们说话的时候目光越过两人的肩膀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确认了我出来了,又收回目光继续跟白露聊天。
东街的几个摊主正推着小车从围墙外面探头进来观望场地。糯米糍铺子的老板娘已经挑好了广场边上的最佳位置,正在跟旁边卖糖画的大叔商量两家招牌挂在一起互不遮挡的事。风把新铺好的青石广场上残留的施工尘屑卷起来吹向远处,银色的过山车轨道安静地伏在午后的阳光里,钢架之间的接缝处还留着一层新涂的防锈漆的光泽。
我走到景元旁边站定。白露已经蹿到摩天轮那边去研究轿厢内部构造了,桑博跟着去记录轿厢尺寸说回去算算能放几箱饮料。校场入口处剩下我们两个人并排站着,面前是那架正在午后阳光里缓慢冷却下来的银色过山车。
"下次什么时候来?"我偏头问他。
"明天。"他回答得很干脆,"白天运营手册里写了,每天开放六个时辰。头一周我自己在这儿看着,把流程跑顺。"
"明天我跟你来。"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下头。阳光照在那条银色轨道上把整架过山车镀成了一片流动的光带,风从轨道环之间穿过去的时候发出一种极细的、像是金属在呼吸的声响。
我站在他旁边看着那架过山车。明天之后会有更多人来坐它,会有更多游客在最高点发出各自形状的尖叫和笑声,会有运营手册上的记录一页一页变厚。但第一页已经被占了,占了一个干干净净的好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