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将军府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作者:小小小流萤 更新时间:2026/9/1 20:02:25 字数:3247

那天下午我正在游乐园的旋转木马旁帮白露清点新到的装饰彩带,王伯忽然从校场入口快步走过来,表情比平时严肃了三分。"黄泉姑娘,将军请您回府一趟。有位远道而来的客人到了。"

我把彩带卷递给白露,拍了拍手上的灰。"什么客人?王伯你这么紧张。"

"是仙舟联盟派来的巡察使,姓沈,是景元将军从前在星槎海学塾时的老师。"王伯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沈先生是仙舟礼法司的顾问,出名的……较真。"

我跟着王伯往将军府走的时候心里在默默盘算。景元的老师。仙舟联盟的人。礼法司的。这三重身份叠在一起,这个"较真"的分量大概比王伯嘴里说出来的还要重三倍。

偏厅的门开着,我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坐在主位旁边的客椅上,穿一身素青色的长袍,姿态端正,手里端着一杯茶但不喝,只是握着杯壁微微转着。景元坐在他对面的位置,姿态比平时坐得更直了些,但表情还是那副从容的浅笑。

"黄泉来了。"景元站起来,朝那位老者微微侧身,"沈先生,这位是我的伴侣黄泉。"

我走到近前按之前宴席上习得的礼数朝沈先生微微颔首:"沈先生好。久仰。"

沈先生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双老眼精亮精亮的,打量人的速度不快但覆盖面极广——从我的站姿到衣着的平整度到我说话时的眼神落点,我感觉到那短短几秒内自己已经被过了遍筛子。他放下茶杯点了点头,语气算是和缓:"景元在信中提过你多次。今日得见,确实……"他斟酌了一下措辞,"确有不同凡响之处。"

我猜想他本来想说的可能是"确实跟传闻中一样"但出于礼数改了口。他让我坐下,我选了景元旁边的位置落了座,端茶的动作尽量自然。

沈先生接着刚才被打断的话头继续说了下去:"联盟那边让老夫来罗浮,主要目的是视察那座新落成的游乐园。其次么,顺道看看景元这些年过得如何。"他说完看了景元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长辈对晚辈的、不易察觉的柔和,"你上次写信说你找到了伴侣,老夫就想着早晚得来一趟。正好游乐园的事给了个由头。"

景元点头:"先生来得正好。游乐园明日我亲自带您参观。"

"不急。"沈先生放下茶杯,转向我,"黄泉姑娘,老夫有几句话想单独问问你。不知方不方便?"

偏厅里的空气凝了一瞬。景元要开口,沈先生抬了下手:"不是为难她。例行问问,你跟景元结伴之后的情况。礼法司那边记录在案的'伴侣关系登记'流程,有一项需要本人面谈。这个流程老夫来罗浮之前正好被指派做了。"

我看了景元一眼,他的神色平稳但端茶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这个细微的紧张动作他平常不会露出来,但面对自己老师的时候情绪把控的精度显然略有松动。

"方便。"我站起来,"先生请。"

沈先生领着我走到偏厅侧边的一间小室里,里面摆着桌椅和笔墨架,显然是王伯提前收拾出来的。他坐下来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铺在桌上,上面列着工整的小字条目。

"第一问,"沈先生执笔抬头,"你与景元相识多久了?"

"快半年了。"

"相识后相处频率如何?"

"基本每天见面。他住在将军府,我也住这儿。"

沈先生记了一笔。"第二问。景元平日待你,可曾有过失礼或轻慢之处?"

这问题问得正经又严肃,我认真回想了一下。"没有。他待人的方式很周到,有时候周到得我不太适应,但从来没有失礼。"

沈先生的笔尖顿了一下。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的锐度比方才柔和了一点点。"他会记得备桂花糕?"

"记得。而且每次口味都会微调。上次是豆沙馅的,上上次是紫薯的,上上上次——"

沈先生抬了抬手:"够了。第三问。你与景元结伴之后,可曾有过争执?"

我想了想。"有过一次。"

"起因是什么?"

"他替我安排了事情但没问我。后来我们谈开了。"

"如何谈开的?"

"我写了封信让白露转交给他。他看完信来东街找我了。"

沈先生低头在帛书上写了一串字,他的笔迹端正细密,我看不清具体内容,但能感觉到他写这行字的时间比前两条稍微长了点。写完他又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浮上一层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温度。

"最后一问。"他把笔搁在墨碟上,双手交叠着放在桌面上,"你可愿今后继续与景元结伴同往?"

这问题比前面几个都短,但落在耳边的时候我感觉到胸腔里那颗心跳的位置微微调整了一下。我想起过山车首航日他坐在旁边的侧脸、旋转木马上环在腰侧半寸的位置没有贴上的臂弯、除夕夜吃到硬币时摊在掌心里的那枚光亮。"愿意。"

沈先生把帛书卷起来收进袖中,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比坐下时舒展了几分。"面谈结束了。明日参观游乐园时你同去。老夫想看看你们二人相处时的样子。"

推门回到偏厅的时候景元还坐在原位,他看见我们出来就站了起来,目光先落在沈先生脸上,再落在我脸上。沈先生走到他面前,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人,不错。"

景元的肩膀在那句话落地的时候明显地松了一寸。那个松弛的幅度很小,但沈先生拍他肩的时候显然感知到了,老者的嘴角弯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

当晚沈先生在将军府留宿。晚饭时王伯破例多添了两道菜,一道清蒸白鱼,一道桂花蜜藕,都是仙舟那边老师辈爱吃的口味。沈先生吃了两筷白鱼就放下了,然后转向景元说了句:"这道菜的火候比老夫上次来的时候好了。你换厨师了?"

"王伯的手艺。他研究新菜谱研究得勤。"

沈先生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我,这回的语气比下午那场面谈轻松得多。"黄泉姑娘,他当年在星槎海学塾的时候,每逢课间都会溜去后厨偷点心吃。被塾长抓过七次。"

景元端汤的手顿住了。"先生,这件事可以不提。"

"为何不提?你刚才那道白鱼上桌的时候手法跟当年偷点心时一样。老夫认得出。"

我在旁边端碗喝汤,忍不住笑了出来。景元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鞋尖,那个动作的意思是"别笑了",但他自己的嘴角也有点压不住。

饭后沈先生回房歇息了。我站在廊下看着夜色里那棵桂花树的新叶被晚风摇着,景元从偏厅出来走到我旁边站定。

"你老师蛮有意思的。"我说。

"他是仙舟为数不多说话不必拐弯抹角的人之一。"景元双手撑着栏杆望着庭院里的树影,"他问你的那几个问题,难答吗?"

"不算难。最后一个他问我愿不愿意以后继续跟你结伴同行。"

"你怎么答的?"

"我说愿意。"

他扶着栏杆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半秒,然后松开。"那你下午在面谈室里的时候,紧张吗?"

"比在张府宴席上轻松。你老师问问题的方式很直接,不需要猜他的潜台词。"

"他跟我一样。想什么就说什么。"景元在月光里微微侧过头来看着我,"他说你'不错'。"

"你听到他拍你肩膀的时候说的那句话了?"

"听到了。"他收回手插进外套口袋里,"他以前很少夸人。对我的评价一般是'尚可'。"

我靠着廊柱看向他。月光把他银白的发梢染成了浅浅的银蓝色,神色间有一种被夸了却不好意思直接承认的微妙松弛。"那你现在心情不错?"

"一般。"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已经弯了。

庭院里穿堂风把那棵桂花树的嫩叶摇了一阵细碎的沙沙声,远处的东街传来收摊前的最后几声吆喝,被夜风揉碎了送过来。我跟他并肩站在廊下看着月亮从桂花树上方慢慢移过去,檐角的兽首在月光下投了一道细长的暗影。

"明天你老师要来看游乐园。"我偏头说。

"嗯。你跟我一起带他参观。"

"那过山车他坐不坐?"

景元沉默了片刻。"他上次坐星槎的时候说'这个悬吊结构在俯冲段有优化空间'。但他没说晕。"

"那就是能坐。"

"应该是能坐。"

月光把他外套肩线的轮廓勾了一道浅亮的边,廊下的灯笼在旁边静静地燃着。第二天的行程已经定了,带沈先生逛过山车和摩天轮和旋转木马。到时候大概又要听一圈工程学角度的评价,但那双精亮的老眼看见过山车翻过去的时候应该会露出一星半点的松动。

"回去睡吧,"他先站直了身子,"明天要早起。"

"好。晚安。"

我转身往客房方向走了几步,他在后面补了句:"明天的桂花糕王伯已经备好了料,沈先生喜欢芝麻馅的,你如果不介意的话——"

"不介意。明天吃芝麻馅的。"

廊灯把他站在台阶上的影子拉了一道浅浅的暗色铺在地面上,我走进客房门口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在原地站着,月光把他银白的发丝照成亮亮的细线,垂在肩侧。我推门进屋的时候窗台上的青玉吊兰叶子正在夜风里翻动着,灰色兔子坐在椅子上长耳朵垂着,桂花枝的花穗在月光里静静地散着香。

明天芝麻馅的桂花糕在等着。晚上还有一顿饭可能听沈先生讲更多"星槎海学塾偷点心被捉"的故事。

日子还在一点点往前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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