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去偏厅吃早饭的时候，沈先生已经在桌边坐着了。他面前摆着一碟芝麻馅桂花糕，正小口小口地掰着吃，姿态端正得像在完成某个仪式流程。看见我进来他微微颔首，然后指了指对面空着的座位："坐。景元说这糕是你常吃的，今日特意多备了一碟。"
我在他对面坐下，果然自己的位置上已经摆好了同样的碟子和一碗温着的圆子汤。景元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还端着一小碟糖渍桂花，放在桌面正中央。"先生今日吃完早饭就去游乐园？"他坐下来问。
"早点去。趁人少的时候看完。"沈先生把最后一块芝麻糕吃了，拿帕子擦了擦手，"那个翻来翻去的铁架子，老夫要第一个上去试。"
景元端汤的手顿了一下。"先生确定？"
"确定。既然是来视察，就要亲自体验全部项目。你写汇报的时候不能只有文字，得有亲身感受。"
景元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翻译出来的信息是"他认真的"。我端着汤碗默默喝了一口，芝麻馅的桂花糕在舌尖散开的时候甜度刚好。
游乐园上午刚开门，第一批游客还没涌进来。过山车的银色轨道在晨光里泛着清冷的光泽，车厢停在始发站台上空荡荡的。沈先生拄着手杖走到站台边仰头看了一圈轨道的走向，然后偏头问景元："最高点距离地面多少？"
"四十三米。"
"俯冲角度呢？"
"六十五度。首段回环半径按标准安全系数做了冗余。"
沈先生点了点头，然后抬脚就要往车厢里走。景元伸手虚拦了一下："先生，要不要先看看运行流程再——"
"流程看了。你那份运营手册我昨天睡前翻了，第三十七页到四十二页写的安全规程，倒背如流。直接坐。"他跨进了车厢，在靠外的座位坐了下来，手杖放在脚边，然后抬头看景元，"你坐旁边。黄泉姑娘坐他旁边。"
景元看了我一眼，我耸了耸肩表示"你老师你说了算"。我跟着坐进了车厢，坐在景元靠外侧的那个位置上。安全栓落下来的时候沈先生的目光盯着机械锁扣确认了两遍，然后腰背挺直地靠回了椅背。
列车爬升的过程中沈先生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他平视着前方逐渐倾斜的轨道线，手杖被他立在两腿之间稳稳夹住。上升的风把他花白的须发吹得往后扬，但他那双老眼始终盯着轨道的走向，像在读一幅移动的图纸。
俯冲的第一瞬间我听见身侧传来一声极其短促的、几乎可忽略不计的"唔"。沈先生的面色在翻转过程中保持了绝对镇定，但他握住手杖的手指在俯冲段的末端微微收紧了一下。景元坐在中间偏过头去看了他老师一眼，沈先生在回环的顶部转了半个头过来，在风中说了一句被扯碎的完整句子："轨道节点的焊接——处理得——比预期好——"
我听着那串被过山车截成断句的评价，在风里差点笑出来。景元的肩膀在微微抖动，但幅度控制在"不会被老师发现"的范围内。
过山车滑进终点站台的时候沈先生的面色依然如常，手杖被他稳稳拄着站起来。他落地之后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认了拿手杖的那只手没有明显抖动，然后才转向景元。"俯冲段的第一节点处，那个回环衔接的部分，焊接纹路是不是比后半段那道密一些？"
景元点头。"前半段是工程署赵署长亲自盯着焊的，后半段是他徒弟。"
"差距能看出来。"沈先生抬步朝站台外面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句，"但整体合格。他的徒弟也合格。"
白露不知什么时候从旋转木马那边溜了过来，站在出口处探头探脑。她看见沈先生从过山车上走下来步伐稳健，那双圆眼睛瞪得溜圆。"这位老爷爷坐了过山车一点都没慌？"
沈先生偏头看向白露，目光上下扫了她一遍。"你是白露？景元信中提过你。龙尊一族的后生。"他语气平稳地补了一句，"老夫坐过比这更晃的星槎，这个铁架子的平稳度比当年仙舟初代星槎强。"
白露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形的惊叹号，然后转头看我。"黄泉姐，这位老爷爷说比初代星槎稳！那个历史课本上写过，初代星槎飞起来整个船都在抖！"
"你课本上有写这个？"
"没有！书上写的是'初代星槎的攻克历程'，但我表哥在工程署，他说那些史料里记录的全是飞着飞着零件往下掉的事故。"
沈先生听了白露这番话，嘴角的纹路松动了极微的一丝。"你这个表哥说的没错。老夫年轻时坐过初代星槎，座椅的铆钉掉了一半，是抓着扶手硬撑完的。"他说完拄着手杖往摩天轮的方向走了，"下一项，那个转圈的。"
摩天轮上沈先生坐在轿厢里俯瞰整片游乐园全貌的时候，态度终于从"视察官"状态松弛了一些。他的目光在校场的围墙和轨道布局之间来回扫了几遍，忽然指着东边的一片空地问景元："那块地还有规划？"
"预留了二期项目用地。"
"二期做什么？"
"还没定。初步考虑造个观景旋转平台。"
沈先生点了点头，目光从空地收回来转向轿厢的窗外。摩天轮正在缓缓下降，晨光把远处的东街屋顶染成一片暖金色。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话的时候语气比之前轻了些："景元，你以前在学塾的时候画过一张图。画的是一座悬浮在空中的庭院，里面摆了圆形的铁环和长梯。塾长把那幅图收起来放在档案柜里，说是'想象力有余可行性不足'。"
景元靠着轿厢的扶手。"先生还记得那张图。"
"记得。后来工程署的人打扫档案柜时翻出来了，说那个结构跟现在某些星槎港的转运桥原理一致。当时批'可行性不足'的批注旁边被人加了一行铅笔字——'此方案超前该时代约三十年，建议存档'。"沈先生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他学生身上，"那行铅笔字是老夫写的。"
摩天轮轿厢里的空气安静了片刻。景元握着扶手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他说了句："谢谢先生。"
"不必谢。"沈先生重新望向窗外，"你当年画的那些东西，到今天有一件落地了。足矣。"
轿厢在摩天轮底部停稳的时候沈先生先跨了出去，景元跟在他后面，我在最后。落地之后沈先生转身看着我，他拄着手杖站在那里，晨光把他的影子在青石地面上拉了一道长长的灰影。
"黄泉姑娘，"他说，"老夫今日来这一趟，游乐园看完了。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先生请说。"
"景元这个人做事，习惯把所有的路都铺好再让人走。你跟他相处这半年，觉得被他铺路这件事，自己是被照顾了还是被架住了？"
他问得很直接。景元站在两步之外的地方，我余光看见他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袖口。
我想了想。"都有。但他现在正在改。上次我想穿新衣服的事，他说了下次先问我。"
沈先生听完微微颔首。他的目光在我和景元之间缓缓转了一圈，最后落回我脸上。"那便好。铺路的人肯问路怎么走，比把路铺完再让人走要好。"
他转身往校场出口方向走了，走了几步没有回头，但声音传了回来："午饭回府吃。老夫下午启程返联盟，尝尝王伯那道白鱼还在不在。"
景元快步跟上去的时候偏头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神里有种被老师当面提了旧事之后的、带着温度的微涩。我跟在他侧后方往出口走，晨光把三个人影以不同的长度铺在校场的青石板地面上。
回到将军府的时候王伯果然提前备好了午饭。白鱼还是昨日的做法，清蒸淋热油，葱丝铺在鱼身上。沈先生吃了第一口之后眉头微微松开了一点，然后继续吃完了一整面。饭后他上楼收拾行装，我跟景元送他到侧门。
走之前沈先生站在桂花树下面，伸手碰了碰树梢新发的嫩叶。"这棵树长得比上次来的时候高了些。你照顾得不错。"他放下手转向景元，又转向我，然后朝两人各点了下头。"老夫回联盟了。过段时间再来——等你们那个二期项目落地的时候。"
景元没有说什么套话，只是微微躬身行了一礼。沈先生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拄着手杖转身往巷口走了。银白色的须发在午后的风里微微飘着，步伐稳稳的，没有回头。
我站在侧门里面看着那道素青色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转角的阴影里。景元站在我旁边，他扶着门框的手指从紧握的状态慢慢松开了，恢复了惯常的松弛姿态。
"你老师走了。"我说。
"嗯。"
"他今天坐过山车的时候说了句'焊接点处理得比预期好'。"
"那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评价。"景元从门框边收回手插进口袋里，"他以前说我画的庭院可行性不足的时候也是这个语气。"
"但他后来在铅笔字后面添了那句。'超前时代约三十年，建议存档'。"我看着他的侧脸，"那个评价比焊接点高。"
景元在午后的风里站了片刻。桂花树的新叶正在他头顶被风摇出细碎的沙沙声，日光从枝叶的缝隙里筛下来落在他肩头，光斑被风切碎了又聚拢。他没有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个弧度，然后他侧过头来看着我。
"明天的晨练还去吗？"他问。
"去。"
"那后厨明天蒸什么馅？"
"你决定。"
他想了想。"芝麻的。今天先生夸了那道糕。"
"好。"
午后的将军府安安静静的，只有风从庭院里穿过去把桂花树的叶子摇响。沈先生带来的帛书被收进了景元书房的某个抽屉里，面谈记录册上大概会添一行"结伴确认通过"之类的批注。
窗台上那盆青玉吊兰的叶尖碰着桂花枝的花穗，碰了一下又分开了。我站在廊下看着景元转身往书房方向走，银白发尾在午后的光里被照得亮亮的。这个人的老师坐过了他建起来的过山车，给出了"焊接点处理得好"的评价，然后离开的时候拍了他的肩膀说了句"走了"。
那些评价和动作加起来的分量，大概比他平时收到的任何官方表彰都重。
我收回目光走进庭院里。明天晨练的桂花糕会是芝麻馅的。后天有什么安排还没定。但日子还在往前走，一棵桂花树的枝叶会比昨天再茂盛一点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