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的第一场雪预报出来那天，景元在书房里摊开了他那本墨绿色册子的第七章。我路过门口的时候看见他把一张新的天气预报表夹进了章节页里，旁边用铅笔标注了"降雪量预测值与去年同期对比"的字样。
"你在做对比分析？"我走进去靠在书桌边沿看他。
"去年的雪地出行记录可以作为今年的参考值。去年的降雪量、体感温度、路况评估都有数据留存。"他翻到册子后面的某页给我看，页面上贴着去年雪夜之后他手写的一段笔记，记录了我当时穿过的大衣厚度和戴了什么样的围巾。
"你连我穿了什么衣服都记下来了？"
"那张照片能看清的部分都收录了。可以作为今年装备规划的参考。"
"所以今年你打算根据去年的记录调整方案？"
"调整过了。"他合上册子，"在第二版里补充了三项新的内容。"
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比去年来得晚一些，但降雪量比预报的更大。我们出发的时候雪正下得密，地面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我裹了厚大衣出门，景元在侧门口等我，背了一个比我预期中大的包。
"你包里装了什么东西？"我指着他肩头鼓鼓囊囊的包问。
"冬季出行物资。按照去年经验的补充件。"他拉开拉链给我看了一眼。手套六双——其中两双是今年新买的加厚款、两双是常规款、还有两双是备用的备用。保温杯两个，一个装热茶一个装热汤。便携照明灯一个，路标识别卡一张。还有一叠折叠好的防潮坐垫。
"你带了六双手套？"
"去年你手套被雪浸湿了之后换了三次。我在备用品分配上做了冗余处理。"他拉好拉链把包背回去，"另外，两双加厚款是给你的。去年的那款厚度不够。"
到那个山顶平台的时候雪已经覆了厚厚一层，去年站过的崖边被修整过了，新的护栏比之前那截结实了不少。景元在平台边沿停下来，先把手里的便携照明灯放在了护栏柱头上，然后从包里取出防潮坐垫铺在护栏内侧的雪地上。
"今年不站那么久。坐着看。"
我在坐垫上坐下来的时候发现这个位置的高度正好能让视野越过护栏看到山谷的全景，不会被栏杆遮挡。雪还在下，细密的白色颗粒从灰白的天空里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远处的针叶林在雪雾中模糊成深浅交叠的灰色轮廓。
"你连坐垫角度都量过了？"
"提前来了两趟。放好照明灯和调整坐垫位置是今晚之前就测好的。"
"你提前来测了两次？就为了放这盏灯和这个坐垫？"
"方便你坐下来的视角不用再调。"他也在坐垫上坐了下来，从包里取出保温杯递给我。我接过来拧开盖子，是热乎乎的圆子汤，比去年那壶茶的保温效果更好。我喝了一口汤的时候雪花落在杯沿上迅速融成了水珠，风从山谷的方向灌过来，被他的身体挡掉了大半。
景元自己那杯是热茶，他捧着杯子安静地看着前方。雪把整片山谷的棱角都盖成了柔和的弧度，偶尔有风从树梢上摇落一层雪屑，在暗沉的暮色里像一小片散开的白雾。我们在沉默里坐了一会儿，听着落雪的声音和风穿过树枝的细响。
"今年的雪比去年大。"他开口说道。
"是下得更密一些。"
"预报说后半夜会停。但如果不停的话，下次可以换个海拔低些的地方，雪不会积得这么厚。"
"你连备选地都踩过点了？"
"上周四去的。那边有片缓坡，视野比这里开阔，但缺点是没有护栏。"他侧头看了我一眼，"如果护栏是必要条件的话，那边就不适合。"
我捧着保温杯看着前方被雪覆盖的山谷线。"护栏是必要的。去年那个栏杆断掉之后我自己也不想靠太近。"
"记下了。那缓坡备选取消。"
夜色逐渐深下去的时候雪势小了一些，飘落的雪花在照明灯的光里变成零星的细点。景元从包里取出另一层防潮垫，打开来盖在我膝头，动作利落得像做惯了这件事。
"你的备选方案里包含'防止雪落在腿上'这一项？"
"这是去年数据记录中遗漏的部分。今年补上了。"他把垫子边角掖好，然后收回手继续端着自己的保温杯。
被防潮垫盖住的膝盖暖和了很多，风从护栏之间穿过来的时候只带走了一点表面的凉意。山谷在雪夜中安静地铺展着，远处的城镇灯火被雪幕滤成了融融的暖黄色光晕。我侧过头看着他坐在旁边的轮廓，照明灯的光把他的银白长发镀了一层柔润的边，他正低头在杯沿的热气里微微眯着眼。
"景元。"
"嗯？"
"你包里的六双手套，今晚用得上几双？"
他想了想。"目前用了一双。如果雪持续下到后半夜，可能需要换第二双。"
"那剩下四双就一直在包里放着？"
"留着备用。如果手套不够用，也可以用我的。"他说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又抬起来，"但我带够了。"
我看着他认真计算手套配给的样子，把手里的保温杯盖子拧好，放回旁边雪地上。"那你明年冬天出来的时候，手套的数量会不会增加到八双？"
"不会。六双已经通过今年实践验证是冗余值了。明年按同样标准准备就行。"他回答完这个问题的时候目光依然落在前方的雪景上，但我注意到他端保温杯的手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个"心情不错"的小动作在雪夜里格外分明。
回去的时候雪已经停了。他把防潮垫收叠好，照明灯关掉装回包里，六双手套用了两双，剩下四双还是新的。雪地在月光下泛着浅浅的银光，我们沿着来时的足迹往回走，踩出的脚印在身后延续成两道平行的痕迹。
"景元。"我走在前面半步侧过头。
"嗯？"
"明年冬天来看雪的时候，我可以带一双自己的手套。"
他跟在后面半步的距离内停了一下脚步。"可以。那我明年把数量从六双减到五双。"
"你可以减到四双。"
"那就四双。"他跟上了我的步速，"加两副备用的暖手贴。"
我走在前面的夜色里没有回头，但他跟在我身后的时候脚步踩在雪地上的声响比去年轻快了一些。月光把两个人影平行地拖在雪面上，一长一短地往山脚方向延伸。今年的雪夜比去年安静些，但坐垫是提前测好角度的，保温杯里的圆子汤是温热的，明年手套的备用数量也初步达成了协议。
那些在暗处被提前踩过点的细节正在一页一页地填进册子里去，像雪夜中逐渐被月光照亮的足迹，一步一步地往前铺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