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在黄泉身体里过的第二个春节。但仔细算下来,其实是第三个。第一次是穿越后那个新年,当时刚跟景元在一起没多久,吃年夜饭的时候我坐的是"客人"的位置,看着我妈给景元夹了三回菜。第二次是去年,我用黄泉的身体回了家,景元坐在旁边吃了硬币饺子,王姐在楼道口看见我们回来第二天送了桂花糕。今年是第三个。
出发前夜我在客房里整理要带的东西,灰色兔子被我从椅子上拿起来放进包里当吉祥物。窗台上的青玉吊兰又长出了几片新叶,在冬夜里安静地垂着。我翻了翻衣柜,找到了去年冬天穿过的那件浅紫色毛衣和黑呢大衣。景元在廊下敲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新纸袋,说"王伯准备的年礼,放不进一个袋子里,分了两个装"。
今年回我妈家的时候是腊月二十九。老小区的楼道口挂了新灯笼,门框上的春联还是去年那副——"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纸边被风雨洗得略微褪了色,但字迹还在。我妈这次没有在楼道里喊了,开门的时候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新毛衣,头发比去年剪短了一些,看见我之后先拉过我上上下下看了一遍。
"瘦了!又瘦了!景元你说她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景元拎着两个纸袋跟在后面进门,听见这话把纸袋放下认真回答:"阿姨,她最近吃得比去年多。上个月府里的厨师换了新菜谱,她每顿都添了半碗饭。"
我妈的眉头这才松开了一些,转头去看景元,然后脸上的表情快速切换成了满意的笑容。"小景又带东西!我跟你说多少次了别带了,家里啥都有——"她一边说着一边接过了纸袋,随手放在玄关柜上,然后拉着我往客厅走,"你爸把酸菜坛子挪到阳台上了,今年腌了两坛,一坛给你们带回仙舟去。"
两坛。去年只腌了一坛。我妈在酸菜的供给量上做了年度同比上调。
年夜饭的桌上比去年又热闹了一些。我姨和我姑今年来得更早,到的时候景元正在厨房里帮我爸擀饺子皮。我姨探头看见那个银白长发的背影在擀面杖和面板之间利落地转着,回头对我姑做了个口型:"真能干。"我姑回了她一个"你去年没看见?"的眼神交换。
饺子的馅料依旧是酸菜猪肉,但今年我品出了一些微妙的差异。酸菜的酸度比去年低了半度,肉馅的肥瘦比例变了,嚼在嘴里的时候口感更均匀了。我夹了第二个饺子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我妈。
"妈,今年的馅改过配方?"
我妈正在往锅里添水,听见这话回头看了我一眼。"去年小景说酸菜有点咸。今年我少搁了半勺盐。"
景元包饺子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瞬,然后继续捏褶,动作节奏没有任何变化。但我姨在旁边听见了,她放下筷子对着景元笑了好一会儿。"小景你看你妈多疼你,连饺子馅都按你的口味调了。"
他面不改色地擀了下一张皮。但我注意到他包下一只饺子的时候褶边收得比上一只多叠了一个弯。
饭吃到中途的时候我妈忽然站起来去厨房端了个碗出来,碗里放着五六个圆滚滚的煮鸡蛋,红皮的,冒着热气。她先给我夹了一个,又给景元夹了一个,然后自己留了一个,剩下的分给我姨和我姑。
"今年家里多了个人,鸡蛋也得多煮几个。"她说着把景元碗里那个鸡蛋推了推,"来,吃个鸡蛋,一年顺顺溜溜的。"
景元低头看着碗里那颗红皮鸡蛋,用筷子夹起来端详了一下,然后轻轻在碗沿磕了一下开始剥壳。蛋壳剥得完整,去了壳的蛋白圆润光滑。他咬了一小口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朝我妈点了点头:"谢谢阿姨。好吃。"
我妈满意地转回去喝汤了。我坐在旁边看着他认真咬鸡蛋的样子,那颗蛋他在嘴里分了大概六口吃完,每一口都嚼得仔细。吃到最后一小块的时候他忽然停顿了一下,舌尖碰到了一个硬物。他低头从嘴里取出了一枚用红纸包着的硬币。
饭桌上安静了瞬间。我姨第一个叫出来:"哎哟又吃到了!小景你这是什么运气,连续三年了!"
景元把那枚红纸包着的硬币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硬币被红纸裹了层边,上面还沾了一点蛋黄碎,他拿纸巾擦了擦,然后转向我妈:"阿姨,这个有记号了。明年还能认出来。"
我妈笑得眼睛弯成了一道缝。"认出来也不告诉你放在哪个饺子里。"
饭后我帮妈收拾碗筷的时候她在厨房里低声跟我说了句:"你今年气色比去年好了。"我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是吗?""是。去年你脸上还有点绷着,今年松了。跟小景在一起待久了会养人的。"
我没接话,低头把碗放进水槽里。窗外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碎响,除夕夜的烟火正在城市各处慢慢升起来。我洗干净手走到客厅的时候景元正坐在沙发上看春晚,跟我爸在讨论电视上那个小品里的包袱节奏。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的时候他偏过头看了我一眼。
"你耳朵红了。"他压低声音说。
"厨房暖气足。"我也压低声音回他。
他笑了一声收回目光继续看电视了。我靠在沙发靠背上跟他并肩看着电视屏幕里的歌舞表演,他把茶几上那碟花生往我这边推了推,然后继续跟我爸聊小品演员的表演风格了。
零点倒计时的钟声快响的时候景元去阳台接了个电话。我站在客厅的窗边看着外面的烟火在楼宇之间炸开一簇簇的光,他挂了电话从阳台走回来,银白发丝上落了零星的一两粒雪点——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飘细雪了。
"谁的电话?"我偏头问他。
"白露。她说她家楼下有人在放一种新式的烟花,螺旋形的,能升到四层楼高。她说明年让游乐园运营团队研究一下能不能用。"
"除夕夜给你打这种电话?"
"她说完新年快乐才提的烟花。"
窗外的烟火把两个人的侧脸交替照亮又暗下去。客厅里春晚的背景音还在响着,我妈在厨房里开始煮新年的头锅饺子,我姨和我姑在争论刚才那个小品到底好不好笑。他站在窗边的光里看着我,银白的睫毛在烟火的光里映成浅金色。
"新年快乐,陈默。"他说。
他叫的是那个名字。不是黄泉,是陈默。在这个由我原来那具身体的父母和亲戚组成的客厅里,在春晚背景音和厨房锅灶声响的包围中,在窗外的烟火和初降的细雪之间,他叫了那个三十岁程序员的名字。
我站在烟火光的明灭里对着他。"新年快乐,景元。"
窗外下一簇烟花炸开的时候我把视线移向了夜空。红色的光拖着尾巴升上去,在最高点散成一蓬亮晶晶的碎点。他在旁边站着跟我看完了那一簇烟花落尽,然后伸手把我肩头落的一小粒雪点拂掉了。
回将军府的路上细雪还在飘。侧门的灯笼在雪夜里温温地亮着,把门前的青砖地面照了一层暖黄色的光。推开侧门的时候庭院里那棵桂花树的枝干在冬天里是光秃秃的,但王伯在树干上挂了一串小灯笼,把那些交错的枝条在雪夜里照成了一幅暖融融的剪影。
客房窗台上青玉吊兰的叶子在室内暖气的温度里依然绿着,灰色兔子坐在椅子上,耳朵上搭了一小截不知道谁放上去的红丝带——大概是白露串门时顺手系的。我在窗台前面站了站,伸手把那截丝带解下来叠好放在抽屉里,跟那枚硬币和天空之镜的照片放在一起。
景元在廊下站了几秒,然后侧过头来看我。"明天早上后厨蒸桂花糕。春节限定款,王伯说在面里掺了红糖。"
"他什么时候研发的新配方?"
"前天。他说春节吃的糕要有年味。"
我站在窗台旁边看着他。"那明天早上的红糖桂花糕,你几点起来蒸的?"
"卯时。王伯备料,我负责上笼。"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忽然顿了一下,像是意识到这番话把"他确实参与了早起蒸糕"这件事说出来了。
"你卯时起来蒸糕?"
"……熟能生巧。"他往回廊方向退了一步,"蒸好了叫你。你先睡。"
我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的暖色灯光里,门外的细雪正落在灯笼的光照范围内化成微小的水汽。明天早上的红糖桂花糕会在卯时蒸好,王伯备了料,他上了笼。
我关好房门躺回床上。窗台上的青玉吊兰在夜风的余震里轻轻晃了晃叶片,灰色兔子耳朵上那截红丝带被我取下来放进抽屉里之后,那些东西已经攒了满满一小格了。
新的一年刚开始。饺子馅的盐量调整过了,红纸硬币有了记号,酸菜坛子增加了一坛,客厅的春联纸边褪了色但字还在。
窗外的雪还在下着,把冬日夜里所有细碎的声响都裹进了柔软的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