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起因是白露在将军府回廊下贴了一张仙舟历的节气表。那是她今年新养成的习惯,因为游乐园每月都有节庆活动,她非得把日子提前圈出来不可。那天她从侧门蹦进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卷画轴,展开来足有一人高,上面密密麻麻标注了仙舟全年的节庆和节气。她踩上梯子把画轴钉在回廊最显眼的柱子上的时候,景元正好从书房出来看见了她。
“桂月节?”他念出了画轴上被白露用红笔圈出的一个节气名。
“对呀!下个月十五号!”白露从梯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运营团队说桂月节当天游乐园要搞特别夜场,全园挂桂花灯,还有情侣互赠礼物的环节。将军你准备送黄泉姐什么?”
景元端着茶杯站在回廊下,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一瞬。他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还没想好。”
白露瞪大眼睛。“还有半个月就过节了!没想好?”
“我在考虑方案。”
白露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头看了我一眼,表情里写着“你们家这位将军是不是连过节都要先出方案再执行”。我靠在廊柱上没说话,因为她说得对,景元确实会先出方案。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地想着“桂月节该送什么”这件事。白露的提问让我意识到一个问题:景元这个人什么都不缺。他将军府的俸禄、云骑军的封赏、罗浮政务处的补贴,加起来的收入能买下小半条东街。他自己物欲又极低,吃穿用度简单清淡,不收集东西不追求排场。过去几个月我送给他的东西都是顺手买的——糯米糍、新口味桂花糕、在射击摊上赢来的小布偶。但桂月节是正式节日,要交换礼物的。
我拿起手机给黄泉发了条消息:“仙舟有个桂月节,我该送景元什么?”
对面隔了五分钟才回:“他缺什么?”
“什么都不缺。”
“那你就做他缺不了的东西。”
“那是什么?”
“你想想他每天用的、但别人不会替他准备的东西。”
我盯着这行字想了很久。景元每天用的东西——他的笔、砚台、茶盏、外套、发绳。那些都是将军府后勤处统一配的或者他自己随手添置的。其中有什么东西是我给的不一样?我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圈,目光扫过窗台、椅子、桌面,最后落在了那本一直放在窗台边上的墨绿色册子上。册子边角已经有些磨白了,封皮上被他手心摩挲过的位置比其他地方更光滑。这是他每天都要翻的东西。
我打开册子又翻了一遍。从第一页的地球方案到最后一页的空白页,中间跨了将近两年的时间。第一版的纸已经有点发黄了,第二版的部分页面上留着他修改的笔迹和重新画过的线路图。每一页都写得整整齐齐,只有最后一页长期规划那几个字写得有些随意,笔画的力度比别处轻一些。
我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桂月节前一周我开始动手。白露帮我在东街挑了一卷新的空白册子,封面选了深灰色——景元说过那种颜色放在案头不扎眼。然后我花了两天的时间把旧册子里的内容按月份重新抄了一遍,分成了春夏秋冬四个部分。每一页的页脚留出了一些空白,我打算用来写备注,备注的内容是我想到的、要补充进这个册子里的东西。
抄到夏天那部分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景元原来写的“夏天还没想好,可能会太热”那行字还在我的脑子里转着。我拿起笔在夏天那一页的空白处写下了第一行备注:“夏天可以去看海。地球有片海滩日落很好看,景元应该没去过。”
写完这行字之后我翻到秋天的部分,在灯会路线图旁边加了句:“今年再走的时候试试新出的桂花味糖葫芦,去年没尝到。”然后在冬天的部分补了句:“看雪的时候多带一副手套,给他用。他的手比我的怕冷。”
写完最后一行字的时候我把册子翻回封面,在上面用铅笔轻轻写了一个字——景。然后合上册子放在了桌面正中间。
桂月节那天游乐园的夜场确实热闹。整条入园通道挂满了桂花灯,暖黄色的光从枝叶间透出来连成一片金灿灿的顶棚。过山车轨道上每隔几米就缠了一圈桂花藤,车厢经过的时候会带下一阵细碎的桂花雨。摩天轮的每个轿厢里都放了一小瓶干桂花,转一圈下来轿厢里都是清甜的香气。
白露在入口处摆了个摊位卖手编的桂花环,桑博在旁边支了个“桂月特饮”的棚子,生意比平时好了不少。景元到夜场的时候我已经在摩天轮下面等着了,他走过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拎任何东西,这不太符合他的风格。通常他会在节日里提前准备好礼物,像元宵节的灯笼、七夕的双人照片、春节的红纸包。
“你没带东西?”我问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着的双手,然后抬眼看向我。“我在想先拿你的。”
我从身后把那个深灰色的册子递给他。他接过去翻开封面的时候手指在封面上那个铅笔写的“景”字上停了一拍,然后翻到内页。他一页一页地看,从春天花期的备注看到秋天的糖葫芦,从冬天的多带一副手套看到夏天的那句“地球有片海滩日落很好看”。看得很慢,每一页都停留了比平时翻册子更长的时间。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在那行他原来写的字旁边停住了。我在那行字下面加了一小行新的:“夏天的地方还没定。等想好了一起去。”
他把册子合上放在掌心,封面朝上,那个铅笔写的“景”字在桂月节的灯光里泛着极浅的灰色。他看了那个字很久,然后用另一只手覆在上面轻轻按了一下。
“这是我收到过的东西里最重的。”他说。
“一本册子而已。”
“册子的重量很轻。”他抬头看着我,金红色的瞳孔在桂月节的桂花灯光里映着碎碎的光点,“但里面有你写的每一行字。那些字的重量加起来,比这本册子本身重很多。”
我被他这句话堵得一时接不上来,低头假装研究摩天轮轿厢上的桂花藤。他把册子收进了自己外套的内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然后他从那件外套的另一侧口袋里摸出了一个小布袋递给我。
布袋里装着一副手套。皮质的,内里衬了细软的绒毛,跟去年冬天他送我那副很像,但颜色是浅藕色的,比旧的更接近我那件浮光锦礼服的颜色。手套的腕口内侧用丝线绣了一小枝桂花,针脚细密精巧,绣线的颜色是从浅金到深琥珀的渐变。
“这副手套的针脚和去年的不太一样。”我翻着腕口看了看。
“这副的绣线颜色选了秋天桂花开的时候的色系。找东街的绣娘做的,她研究过你那件浮光锦的颜色搭配。”
“你提前多久准备的?”
“上个月初开始选料。绣娘试了三次颜色才定的线。”
我把手套戴上试了试尺寸。服帖的触感从指尖一直裹到腕口,绣花的位置刚好压在脉搏跳动的地方,随着心跳的节奏微微起伏。摩天轮正把我们缓缓升到最高点,桂月节的桂花灯光铺满了整片游乐园的地面,过山车轨道上缠着的桂花藤在夜色里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景元。”我戴着那副手套侧头看他。
“嗯?”
“你册子上的下一版,夏天那页我想再加一行字。”
“加什么?”
“去看海的时候带两双拖鞋。一双给你,一双给我。海边的沙子烫脚。”
他在摩天轮轿厢里轻轻笑了一声。那声笑被桂花香和灯影裹着,跟着缆车慢慢落回地面。我戴着手套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他没有握住,但手指微微翻过来,用指背贴了贴我戴着手套的指节。
桂月节的游乐园里灯火通明。过山车轨道上的桂花藤被风吹落了几粒花末,混在暖黄色的灯光里,像一场静止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