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在我妈回地球之后的第三周开始浮出水面的。
那天我从游乐园回来,绕到后院准备去看看云踏幼崽。幼崽已经长大了不少,上个月白露抱走了一只回去养,还剩两只养在后院的小木棚里。我走到后院的时候发现木棚旁边的围栏被拆了一截,空地外面拉起了一条施工线,几个工程署的匠人正在量地面。
我站在施工线外面愣了两秒,然后穿过回廊去找王伯。王伯在后勤处的院子里清点物料,清单上列着一堆我认不出用途的材料:青瓦若干、木材若干、石料若干。他看见我进来,合上清单朝我点了点头。
"王伯,后院在动工?"
"将军没跟您说?"
"说什么?"
王伯沉默了一拍,然后重新翻开清单。"是扩建。将军上个月呈了份改建方案到工程署,批下来了。后院东侧那片空地要盖新房间,跟现有的客房连成一排。"
新房间。我站在后勤处的院子里消化了这条信息。景元在后院东侧盖新房间,没跟我说。他平时什么事都写在册子里给我看,这次改建方案批了快一个月居然一个字都没漏。
我转身去书房找他。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对着案上一张图纸用尺子量距离,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我一眼。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放下尺子直起身来。
"你知道了。"他说的陈述句。
"后院在盖什么?"
他从案上把那张图纸转过来朝向我。那是一张将军府后院的平面图,客房那一排的东侧被延伸出了三个新的房间轮廓,用红色标注了墙体走向和门窗位置。旁边附了一张材料清单和工程进度表,字迹工工整整。
"三个房间。"我低头看着图纸,"干什么用的?"
"第一间做书房。给你用。"他指着图纸上靠近回廊的那间,"你现在那间客房里只有一张桌子和一个柜子,书放不下。这间朝东,早上光线好,适合看书。"
我抬眼看他。"第二间呢?"
"第二间做茶室。你母亲上次来的时候说东街茶楼的窗户好看,但那边人多。后院自己有一个的话,她再来的时候可以在里面喝茶看院子里的桂花树,不用出门。"
"第三间?"
他的目光从图纸上抬起来,在空白的墙面上短暂地停了一下。"第三间暂时空着。等以后有需要再说。"
我盯着那张图纸看了一会儿。三间新房间连成一排,从客房的东侧延伸出去,围住了后院东边那片之前一直空着的角落。第三间的面积比前两间都大一些,窗的位置朝南,跟现在客房一样能晒到太阳。
"第三间空着,"我慢慢开口,"但地基和墙体都按常规尺寸做的。将来打算干什么?"
"还没有具体规划。"他收起尺子放回笔筒里,"先把壳子建好。以后想做什么再改。"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把图纸卷起来收进柜子里。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动作利落,像在收纳一份再普通不过的施工文件。但我注意到他卷图纸的时候把第三间那页折得格外平整,边角对齐之后才松手。
那之后大概过了十天,后院的新房间主体结构就起来了。工程署的匠人们干活很快,仙舟的建造工艺比地球的施工队高效不少。三个房间的框架搭好那天我去看了一眼,三面新墙在东区的阳光下泛着青砖特有的浅灰光泽,窗户的框已经安上了,第三间的朝南那面墙开了一扇比旁边两间都大的窗。
白露那天下午来串门的时候路过新房间,她趴在窗台上朝里面张望了好一阵。"黄泉姐,这三间房是谁住的?"
"第一间是我的书房。第二间茶室。"
"第三间呢?"
"暂时空着。"
白露歪着头想了想,然后问了一个我预料之外的问题:"那以后要是有小孩的话,是不是住第三间?"
我差点被口水呛到。"你说什么?"
"第三间比旁边两间都大,窗户也大,采光好。小孩子住的房间一般要大一点亮一点。"白露掰着手指分析,表情认真得像在做建筑设计评估,"而且它在最里面,离回廊最远,晚上睡觉不会被外面的人走路吵醒。"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表哥在工程署啊,他做住宅规划好多年了。他跟我说过好房子的标准。"白露说完又朝那扇大窗户看了一眼,"不过这间是空的,也可能是当仓库用。"
我站在新房间前面沉默了几秒。白露的分析是从工程角度出发的,她把第三间的尺寸跟"卧室"这个功能自然地联系在了一起。我转头看向那扇朝南的大窗,窗台的高度比另外两间都低一些,像是在设计时就预设了未来会有更矮的视线往外观望。
当天晚上我端着汤碗坐在偏厅里吃饭的时候,景元坐在对面翻着他的册子。我看了他一会儿,开口问了一句:"第三间的窗台高度为什么比另外两间低?"
他翻页的手顿了一下。"你注意到了。"
"白露下午来看了新房间,她说那间的窗户大、采光好、位置在里面安静,适合当卧室。"
他合上册子放回桌上。"工程署的人给了几个窗台高度的选项。我选了低台面那款。"
"为什么选低台面?"
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思考了两秒才回答。"如果以后有人住进去,低窗台能放更多东西。窗台上可以摆盆栽、放书、放小件的杂物。高台面的窗台只能看着,低台面的能当小桌面用。"
他回答得很正经。但那个回答里留了很多可以填满的空白,像第三间房本身一样,墙建好了,窗开好了,但里面的家具和用途都还悬着。我低头喝汤的时候余光看见他拿回册子翻了一页,那一页的边角比别的页磨损得多一些,大概是反复翻到的位置。
新房间在一个月后彻底完工。王伯张罗着往里面搬家具,第一间书房搬进了一张宽大的书桌和一整面墙的书架,第二间茶室摆了茶具柜和一扇可折叠的屏风。第三间——第三间暂时什么都没有放。王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头问我:"这间先当杂物间用?"
"不用。"景元从回廊那头走过来,站在第三间的门口往里看了看,"先空着。放把椅子就行。"
王伯点了点头退走了。我站在景元旁边看着那间空房间。午后的阳光正从那扇低台面的窗子涌进来,把空荡荡的地面照得一片暖黄。房间里什么都没有,但窗台的高度恰好让人坐在椅子上能舒服地看见外面的桂花树,不用站起来也不用弯腰。他走进房间在窗台边沿站了站,伸手比了比台面的高度。那个动作很短,像在确认某个尺寸是否合适。
"以后这间想干什么?"我靠在门框上问他。
他收回手转过身来看着我。阳光从他背后的窗口涌进来把他的轮廓勾了一圈浅金的光边,他站在空房间的正中央,银白的发尾垂在肩侧,嘴角弯着。"还没想好。先留着。"
我看着那间空房间。墙面刷得干净,地板铺得平整,窗框的木头被打磨得光滑。一切都准备好了,只等着某一天被某个具体的用途填满。那个用途可以是一张书桌、一张茶台、或者白露说的那样。但今天不需要决定。它先空着就好。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站在房间里面,阳光铺满了他身后的地面。两个人隔着门槛对视了一拍,然后他走出来伸手把那扇朝南的大窗关上了。关上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窗外那棵桂花树的枝叶,像是在确认这个角度的视野确实能看到最好的那面。
"走吧,"他说,"晚饭时间到了。王伯今天炖了汤。"
我跟着他沿回廊往偏厅走。后院的三间新房间在暮色里安静地亮着窗,其中那间空着的窗户映着最后一抹夕光,低矮的窗台上落了一粒桂花树的枯叶。
那粒枯叶大概是风从树上吹落的时候飘进去的。窗台是新的,叶子落在上面的时候还没人打扫。它就在那儿安静地躺着,等哪天有人开了门进去,再把它拂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