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育的很晚,初中毕业前我的身高都没超过155,直到快17岁时我才等到青春期的发育,猛地一下高过我爸。
虽然初中时,我的身体生长缓慢,但我脸上总是不停的长出各种各样的红点,在我抓挠后留下一道疤,然后又在疤上长出新的青春痘。
我这张脸让我养成走路低头,不敢与人长久对视的习惯,我那时以为自己会以这个模样走向未来,好在我的脸庞貌似在初中时期就把我这辈子的青春痘都长完了,不过走路低头、不敢与人对视的习惯跟我走到了17岁以后。
当时我爸还在世,还在死死管控着我和姐姐,我姐姐当时在上大学,是一所本地的211,她学的专业我听不懂,后来她吵着要和爸断绝关系,她离家出走后,我就完全忘记那个专业叫什么名字了。
我初中时的成绩很不好,我当时挨了不少次打,我爸在家打我时,我的哭嚎能吵到楼上楼下过来敲门,因为我爸总是在客厅打我,每次有人来敲门,我爸一打开门,外面的人就能看到我丢人的样子。
这总是能让我伤到自尊,可我对我爸的恐惧让我不敢跑回房间躲着,我怕我一切的轻举妄动都会激怒他,为了拯救我那点自尊心,我爸打我时,我就尽量让自己不哭出声,哪怕又有人来敲门,我都能迅速抹干眼泪假装自己没哭过。
这是我所认为的理想状态,但我低估了自己对身体的掌控力,我抽泣时总是不由自主的发抖,根本不可能假装自己没有哭鼻子,所以我也从来没成功拯救过自己的自尊。
我的初中是个私立中学,当时学校都在效仿衡水化管理,我的初中也在慢慢往那个方向靠拢,并且学校为了培养学生们的集体荣誉感,一个班级里的学生被分为了几个组,组与组之间互相竞争。平时上课积极回答问题会加组分,而针对平时考试低于平均分的同学,班主任会扣该组的组分。
我那时成绩一直很差,再加上我的自尊心还没强盛到敢主动回答问题,所以班里并没有组肯让我加入。
于是班主任就把我的位置分离出去,让我贴着后墙坐,看起来就像班级里多出来的一只尾巴。
我的特殊就一下子被放大了,下了课,我就立马起身离开位置,随便到处走走,或趴在走廊栏杆,在其他班学生路过看到那个位置时,我假装自己从来没离开过集体,那个座位也从来不属于我。
但我的伪装还差一点,因为我还没做到有人愿意和我结伴而行,我的特殊性还没完全被掩盖,那时的我相当渴望友谊,班里的人三五成群,互相拿对方取乐,然后挽着肩哈哈大笑,这样的关系让我羡慕至极。
有一次班里的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女生猛的推了一把前排的高个男生,认为对方总是把椅子向后退,不停的霸占她的空间,那个高个男生却认为对方是在不停的把桌子往前顶,反而霸占他的空间,他朝我喊。
“诶,蒋以,你那个位置是不是特别爽,想要多大空间就有多大空间。”
我把这当作友谊的开始,我猛地点头,他朝我走过来,我把位置让给他,他坐了一会,觉得这个位置确实不错,然后又翻开我的课本。
“喔唷,还有笔记啊蒋以,我还以为你不记笔记的,哈哈哈哈。”
这句话让我感到不舒服,但那时我以为这只是他跟我进行友谊的取乐,我也跟着他笑了。
班级里的平均分严重下滑,班主任定了新规矩,严重拖了组里平均分的学生要把座位搬到后面和我同桌,一周内表现良好才能回归座位。
麻花辫成了第一个要和我同桌的学生,我以为我要迎接一场友谊,她被班主任警告后闷闷不乐的把座位朝我旁边推过来,但并没有和我同桌,我们的桌子没有并到一起,隔了一人宽的距离。
在第一节课下课后,那高个男生便凑过来打趣道。
“班主任让你和蒋以同桌呢,你怎么把座位挪这么远。”
然后他把麻花辫的桌子推过来和我的桌子并到一起。
麻花辫就在他的欢声笑语中趴在桌子上哭了,他走了之后,我尝试着,以‘可以自由支配座位空间‘的论调去安慰她,她没说话,哭完后就把座位搬开,继续和我保持一人宽的距离。
上课后,我的笔不小心掉到她脚边,我小声问她可不可以帮我捡一下,她厌烦的看了我一眼后,就把我的笔踢的更远。
我悲哀的发现我无法拥有正常的友谊。
(二)
我家住在东湖小区,是我读初中前两年新建的,小区里的住户很少,虽然离学校不远,但我在小区里几乎找不到和我同校的学生,除了一个女生。
这个女生穿着和我一样的校服出现在上学路时,我就立马注意到了。
她经常把校服上衣收进校服裤里,然后把校服外套绑在腰上,这种干练的穿法在我那个注重集体的初中是相当个性的。
那时的我对她抱有友谊的幻想,我幻想她会和我在某个契机里互相认识,然后一同上学,互相开取乐的玩笑,到了学校后又相约放学同行。
她每次和我偶然的碰面让我加剧这种幻想,但我的成绩并不好,我身上没有任何可以和她相匹配的特质,于是我在向往接近她的同时又在不停的向后退,她的身影也只停留在我低头走路的斜视里。
这条路本来只会有我和她两个同校学生,在某天里突然钻出了第三个人,一个和我们不是同一个小区的同校男生,和我一样瘦,他住在旁边的老小区,也是经常安静走在路的一边。
我突然有了危机感,三个孤独的同校学生走在同一条上学路上,却并没有结伴而行构成一个集体,我的目光从那个女生身上移到那个男生身上,我发现他也在时不时观察着我。
我感觉到他身上有着和我一样安静的特质,这种诡异的关系就这样持续了一阵子。
他在某天里突然快速的接近我,问我,“你和那个女生认识吗?”
我知道他是想以我为媒介去接触那个女生,我说不认识。
“好吧。”
然后他没有再往下问,也并没有远离我,和我隔着一人宽的距离,并肩走着,这种尴尬的气氛让我有些难受。
我们两个安静的走到小卖部时,他突然叫住我。
“等我一下。”
他跑进了小卖部,买了一堆小零食,一些塞进口袋,一些塞进书包,又迅速朝我靠过来。
我听到他羞怯的开口,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能听出他语气的生硬,他肯定很少这样问别人,我也生硬地回答他。
“我叫蒋以。”
“我叫杨宽。”
他低着头假装不在意地说出自己名字,然后又假装老练地把手伸进口袋,拿出一包辣片,像是交付可疑物品一样问我,“你要不要。”
我兴奋的意识到,这是友谊的邀请,我说好,然后也很可疑地接过杨宽的零食,迅速地塞进口袋。
我们两个有保持着安静的同行,气氛不再像刚刚那样尴尬,却充斥着一种紧张,我不知道该如何去进行一场友谊,等待着他会继续问我问题,我看见他也有些不自然,直到走到校门口,他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随着学生的人流消失了。
上课时,我的手总是不由自主地伸到在口袋里,抓着那块辣片,我不确定我是不是有了朋友,直到老师走过来敲我的桌子。
“拿出来。”
然后这块零食就被没收了。
下课时我在走廊看见了他,一旦知道了对方的名字和长相,两人就很容易碰面,他和我们班的一个学生在聊天,我不敢过去和他打招呼,我怕那名和我同班的学生会拿我和他取乐,好在他们没聊太久就分开了,我也不用在楼梯口假装徘徊太久。
放学后,我却在校门口被他叫住了。
“蒋以!”
他气喘吁吁地朝我跑过来问我是不是要回家,我说是,他问我还记不记得他叫什么名字,我说记得,你叫杨宽。
他睁着充满希冀的眼睛和我说:“那我们一起走吧。”
我当时心里有股跳动的情绪,但我还不太确定。
我不好意思地跟他说,他给我的零食被老师没收了。
他摇着大汗淋漓的脑袋说道:“我还有。”
然后从书包翻出几包新的辣片用力塞到我口袋里,都快要把我裤子拽掉。
我激动地快要哭出来,这时我才敢肯定,我踏进了名为“朋友”的关系里。
(三)
有了这次接触,上学或放学,只要相遇,就会很自然的同行,我们慢慢的掌握了彼此上学的时间,放学时也会互相等待。
他很喜欢买零食,几乎每天都会买,这让没有零用钱的我相当羡慕,我问他为什么他家里每天都给他钱买零食,他偷偷告诉我说,这是他妈给他的早餐钱,他没去买早餐,就偷偷拿来买零食了。
那时我对健康还没什么概念,我每天的早餐都是我爸在家里准备的,我开口问我爸,可不可以让我在学校附近吃早餐,理由是我想快点去学校,我爸也懒得给我准备早餐,就答应了下来。
这段日子里,我们拿着自己的早餐钱互相投喂零食,吃的满嘴红油,喉咙也时常发炎。
并不是每次相遇都会同行,南方的天气阴晴不定,有些下雨天,他妈妈会来接他,他慌张的勾住我肩膀,小声和我说,等会你就说我口袋里的零食是你请的。我说好。
我很乐于给他打掩护,这种行为提醒着我,我在拥有友谊。
不过我从来没告诉过他,我在哪个班,我害怕他会跑到我班上找我、看到我的座位。我希望,至少让我在友谊里、保持着最后的自尊心。所以我们的友谊只在上学路进行。
学校里还发生了一件让我开心的事。班里新来了一个化学老师,是个老太太,她让我上她课时,把座位搬到前面去,和其它同学一样,正常的坐在一起。
在课上点名学生回答问题时,也不会像其他老师一样刻意避开我。
我很喜欢上她的课,并不只是我的所有科目里,化学成绩最好——还有我和其他学生一样收到表扬,也和其他学生一样收到批评,我感觉到我还在集体里,我的特殊在这段潮湿的时光里,慢慢消融。
南方的雨天从不确定变成肯定,几乎每天都会下雨,有时先是小雨,然后是伞面无法抵挡的暴雨。
有一天我和杨宽被大雨困在路上,我们看到一伙青年顶着大雨,在路上狂奔。
这种叛逆的游戏对两个羞怯保守的少年极具吸引力,杨宽问我要不要顶着雨一起冲回去,我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我们勾着对方的脖子,靠着雨幕里模糊的广告牌的光斑辨别方向,像没经过排练的两人三足选手,歪歪扭扭地在路上狂奔,最后以落汤鸡的模样互相告别。
我回到家时,我爸已经下班了,好在他没有训斥我,只是让我去洗澡,我开心地以为他对我的行为并不反感,我开始期待着下次的暴雨。
第二次暴雨是在期中考试结束后,我考的一塌糊涂,我猜测杨宽考得也不好。我看得出他很沮丧,我提议要不要像上次那样顶着雨冲回家,他稍微心情好了一点,但我们在跑到一半时,这场雨突然停了,我们俩只好拖着黏糊糊的身子走回家,快要分别时,他突然挽住我的肩,问我要不要去他家,我当时不敢回去面对我爸,我说好,在他家待一会,至少能晚些再挨揍。
去到他家时,他妈妈已经在家了,她心疼地拿着毛巾给我们俩擦头发,说怎么这么笨,为什么不等雨停了再回来,我们两个互相笑着,没有回答,他妈妈突然问我。
“小以,期中考怎么样呀?”
“我、我考的还行。”
“杨宽,你以后得跟人家小以学学,你看你这次考的。”
我迅速的看了一眼杨宽,他低下头被自己妈妈数落,我突然感到一阵羞愧,我说我要回家了,迅速告别后湿漉漉的回了家。
回到家时我爸已经暴跳如雷,因为我的考试成绩,我挨了一顿毒打,我的背、大腿无一幸免,我伸手去挡!我的手指也被衣架敲的红肿,打完后,我爸用衣架戳着我脑袋说,以后衣服再湿成这样就自己洗,别放洗衣机了,听到没有。
我的喉咙已经被鼻涕和眼泪糊成一团,我吐出一摊断断续续又黏糊糊的句子。
“听、听到了……”
第二天上学时,杨宽看到我身上的淤青问我怎么了,我不敢说是因为我考的差,我回答说是因为书包喝校服被雨淋湿,所以被我爸打了,他说好吧,之后他不再提议进行雨中奔跑的游戏。
一周后,学校为了激励学生们学习的动力,制定了荣辱榜,排名靠前,对进步大的学生进行广播表扬,成绩落后的学生进行广播批评。
当时我还没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直到我听到我名字。
“十四班,蒋以,此次期中考试成绩严重落后……”
后面是对我的警告批评,我只感觉到一阵耳鸣,我并不害怕学校对我的处分,我害怕的是杨宽听到了我名字,知道了我在哪个班。
那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一下课我就立马离开教室,躲在走廊或厕所里,我害怕杨宽会来找我,看到我的座位,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不过直到放学,我都没看见杨宽过来找我,我看见窗外的小雨没有停,过不了多久就会变成和之前一样的暴雨。
我抱有一种侥幸心理,我的名字并不出众,也许他没听到,或者只是认为是和我同名的人,但我不太确定,唯一确定的就是他现在肯定在校门口等我。
于是我待在教室里直到所有人走光,我想等到这场雨变成暴雨,他或许就会以为我已经回家了,虽然回家后我可能得自己洗衣服,但我更恐惧去面对杨宽。
雨点慢慢变大,随风劈甩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
我委屈地想哭,我在想象中看到了自己友谊的破裂。
后来我听到一串急匆匆的脚步。
“蒋以!”
我听见雷电炸开雨幕。
杨宽出现我班门口,这是我最恐惧的事情,他听了广播,记下我的班级。
他快速的跑到我座位前。
“你怎么坐、坐这个位置?”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他提起我的书包,大口喘着气,“我在楼下等、等你好久了,你怎么、怎么还没把书装好?”
他抓起我的课本塞进我书包里。
我被他的举动弄的不知所措,他抬起头看到我的眼睛泛红,问我怎么了?
我说我被通报了,他说,这算啥,他们班好几个人都被通报了。
他把书包扔给我,抓着我的胳膊往教室外跑,嘴里喊着要下大雨。
我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在走廊上被他扯着胳膊跑着,我气喘吁吁的问道。
“你怎么、怎么突然跑上来找我。”
他没有回头。
我听到雷声盖过雨声,他的声音盖过雷声。
“我怕你要是淋湿了又要挨揍了。”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