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杨宽知道了我在哪个班后,偶尔下课也会过来找我,我们在走廊里互相挽着肩拿对方逗乐。
我注意到他开始长出了些许胡茬,身高也在慢慢生长,我们聊的东西越来越多,有时涉及到家庭,我和他说我考得差会被我爸打,他说他妈妈虽然不会打他,但是处处都管着他,从来不考虑他的感受,虽然在他的描述里,他妈妈是个惹人厌的女人,但在我这,他妈妈依旧保持了温柔的印象。
有一次他不好意思的和我说,他喜欢上一个一个女生,我瞪大眼睛,在我还在寻求友情时,他开始追求爱情了。
他说是那个和我同一个小区的女生,我这才想起和杨宽第一次见面时的开场白也是关于那个女生,或许他对那个女生的火苗早就在认识我之前就已经点燃,但那女生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出现在我们的上学路了。
于是我们守株待兔似的,在放学路上徘徊,他为了见到那个女生,有时放学后会在我家楼下等上一段时间,我也跟他一起等,我问他见到了之后,下一步是什么,他摇着脑袋说不知道,先见到再说吧。
等待几次后,连她的影子都没看着,这个女生就好像人间蒸发一样,杨宽说算了,不找了。
当我准备回家,他突然从后面勾住我脖子,神秘兮兮地笑着和我说:“告诉你个好玩的。”
他指了指我裤裆,手指比作圈,做着动作,他说这样很舒服,像触电一样,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我在学校生理课上还有同学中也大概了解过。
他怪笑着问我。
“你知道这是在干什么吗。”
“我知道。”
“你试过了?”
我摇摇头。
杨宽有些失望的说,没试过怎么会懂,然后扭头回家了,我突然感觉有些落寞,我很想上去勾住他脖子,提议一起去买点零食,但现在以我的身高,需要垫起脚才能挽住他的肩……
当天晚上洗澡,我按照我所了解的、尝试把手放在下身,但我没有体会到杨宽说的电流,只觉得怪异,没试几下就放弃了。
这时我还不明白,人并不能自行决定成长的时机,它会在未来自然而然的找上我。
杨宽来我班上找我的次数多了,也慢慢地认识班上其他同学,有时和我聊几句后,又开始和别的学生攀谈起来。
令我没想到的是,杨宽和那名高个男生走的越来越近,两人时常在一起讲一些黄色笑话,互相攀比长短时间,我尝试加入他们,杨宽对我摆摆手说。
“你又不懂。”
这对我来说是一种打击,这说明我缺少了和同龄男生的某种特质,我急需一次成长来证明我跟他们是合群的。
我尝试和他们也说着一样的笑话,我听到女生们说我跟他们学坏了,这影响不了我,我又学着他们不好好系裤带,把校服领口敞开,走路大摇大摆……可我并没有长高,我也没有长出胡茬,我只是在模仿他们的成长,我到家前还是要把衣服整理好再进门。
放学后我们还是会同行,杨宽对零食已经没有兴趣了,不过杨宽每次都会在我家楼下,和我待上一会才会回家,这貌似成了一种习惯。
某次课间,杨宽说给我个好东西,他塞给我一个纸团,上面写着一个网站,我立马就意识到这是什么,我很兴奋,虽然我没有手机,家里唯一的电脑是我爸的办公笔记本,我无法去探查那个网站的秘密,但这对我来说,意味着杨宽对我成熟的肯定。
当我还在为合群发愁时,学校发生了一件大事,那个让杨宽等待多日的女生以一种特别不堪的方式出现在大家面前。
她被通报了,原因是她和校外的人乱搞男女关系,我听到广播时还不知道是她,是杨宽告诉我的,原来在与我守株待兔的时候,他就从其他人那打听到了这个女生的名字。
我知道是她时目瞪口呆,但杨宽并没有表现出我预料的伤感,相反,还笑嘻嘻地跟我和那个高个男生说了很多关于那个女生的诨话。
这时的杨宽不再像之前那样寡言少语。
我偷偷问他。
“你不是喜欢她吗。”
“我已经不喜欢她了,她太平了。”
杨宽无所谓地说着。在我对异性的欣赏还停留在样貌时,杨宽已经学会欣赏她们的身材了。
那高个男生还专门跑去骚扰她,不过那女生展现出超出我想象的凶狠,他被那女生反骂地狗血淋头,他大喊:“你等着!”。
后来高个男生突然问我,是不是和这个女生都住在东湖小区,他的主动让我措手不及,在此之前,我和他的友谊只有在杨宽出现时才会维持。
我说是,我和她住同一个小区,他笑眯眯地问我,有没有和她搞过,我说没有,他突然哈哈大笑,问我为什么不去跟她试试。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尽管那时我很想融入男生之间的话题,但我感觉到这是对杨宽的不尊重,我笑不出来。
虽然杨宽嘴上说着不喜欢她了,但他之后还是跟我到了我家楼下,我没有戳破杨宽,生怕他突然扭头就走、以此来表明自己的态度。
我们只是在楼下聊一些有的没的,在余晖收尽之际互相告别,这是我为数不多的温暖时光。
太阳温柔的沉醉,另一边的夜晚朝我们淹过来。
杨宽说:“我爸前段时间从外地回来了。”
我试探性地问他:“你现在还不回家,你爸会不会骂你?”
他摇摇头说。
“没事,我们再待一会吧。”
“好。”
我们看着,一架小小的飞机如一只粉笔头,划过粉紫色的晚霞。
我有点羡慕杨宽,我想象他回到家时,父母坐在饭桌前等着他回去吃饭,一家三口温馨地聊着日常。
在这初中的最后一年,我爸对我失望透顶了,在我又一次考砸后和我说。
“你想考多少就考多少,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我以后不会再管你了,打你也是浪费力气。”
之后我爸就陷入了致使我姐离家出走的愧疚里,我就被他晾在一边。
我分不清打骂与忽视哪个更让我痛苦。我的自尊在之前被碾成粉末,然后又在我爸的冷漠中溶解成无形的压抑。
至少,与杨宽的友谊能让我保留有自尊的形状,暂时的拥有压抑与痛苦以外的情感,所以我很珍惜杨宽和我在楼下的闲聊打闹。
不过后来我才知道,他愿意和我待在我家楼下还有其他原因,他不想回家。
有次他没带伞,阴雨绵绵,天空显现出暴雨的征兆,我们两人挤在我那小伞下。
在把他送到他家门口时,我透过他家阳台看到屋子里人影闪动,我听到了他妈妈的哭声,还有他爸的吼叫。
杨宽突然慌张的抓着我的肩膀。
“我、我想起还有东西没有买。”
“好啊。”
我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我们往另一边走去一段路时。
他突然说道,“我要回家了。”
于是他什么也没解释,快步穿过雨幕,钻进单元楼里。
我这才发现他和我一样,都在尝试拯救自尊。就像我爸打我时,我不哭出声,假装自己没有哭过。
我们的伪装过于拙劣。
我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就这样让日子一直持续到五月中旬。
那个下午,杨宽和我说,那名高个男生找到个未成年可以上网的地方,想拉上他,问我放学后要不要一起去。
当时我急于合群,想都没想就答应下来,我们三人走在路上时,高个男生开始聊起了化学老师。
杨宽他们班的化学老师也是这位老太太,她的严厉毫无遗漏的贯彻到她的每个学生身上。
显然杨宽近期是被她批评了不少次,他们开始说起了她的坏话,他问我是不是也很讨厌她,想让我也参与进来。
可我怎么可能讨厌她,我只有在她课上才能当一个普通学生,我什么也说不出口。
杨宽有些不悦,不过只是和我说等会进网吧要好好玩玩。
可到了网吧后、我看到门口躺椅上,叼着烟,纹着花臂的老板时,我就退缩了。
我说:“要不算了。”
杨宽问我怎么了,我说我爸下班会经过这里。
“你上次不是说你爸出差了吗? ”
“他、他昨天又回来了。 ”
我的谎话漏洞百出,杨宽一眼就看穿了。
他盯着我,尖锐的说道:“你一点义气都没有!”
然后他勾住了高个男生的脖子:“我们自己去。”
后来他们去了网吧,而我懦弱地回家了。
我不能否认杨宽的话中伤了我,当我组织了很久的措辞、准备去和杨宽解释时,事情发展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学校通报了几个在网吧抓到的学生。
广播报了一串名字,我在其中听到高个男生、杨宽、还有那名女生的名字。
然后班主任领着手指缠了绷带的高个男生走进教室,身矮又肥胖的班主任看也不看后面低着脑袋的高个男生。
“回到自己座位上!”
他朝自己座位走去时,班主任开始了怒吼。
“现在临近中考!想搞事的人都给我安分点……”
广播开始第二则通报,关于校外打架斗殴的,我听到两个名字,杨宽和高个男生。
两人在网吧斗殴才间接的导致网吧其他学生被一锅端了,高个男生的手指被杨宽砸断了骨头。
高个男生记大过,而杨宽则是停学。
我丝毫没有为自己的幸运感慨,反而产生了对杨宽的愧疚。
我想起那个高个男生对我说的、关于那个女生的玩笑,我应该在之前就把这事告诉他,这样就能阻止他们的同行。
我认定他们之间的斗殴多少和那女生有关系,他们进了网吧,看到那名女生后,高个男生说了某些她的玩笑话,然后两人斗殴,这是我的猜想。
后来我在其他人那的描述中得知到他们当时确实提及了她,我的猜想得到认证。
杨宽怎么可能不喜欢她,他与我在晚霞下的多日等待就证明了。
下课时,那高个男生依旧嘻嘻哈哈的和其他人开起玩笑。
“我这是纯属意外,我还打不过他?他也就比蒋以高一点。”
杨宽虽然被停课了,但他还是出现在学校。
他妈领着他堵在教导主任的办公室门口,他妈妈以几乎是要哭出来的模样,向学校的某个领导求情。
在这种时期被停学是相当严重的。
我在围观的人里踮起脚尖,从无数个后脑勺的缝隙中看到杨宽。
他妈妈拽着他,掰起手指头开始数这些年为杨宽花过的钱,学费、假期补课费、家里买的辅导资料……之后又恶狠狠的补充一句。
“你跟你爸一样坏!”
杨宽也看到了我,惊恐的模样被围观的人一览无余。
他妈妈突然扬起手,“啪!”的扇了杨宽一巴掌。
我落下脚,视野又掉进无数背影的覆盖里,我听到周围有学生说。
“你看他脸都肿起来了。”
“他眼睛好像红了,是不是哭了。”
我回了教室,有人向那高个男生汇报当时的情景。
“你没去看啊?他妈把他打了!”
“我靠,没人跟我说啊!错过了错过了。”
他故作遗憾,却又挂着心满意足的笑脸,注意到我回来,就急急忙忙地想我询问,杨宽是不是被他妈打了。
我一言不发。
他不满意我的沉默,也许还有去网吧前、我的突然变卦,他用他的肩膀重重地撞了我的肩膀,准备离开。
我冲过去,抓住他的肩掰向我,我一拳打在他脸上。
事发突然,他没站稳摔在地上,我扑过去,骑在他身上,他挂着鼻血,准备还击,当我们要发展成校内斗殴时又被其他学生分开……
我突如其来的暴力让所有人始料未及,班主任语气愤恨地问我们两个为什么打架,此时的班主任还陷在上一起校外斗殴的烦躁里。
“你刚跟外班的打完又要跟同班的打!”
高个男生说是我先动的手。
班主任问我为什么动手,我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只觉得一股压抑的情绪急于爆发。
我说因为他撞了我。
之后班主任痛斥了我的愚蠢和幼稚。
“都要中考了,就为了这点小事打架?!”
不过我的行为没有被上报,我的处罚是罚站一天,并且写检讨。
我被罚站在班门口,当班外有学生经过时,我能感觉到诧异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不过这对我来说没什么,我已经习惯了我的特殊。
没有杨宽的陪同,我放学后早早回了家,我爸的冷漠也比平常更早地撞向我。
中考即将来临,班里取消了分组制,我的座位被安排进班里中间的位置,有了前桌后桌。
在初中快结束的时光里,我终于像其他正常学生一样被提问,被表扬,被点名。
我不再装模作样地成熟,我系好裤腰带,将领子的纽扣扣好,我进入了集体,可又走回了孤独里。
我试过去找杨宽,我走到他的单元楼时,听到他家里依旧在争吵,我转身就走,我那时认为杨宽并不想以这种姿态面对我。
后来在放学路上,我看到了背着书包的杨宽,像我初次看到他的那样,安静地走在路的另一边。
“杨宽!”
我朝他跑过去,他看到我时很惊诧,呆愣着直到我跑到他面前。
“蒋以。”
我问他是不是要回家,他说是。
“那我们一起回去吧。”
我们走在树荫小路上,踏着细碎的阳光,曾经安静的特质在他身上展现的淋漓尽致,他比以往更沉默了。
在快要分别时,我问他是什么时候回来上学的,他说是前几天,问他怎么不告诉我,我好去找你。
“你其实找过我,我看见你了。”
他停住脚步,站在分叉路口,他看向自己家的方向,说道:“我在窗台看到你,然后你又走了。”
他说话声音很轻,但像是在质问我。
当时他家里的争吵声让我认为,这不是个见他的好时机。
我说我觉得你不想见我。
他转过头,盯着我的眼睛,“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我急忙解释道:“我没有,我听到你家里人在吵架才走了。”
他失望地说道:“好吧,那我回家了。”
我意识到这个理由不能让他对我改观,我慌乱的说出了心底的感受:“之前我爸打我的时候,我都不哭出声,我怕被别人听到太丢脸,我以为你会和我一样害怕被人看到。”
他又一次看向我,我听到他的声音柔和的说道:“我被停学后,我妈不让我出门,我一直想着你来找我。”
树荫被微风吹动,细碎的阳光在我和他之间游移。
“我怕你看不起我。”
“我不会。”
杨宽笑着走过来攥住了我的肩,他如我期待那样和我说:“去你家楼下待会。”
“好啊。”
我在心里庆祝友谊的延续,开玩笑地和他调侃。
“你还说不喜欢她了,每次都来我家楼下等她。”
他疑惑地说道:“我确实不喜欢她了。”
“你还装,你上次在网吧打架不就是为了她吗。”
“不是。”
我试探性地说道:“我听别人讲,他说那个女生不是好东西。”
“他不是这样说的。”
风将树荫小道吹的沙沙响,如一阵轻柔地海浪朝我们拂来。
“他说……”
我们的书包拉链被风吹得发出清脆的叮呤声。
“……住东湖小区的都不是好东西。”
我看到杨宽生动的笑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时的我还不知道,这股清脆的海浪会在未来多次地、在我尝试走进死亡时,将我卷回生的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