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不会聊天的人。
这不是说我惧怕人际交往或者“社恐”什么的,只是单纯的不会聊天——表现为一紧张就口吃,有时脑子明明打了很多遍草稿,说出来的话却仍不是我想表达的意思…拿演讲来说,如果只是盯着稿子,一字一句地照着读,我不会有一点问题,可是如果要我脱稿或者临场发挥,看着台下一片黑压压的人头,想不紧张都难…
…还不知道给柳川讲课会是什么场景呢…当时为什么要答应她啊…我懊恼地抓抓头,脑中不自觉浮现出她端庄的五官——尤其是那双清澈无比,能映出天空光景的双目:
那双堪比晚霞般美的眼啊…!
“喂——!”
“啊!…?”我思考着,根本没注意眼前的人,柳川,她趴在我的桌前,微蹙着眉,有些不满地瞥着我。
“抱歉,在想东西,”我身子向后仰着,稍稍伸了个懒腰,抬腕看表,已是午饭时分,再看看四周,桌椅早就全空了,看来她说不定已经得等了我很久…我加快了整理的速度——现在在大部分同学都聚集在食堂吧...
“没事,我也没等很久——还要拜托你帮我拿点东西呢…因为有点多,所以我先放在杂物间了。”她站起身,也伸了个懒腰。
害…补习能有啥要拿的东…
西…?
有着青涩霉味的杂物间微尘舞动,本就不大的空间几乎已经被她所说的“东西”塞满了。
“呃…嗯…”我支吾着思考该说什么。
“能告诉我这些都是什么吗?”我指着堆积的布包和几只竹篮道。
“嗯…上去你就知道了…对”她不好意思地笑笑,而后示意我搬点东西。
上去?难不成是顶楼的…
天台。
我从“上去”的字眼里料到了她说的“没人的地方”是天台,毕竟这时没人来,而且可以锁门。幸运的是我们来的路上没碰到任何一个学生
不过在天台讲课真的好么…?风大又晒的…视线投向蔚蓝一片的晴天,恰到好处的白云挂在空中,球状的积云被风刮成了形似水母触手的幡状高积云。再看向高高悬在天上的太阳:我真是体会到了所谓艳阳高照。我收回了视线,才站了一会儿,我已热得脱下外套。
“能过来搭把手么?”柳川看向我,她正拿着一堆木头框子,不知道在做什么。
我走向她,按照她的指示逐渐搭起了…一只三角架!?
“准确来说是画架——家里没有黑板,将就着用吧…?”她现在正低着头,用一根铁杆子在地上一面捣着一面找着什么。
“啊,找到了!…大小刚好!”她把铁杆子拉长,戳进了地上的一个小洞里,而后从布包里拿出了一张折叠的巨大的遮阳伞。
原来今天的烈阳也料到了吗?这就是劳委的心思缜密啊!
不过那红袖章忽上忽下地跃动,似乎是想把伞装在杆顶部,但由于身高问题没法轻易安上去…
…真是没办法…
“咔哒”我很轻松便把伞固定好了,撑开伞,我享受着这块阴凉。
“北山同学请让一下…我铺一下毯子。”柳川从布包里掏出一张野餐垫——她到底带了多少东西啊?
“也就还有两个大布包吧…里面是折叠椅和折叠桌,竹篮里是一些小物件啦…”她不动声色地从篮中拿出玻璃杯、保温杯、饭盒、小风扇等等她所说的“小物件”
补习真的要带这么多东西吗…? 怎么搞地越来越像真的野餐了…
“给,这是要问的题目:加油啊!北山同学!”她双手递出了用超大字号打印的题目以及黑、红、蓝三种记号笔,随后便兴致勃勃地坐在椅子上打开了饭盒:
“北山同学还没有吃饭吧?要坐下来一起吃吗?我先开动了~”
也行吧,吃饱饭才能好好听课和讲课.我掏出昨天在便利店买的三明治咬了下去。
“对了,不是说要澄清辟谣什么的吗?”嚼完三明治的我忽地忆起。
“你知道是谁先开始传的吗?”柳川还没吃完她的盒饭,说完这话后,她又用筷子夹起一小口饭送入口中,所谓“细嚼慢咽”我算是近距离观察到了。
这谣言是谁开始传的…我还真不知道,但我所知的也就那天电车上的几个人去开始的吧?但是…
“我知道有谁正在传,不过名字我不知道。”我把三明治的包装扔入一旁的垃圾桶。
“没事,班上的人我都挺面熟的,只要知道外貌我就能一一对应——北山同学知道对方长相吧?”诶?这么强么!?
“知道是知道”我描述了一下那日电车上的那位男同学。
“嗯,根据外貌来看是石井或者小野…”柳川闭着眼、捏着下巴思考着,“不过,北山同学是要从银座线坐地铁回四茶吧?住在银座的只有石井哦。”她睁开眼收拾着餐盒,“我吃饱了…”
“?你怎么知道我和…石井住在哪儿的!?”
“我是劳委啦,当然要记住你们每个人的长相,名字,以及家校本上的内容吧——让一让,我擦一下桌子.”她拿着抹布越了过来。
这就是人民的劳委吗?….
“所以,我们什么时候开始上课…? ”恍惚间,她自己也拿出了B5大小的草稿纸,与黑、红、蓝三色的中性笔,手持的电动风扇立在一旁。
“好吧,那现在开始讲…”我转过身,把几张印在A4纸上题目夹在画架上,而后象征性地甩了甩记号笔并拨开了笔盖。
……
“怎么样?听懂了么?”几题讲毕,她神情已有些呆滞,“啊…怕是听不懂所以每题用了两种方法——说起来你问的题挺杂的,数理化三门全有,我先讲的是数学…感觉怎么样?”
“嗯…啊!我听了!没走神!…呃…讲得好好…对…”对方眼神有些躲闪
这是完全没听吧!?
唉…我在心底叹了口气,果然是我讲课的问题吧…以后还是不用来天台补习了...
我合上笔盖,望向无垠的晴空,太阳散射出的强光使我不自禁抬手,眯起眼遮着光。抬腕正看表间,阵风袭来,她那折叠桌上打满草稿的B5纸张乘风而起,很快就上升到了她那小身板所触及不到的高度,齐腰的发丝被吹得微乱,睫毛颤了几下,如欲飘落的秋叶;眼中闪过几分错愕,如欲消逝的夏日。
我心田中有什么东西萌发了…
有那一瞬,我顿觉秋日还未到来,而这个夏天还没有结束。
——跃起,身高175厘米的我很容易就抓住了空中腾飞着的B5纸。
落地——双脚稳稳站立在地面上,我把纸递回给了柳川。
“啊…谢谢你了…北山同学,无论是今天的讲课还是方才…”
“我决定了,柳川同学,我将一直辅导你的理科,直到可以考上你的东大。”我转过身开口道。
“诶?”她似是慌了,向后退了一步。
“这是我方才决定的,但我一定会一直执行下去的!”
“等等…为什么啊!”
“呃…不是你想提的说要补习么?我可不想让你失望。”我很严肃地回答。
“啊…也行吧…不过还是好突然啊…”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柳川同学,要说到做到哦。”她不会是嫌我讲课无聊吧…不!我会改的!不管用什么方法,我都要把知识点塞进她的脑子!
“我知道啦!”她揣起手嗔道。
“你多观察一下石井,过天放学堵他。”我们在垃圾房门前的洗手台洗着手,柳川忽的对我说。
为什么是“堵”这个字,我俩是校霸!?脑海中浮现了柳川穿不良裙,我不穿校服,两人手里握着棒球棍的画面。
“好,是要辟谣对吧?”我把画面甩出头脑后回道。
“是拷问。”她摆摆手,神秘地笑了。
真是校霸啊!?
事后再问柳川,其实是她在开玩笑…她居然还会开玩笑!?
......
我…我都干了什么…
我捂着头躺在塌塌米上。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我闭起眼,脑中不情不愿地回忆着…怎么就说要一直辅导了!?万一被发现了只会使辟谣难度陡增吧!?我狠命地懊恼地抓着头皮——但估计往后挠破头皮也想不出我当时在天台上为什么要说那种话,关键是她还答应了…
事态发展成这样我是真没想到。
这都是我自己的问题…
我还自认为自己是个理性的人呢…这下还能算是理性么!?我连推托这样的事也是做不到的,毕竟这次是我有约在先,毁约的话我的良心会不安…
手机的消息声响起,我烦躁地抓起查看,
呃…是柳川发来的。
“这是石井的一些个人信息,明天我去找他辟谣,你也要来的。提醒一下你——别忘了。”
聊天气泡下面是一个word文档,里面是那家伙的一些信息:比如,石井佳助、17岁、生日7月17日、身高178cm、体重77kg,爱好是…不对怎么这么详细啊!?不管是不是作为劳委都太过了吧?
“好,我会来的”我随手打字回复。
慢慢向上翻阅聊天记录,两个人连一个动画表情也没发,标点符号倒是一个不少。简直像是某个拙劣剧作家的手稿…
太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