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感觉柳川变了。
真正和她有了交集之后,她似乎待人更热诚了,语气也变得很令人舒服,连带着样貌也更加可爱了。总之就是感觉和之前不一样了…
说实话,我不是很理解原因。
可是,直觉告诉我,有什么东西早已改变了…
“锵锵!~”天台上,柳川从包中掏出了比平时大一倍的便当盒。
“给!这是北山的份哦。”她把三层高的盒子拆分下来——我今天终于在天台收到了柳川亲手制作的午饭,我的菜是照烧鸡肉丸和寿喜烧以及白米饭,那卖相着实很诱人。
“多谢款待了,我会帮着洗饭盒和餐具的。”我说着这话时,柳川已经在“我开动了”的轻语之后开始吃起了她那一份,因此她回应我的也是只微微颔首。
那我也开动了……!
事实证明,柳川的厨艺确实很强悍,证明过程是我的光盘行动。 “洗饭盒的事儿过会儿再说吧,我在这收拾着,北山先去准备准备讲题目吧。”她又掏出一小份印有题目的A4纸,“今天也拜托你了!加油哦!”
我正在用舌尖回味唇间残留的照烧酱咸味。顺便看了几眼A4纸上的题目——今天清一色都是生物学相关啊!是在为医生做准备…?
“柳川将来想成为什么类型的医生呢?”我好奇地问道。
“脑科医生”她握着下巴。
“脑科吗!”我有些难以置信,“我以为你会当外科或者牙科…”
“因为我想研究脑机接口,马斯克的那个。”
说不定过不了几年,《自然》上就会有柳川的论文了…
“那已经算是研究者了吧…科学家…?”
“这和医生也不冲突嘛。”彼时她已收拾好了饭盒,“到时请北山来当我的第一批志愿者,看看你能不能用脑机接口在电脑上顺利写出一道题的思路。”
“失败了的话,我会变成植物人吗?柳川你要负责哦!”
“我会的啦——也别总盼着我失败呀。”柳川坐在折叠椅上笑着看向画架:“好啦好啦不开玩笑了,北山你开始讲吧。”她往嘴里塞了一颗提神用的薄荷糖。
于是北山京介开口了。
先前虚野的提议,最后讨论下来,决定先请石井和虚野开小号,散布我与柳川“分手”的谣言(“击败谣言的最好方法就是以毒攻毒”——虚野言)虽然不知道成效如何,但也只能先实施试试看了。
——我们受够这些谣言了…
“他们——石井和虚野同学,有在群里说什么吗?”课间时分,我见柳川不在,于是掏出手机发信道。
“放学之后发效率更高吧?哪有人上学期间总盯着手机的…”那你为什么是秒回…?
“你不来吗”柳川再次发信道。
来?来什么?
“诶?下节课是篮球赛吧…?”嘶…还有这种东西吗?
“我也不想打的,结果教体育的花江老师选了全班100米跑前十五名的女生当队员…”
“柳川会打篮球…?”这引得我有些惊诧。
“完全不会!花江老师只教了我们基础的规则和投篮…篮框那么高我怎么可能投得进去啦!”柳川在下面副带了一个一脸怨恨的表情,“他美其名曰是和2-D班的友谊赛,可听虚野说2-D班训练得很猛…”
“能退出吗?”
“要我临阵脱逃吗…?那会被花江老师打成肉沫子吧…”
那确实没办法了…加油吧柳川…
“北山你真不来吗…快打上课铃了哦…”
我如果不去看比赛,说不定也会被花江老师打成肉沫。
“唉…”我只得站起身,正准备慢慢吞吞迈到更衣室,却发现教室里早就只剩了我一人。
难道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不知道有比赛!?
“我这就来。”我急急地把手机塞进抽屉,小跑着换运动服去了。
结果还是迟到了…幸而花江老师在认真看着2-D班那一队的女生,并未注意到我。
比赛在篮球馆里进行,馆里的木地板上架起了几只观众席,我随便挑了个前排的位置坐下,方才坐定,我便看见对面看台上的石井坐在虚野边上,在朝我挥手——我很明显吗…?我扭头看了看周围的人…竟然没有像我一样穿运动服来的,清一色是常服…
我怎么迟钝成这样…观众不需要上场打球吧…?我尴尬地缩了缩脖子。
还是专心看比赛吧…
场上的两队,很轻松能看出哪个是2-C班哪个是2-D班…我们一方的2-C班,看起来多数是皮肤白净的文化生;而对面的2-D班…皮肤多是古铜色的…身高也压我们班一大头…
是我们班太孱弱了还是隔壁班太强了…?总之,裁判是我们班的花江春水老师…他也是一脸担忧的模样。
“哔!!——”在我还没反应过来时,哨声便宣告了比赛的开始。
这大概会是一次2-D班的大获全胜吧?…简直和表演赛没什么区别了…我此般想着准备看完第一回合就借口上厕所回教室。
可是我似乎错了…我们2-C班的女生好像远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坚强”一些——尽管几乎被对方吊打,可所有人似乎都在…柳川的带领下无畏地进攻,难不成柳川其实是篮球队(临时)的队长吗?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我们2-C班仍是必输的局面,而且我总有种感觉:一种我们班女生随时会被对面肘飞的预感。
事实证明,肘飞向是不至于,但确确实实有人是受了伤的。
——她
柳川栀
就在柳川准备进行抢断并挡在2-D班的两位女生中间时,不知是不是柳川的身高问题,总之,传球的那两位并未看见柳川,她们进行了近距离的传球,而柳川正好在她们传球的路径上。
那有力的传球正中柳川的面门……全场顿时静寂一片,柳川正捂着鼻子蹲在地上,她痛苦地紧闭双眼,这下大概很吃痛——我心痉了几刻。
尽管我克制住了自己没有立刻奔向柳川,但看她那样,我也还是会担心:一场篮球赛而已,还是速速去医务室吧。要是鼻梁骨要是折了就不好了…
很快有人递来了毛巾——柳川流鼻血了…?!这怎么还没人送她去医务室?我下意识扭头望向观众席,不料这些学生观众们也在左顾右盼,这是在找谁…?我再扭头望向虚野和石井的座位,虚野已焦急地在观众席中穿行。石井和我对上了眼神,他默默示意我让我去柳川那…
不行的…我现在去是无用功,会让我们四人的努力前功尽弃的…!而且她朋友——虚野不是已经去了吗?!
——虚野是柳川朋友没错,可我不也是吗…?!虚野过来势必要花不少时间,而我就在第一排,站起来跑两步的距离罢了,再说了,我北山京介是那么冷血的人吗…?在我心目中,辟谣难道要大过柳川栀,大过我们的友情么…?
我无比地想迈步上前,带着柳川向医务室,但我的理智正拼命压制着我自己。——那些观众们正在寻找的,不正是我吗…?
也许在我心中,辟谣这种事情真的要大于我们的友情,我们的友情毕竟是建立在那种谣言上面的…指不定那天就土崩瓦解了…我的理智正试图说服我自己……
不,不是这样的,不会这样的…天台上、夕阳下、电波塔上、夜空下…画面闪回着,在记忆里,我和她的关系不仅是建立在辟谣这件事情上的…晚霞、讲题、东大、约定…——是这些事情把我和她紧紧联结在一起的啊!!
她早就是我一生中无法缺失的角色了。
我心田中的那个东西似是生长出了花朵。
于是北山京介迈开了腿。
鼻腔里酸酸的,又有些温热——大概是鼻血要流出来了吧…?
柳川栀啊柳川栀,你为什么非要在这个节点上出事儿呢?
忽地,上方递来了毛巾…我下意识以为是他拿来的,刚想谴责两句,却发现是篮球队的小泽…
“谢谢了,小泽同学。”我放下口袋擦了擦滴在体育馆地板上我的鼻血——我只觉得篮球馆里好安静,简直只能听见我自己的心跳。
可是我为什么会有点失望…?现在最不该来的是他:北山京介…你可别来,来了我们的辟谣计划会宣告破产的!——尽管第一时间的我是这么想的…可是…可是为什么…我打心底里还是希望他出现在我面前…我摇摇头努力闭上双眼,试图使自己冷静下来。
忽地,便突然喧闹起来了,我有些困惑地抬着头——
是他!他那张清冷,平静的脸终于带着一丝焦急来到了我身边。
“笨蛋!快回去啊!”我轻声唤着。
“笨蛋!快回去啊!”她轻声嗔道。
“很痛吧…?跟我走吧。”我伸出手,等待着回应。
就算是生拉硬拽我也要把她带到医务室。
“很痛吧…?跟我走吧。”他伸出手,似是在等着我的回应。
我怎么会有这种感觉——一种天降甘霖般,救赎的感受…他并没有救赎我啊。
不过,我还是不自觉伸出了手。
体育馆高高的窗外透进来的日光照在他的身上…简直像是王子一样…
那么…辟谣什么的,随它去吧!
我紧紧握住了他伸来的手,
我紧紧握住了她伸来的手。
然后,我们携手向外走去。
可能早已改变的不只是柳川…
还有我。
“没什么大碍,毛细血管破了而巴,可能会有些斗争,不过几天之后就能痊愈了。”医务室的男老师这般说道,我稍稍放了点心。
鼻梁没断吧?…”我还是担忧地问了一句。
“这种运动还不足以使鼻梁断掉啦——不要小看了人骨的强度哦!”他轻佻地转了几下手里的圆珠笔,“那边的女生,别抬头,血液会回流的。”他看向柳川。
“请问您是…东泽老师?”柳川摸了摸她鼻子里塞的团成团的棉花。
“我是,有什么事吗?”男人正了正胸针,上面赫然印着:“东泽予仁”
可我记得柳川说过东泽老师大学学的是IT啊…?为什么他会在医务室啊!?
“IT?...我学的是生物(Biology)啊?…这又是谁传的谣言!?”他摇摇头——说实话,长得确实像银时…
“好吧…就算您是生物专业——”
“我是解剖学”东泽老师插嘴道。
“解剖学专业“柳川吸了口气继续说,“我一直有个疑问——您这么喜欢历史,为什么却选择了截然不同的专业呢...?”
“保密…”东泽老师答道,随后又说:“怂”
“怂?”东泽老师也有心上人啊。
“哦,我接个电话”他忽然拿起桌上的手机,“好...我这就来。”
“老狐狸...”他咕哝着,“两位同学,我先失陪了,在此期间请随意使用医务室吧。”他一阵风似地跑了。身后传来一声很重的关门声。
这样,医务室只剩了我和柳川两个人。
柳川又默默地,若有所思地摸了摸鼻腔中露出来的半团棉花。
“怎么样?还疼吗?”我关心地看着她。柳川却揣着手,把身体转向另一边。
“?”我疑惑地搬着椅子,再次面朝着柳川。
“北山你傻不傻?...”她却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开口,兀自玩着手指,“你让我们前功尽弃了哦,是大罪人呢。”柳川面无表情地看向我简直就是在审讯犯人。
“为什么要来我这儿呢...?”她继续玩手指道。
因为你是我的朋友...
“……”
可是为什么,嘴边却有股阻力似的,无论如何都难以启齿...果然对于我来说,亲口说出“朋友”之类的话还是太困难了...
“因为...!”
“砰!——”“小栀!!”门被猛地打开后,传来了虚野的嗓音。跟在后面的是石井,“小栀!你怎么样了?好了吗?......——看来我们来的可能不是时候。”虚野讪讪地转身准备回避,这大概是看到我为了憋出来那句话而涨地通红的脸。
不,你们来的正是时候...我长吁一口气想道。
“抱歉!”石井一见我便是一个九十度大鞠躬,“我再也不跟北山君开这种使脸色的玩笑了...”他有些局促地躲闪着眼神——他还是以为我是因为他的眼神而跑到柳川面前的?
“好啊!原来是你小子!”虚野双手握拳,捶在石川背上,每捶一下便说一个词:“我说,怎么,北山同学,突然就和,发了情的公牛,一样,冲到小栀面前了…”石井也不闪躲,似是在受刑一般,直挺挺地挨打。不过。我有像公牛一样疯狂么?…
“原来这就是原因…”柳川无奈地扶额,“行了行了,就这样吧,看来我们的辟谣计划就此破产了呢~”她故作轻松地打开手机line,点击了退出群聊的按扭,随后跳下椅子,走到虚野与石井面前,把这两人掉了个个儿:“好嘞——解散吧!”而后又关上、锁上了医务室的门,——说实话,我没看懂她在干嘛…
不过这样,医务室又只剩了我和柳川两个人。
“好了,继续说吧”柳川掸了掸肩上的灰,“我知道石井的那什么眼神才不是你的答案。
呃呃…果然还是逃不过…
“因为…因为柳川你是我…我的朋友。”我知道我的声音发虚,而且在颤抖。
“仅此而已么?”这次柳川手上把玩着的是他的发稍,“现在不说,以后可能就没机会喽…”诶?这是什么意思…?机会是指…?
“什么意思,我有些没听懂。”我直截了当地问道。我问完之后,柳川又用意味深长的眼神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算啦!”柳川站起身他了个懒腰,“算啦!北山你这么说,就代表你觉得还不到时候吧?——是地点,时间,还是氛围未至呢…不过嘛,我还是有耐心等的!”她冲我眨眨杏眼
“呃…嗯…好的!”我其实还没懂,但现在也只能装懂了…
“对了…群,那个年级的大群,你也删了吧?”
“为什么?”
“现在的我们不需要辟谣了。”
“也对…”
我掏出手机,果断地斩断了两个月来一直束缚着我的桎梏。柳川满意地点点头,也顺势取下了绵花团,那团绵花上端已沾满红褐色干涸的血迹。其时,落日的光芒透过医务室的窗帘缝,正好照在绵花团所在的垃圾桶上。
“这样就好吗?”我放回手机,问柳川。
“嗯,这样就好…”她望向窗外,“帮我把窗帘拉开吧?——现在大概是晚霞时分哦。”我听话地照办了,正在我拉窗帘时,传来了敲门声。
“我去开门。”柳川自觉地上前开门。“哟,久等了。”门后的东泽老师轻巧地抬手道,他身后站着紧锁着眉头的花江老师,“你看来恢复地很快嘛——最近呼吸的时候小心点哦,太猛的话,鼻腔内刚结的痂又会脱落呢”
“柳川同学没事就行…”花江老师挠挠头,而后苦着脸道,“啊哈哈…结果果然是惨败呢。”
东泽老师靠过来,肘了两下花江老师:“你说你和我们班比啥不好,非要比体育…”前者抬腕看了眼表,“啧,都放学了哦…春水,去你说的那间居酒屋陪我喝吧?”
“啊?哦…行吧——你们两个,也要早点回家哦!”花江老师松下了眉头,象征性地朝我和柳川挥了挥手。关门声再度传来。
“东泽老师真是个…轻佻的人…”柳川若有所思地评价说。“
“我举双手赞同。”我回复道。
到头来,我还是没想明白柳川的意图。机会是什么意思…?不需要辟谣了又是什么意思?!
莫名其妙的柳川,莫名其妙的我…
换作是以前的柳川,今天绝不会成为此般的谜语人。
换作是以前的我,今天也绝不会丧失理智一般奔到柳川面前…
…看来,不只是柳川。就算是我,也多少改变了一些啊…
“北山总是在发呆啊…?是在想什么呢…?”柳川又一次此般开口道——我已经听过很多遍这个问题了,“该说你是思维活跃呢,还是自我意识过剩呢…?”自我意识过剩?原来是用在这种地方的吗…?
“因为我比较笨,所以没法经常集中注意力啦…。”
“诶…我也是这样呢…——上课不知道怎么地有时就会走神,等自己反应过来时已经发了很久呆了…”她深有同感地点点头,“不过,北山你可不笨,笨蛋是怎么能移坐年级前十宝座的啊…?”
我就是个只懂死学习的笨蛋…
“但北山在某些方面确实有些迟钝了…简直是笨地可爱…”
“话密了嗷!…”——小嘴巴,闭起来。
笨地可爱是什么意思啊..!——柳川看着我的反应,毫不掩饰地开始哧哧地笑。
什么嘛,明明笑起来就比我这种人要可爱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