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以来，天气似乎一直不太好。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自从泡沫经济的时代之后，冬天的东京总像一张久积灰尘的老照片——今天的天空…白地像是下一秒就会有雪花飘落。
我站在东京站入口的墙边，百无聊赖地抬头望天。
整片天空像是一块巨大的大理石，太阳拿灰白的积云遮羞，久久不肯露面，晨风倒是毫不吝啬地迎面吹来，裹携着寒气穿梭在尚留有残叶的树枝之间，飒飒地嬉笑着悄悄摘下枝头尚未落地的秋叶。
好冷啊…早知道就在站内等了…我回头看了看台阶下的闸机口：但是现在下去又要交一次钱吧…？而且柳川和我约定的是在东京站门口等她…我掏出手机，再次点开line确认着…
进入十二月之后，时间“咣——！”的一声便过去了，因为天气太冷了，所以我和柳川不常去天台了。我们大部分的补习时间大都平移到了放学之后——放学之后，我们通常在“咖啡咖”进行补习活动。
“期末考试…是二十号左右对吧？…”某次补习时，柳川忽地开口问说，“时间过得好快…转眼都要放寒假了…——北山寒假有打算吗…？”
“明年一月中旬的样子，我要回北海道找父母亲。”我如实道：“一般我新年参拜是在东京，开学前两周去一趟北海道，前一周回东京。”
“那…十二月二十五日你有空吗…？”柳川摆弄着圆珠笔问道。
“有…有的！…”我忽地得紧张起来了——试问谁不知道十二月二十五日是圣诞节，是大街上情侣数量仅次于情人节的日子。柳川这么一说具体的日期，我倒想起了这个节日…圣诞夜，圣诞树，圣诞老人，圣诞礼物…那么…柳川非要挑这天约我出来用意向在呢…？我严肃地思考着这个问题…
“北山…你有在听吗？…”柳川看我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柳眉轻蹙，微微嘟起了嘴。
“哦，！呃…能再说一遍吗？…抱歉方才没听…”我连忙收回游离的目光，连连道着歉。
“你有空的话，我们到时候在东京站门口集合吧。？然后…”柳川恢复了平常的语气，不过脸上还带着一丝愠怒。我方才收回的游离目光，此时却一下子落在了柳川的脸上——那张脸早已不像初见时那般冰冷与生人勿近。反倒是越发展现出那旁人难得一见的可爱…
这就是与柳川成为朋友的福利吗…？
不知怎的，她此时可爱地有些过分了…我目光闪烁，一时找不到落脚点。
柳川…Yanakawa…Yanakawaii…柳可爱…——不对我在想什么呢…
柳川见我慌里慌张，又没头没脑地晃了晃头的模样，大概也有些忍俊不禁：“总之…要来哦！…东京站..！”她藏起眉眼间的笑意道。
“东京站…要去很远的地方吗…？”回过神来的我问道。
“嘻嘻…不告诉你！到时候你就知道啦”柳川狡黠一笑，“给北山一个提示吧，JR山手线。”
…从东京市区乘山手线的话…大部分人都是去涩谷的吧…？
我不知什么时候，也偷师了柳川的读心术。
“12月25日，上午十点，在东京站门口集合哦，别忘啦。”我向上翻着聊天记录。终于寻到了这条信息…十点吗…？我向手机屏幕的右上角看去：“9：37”…原来是我来早了。
我向空中吐息，一面看着团团上升的白汽不断复幻、消失，一面竖起衣领，从口袋中掏出耳机，戴上，随后将手插进口袋里，再也不想拿出来。我在心中轻哼着纯音乐的旋律，就这么等柳川来吧…？
我轻闭上双眼…
时间也许过去了五分钟、十分钟，亦或是二十分钟，总之在我睁开眼时，柳川已然出现在了我面前。
我急急地摘下耳机，只听她微微侧身点头道：“呦！你来这么早？”她身着洁白的羽绒服。戴着先前那条红艳艳的围巾，全身虽裹的严严实实，但围巾之上露出的那对明亮、有神的杏眼仍在可爱地眨巴：“让你久等了吗…？”她把围巾向下扒了一些，露出白皙的脸蛋和怀着无尽笑意的嘴唇。
很奇怪的是——她今天没戴那副斯斯文文的眼镜。
“我才来，也没等多久。”我收起耳机线道。一阵寒风袭来——柳川微微侧过脑袋，伸手将发丝别在耳后。奇怪的是，只是这么一个微小的、普通的动作，却又使我的心脏不停地吵闹，心跳声大得可能连柳川也能听见。脸颊也渐渐烫起来———那日的烧总不能一直发到现在吧…？
“我们走吧…！”
“——去哪？涩谷吗？…”我稍微清醒了一些后道。
“诶…！？你怎么知道。？”柳川惊了一跳，“我记得还没和你说过来着…”
“JR山手线的话…大部分人都是要去涩谷而乘的吧…？”
“啊…暴露了吗？…早知道不提示你了…”柳川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本来想吓你一跳的…”
涩谷有什么能吓人的东西啦…又不是万圣节。
“那就走吧~？太晚了的话地铁上会更挤哦…？”我跟在兴致勃勃的柳川身后，她一蹦一跳地走下台阶，走向月台，围巾和发丝也在身后如浪般翻涌着——她大概来之前才洗过头发：熟悉的洗发水味儿在空气中舞动着，连带着晨风一并钻入我的鼻腔，那股幽香仍混合着阳台上曝晒过的衣服的阳光香气...真的很好闻…我忍不住扇动鼻翼又多闻了几口。
说到阳光…我下意识地抬头，猝不及防的亮光竟使我眯上了眼。
太阳大概是睡了个懒觉，不知何时起——也许正是方才柳川出现在我视野中的那一刻起，太阳才终于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掀开了被单，而后不再羞怯地用力散发着光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我立在站口，看了看太阳，又看了看柳川。
今天竟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涩谷…到了…”一如既往的报站女声响起，电车上的人却不同以往地多，来不及和柳川说什么话，人流便推搡着把我们挤下了车，涩谷站内，光是月台便人声鼎沸，天花板上拉起了红白配色的成串的圣诞节彩旗，站内墙上的海报也换成了圣诞节相关。连广播也在不停反复地播放着、《圣诞颂歌》…——为什么不放《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呢…？我胡乱地想到…人群的嬉笑声织成了一张网，把我困了起来。
很幸运，我和柳川并未被人群冲散。
“呼…还好北山没走太远，在涩谷走散的话，可能这辈子都找不到对方了吧…？”柳川和我找了一处人流较少的地方落脚。
“也不至于一辈子找不到吧…？”我扶额。
“为了防止北山和我走丢，我想了一招，”柳川得意地笑道，“来，北山抓这一头——缠手上吧，缠牢了啊！…”柳川解下围巾，在我左手上缠了几圈，又把另一端在她右手上也缠了几圈，直到那围巾只余下三十公分左右时，她摆手道：“好啦！——这样就不会走丢了..!”她漂亮地打了个蝴蝶结。
说真的：这确实有用，不过我上次见到这招还是在迪士尼公园。
“奇招啊…”我举起左手看着喃喃道…
今天…我们的行程依旧是柳川安排的，这不禁让我有些心虚和惭愧了——我明明和柳川都互不相负了，再让她操劳这么多，良心难免不安…不过她似乎不觉得累，每次和柳川出来玩，她都是一副兴冲冲的模样…难道和朋友在一起时都是这样子吗…？
我迟早要问个明白…
“Cozy…Corner…?”我轻声读着店门上的招牌
“Cozy·Corner的话，我想北山大概不会来过——这儿的草莓奶油蛋糕很有名哦…？”红围巾那头的柳川顺着我的话道。——我其实连涩谷也不常来呢…我朝店里望去，现在的顾客还不算多，肉眼可见的是橱窗里，货架上摆着的满满的草莓奶油蛋糕，红白配色着实很有圣诞味。
不过…又是蛋糕吗…？莫非柳川是甜食控…！？
“就算人多也没事儿。”柳川似乎看穿了我的顾忌，她抬手晃了晃手机道，“我前几天就预定好了。”我再次拜倒在柳川的周全安排下。
柳川迅速地取完预定的蛋糕，正巧店内有才空下来的座位，于是我们解下围巾落了座，她立马打开包装给了我一盘蛋糕以及一把叉子。
我正把蛋糕最顶上的那颗草莓送嘴里时，柳川看着我们身旁的那堵墙开了口：“北山你看，全是钱哦…！”
“钱…？”我侧过身子昂头看向墙，映入眼帘的是墙上粘满的各式各样的各国的钱币——一眼望去一整面墙的纸币，还是很震撼很壮观的。
“真好啊…”柳川托着下巴喃咕着，“各个国家的旅行者，都把他们本国的货币贴在这面墙上…这就是…文化符号吗…？”她忽得把目光转向我，“你说是谁第一个把纸币粘在这面墙上的呢…？”
“不知道，也许是某个诗人吧…？”无端地，我这么随口答道。
“你这回答还怪有诗意的呢…！”柳川脸上绽出笑容，随后把最后一口蛋糕送入口中。
走出Cozy·Corner，站内广场的浓重的人肉味便冲入我的鼻腔，几乎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柳川走在我前面，用红围巾把几近无意识的我同她串连在一起。
——突然就闻见了，像是鼻炎初愈般地闻见了，我猛然睁开眼：那清香赫然是从一家拐角处的不起眼的花店传来的，虽然是冬天，但店门口却摆了好些盛开的栀子花，厚厚的白花瓣叠在绿叶之上，简直像是落了雪在上面。不禁正想多吸入口那花的芬芳时，涌来的人群忽得便把我与那家花店分隔开来了——失落涌上心头。
“怎么啦…？”柳川回过头问我。
“没什么…”我摇摇头，跟柳川走出了地下。
跨上一级级台阶，冷风呼啦啦直往领口、袖口里灌，围巾那头的柳川打了个寒战。
“要不先戴上吧…？围巾。”我建议道，柳川用略带感激的眼神看着我，而后赞同地点点头，解下了围巾，重新围在了她的纤颈上。
地面上，站前广场，忠犬八公像旁的草坪里围了一圈花坛，花坛正中央又立起了一株巨大的参天雪松充当圣诞树。大概是天冷的缘故，站前广场并没有太多人——至少比地下的人要少，前方“世界上最繁忙的十字路口”也不及地下广场繁忙。而对面的中央大街倒是有不少游客，一细看，原来很宽广的街道被凭空多出来的小摊贩挤地很细，颇有种烟花大会的既视感。
“没开门啊…”柳川的视线越过八公像，我知道，她这是在看“酪奶酪”呢
“大概也去享受圣诞节了吧…？”我猜测到。
“那我们去中央大街逛逛吧？”柳川笑着指向前方，“正好快中午了，北山也饿了吧…？”
“方才才吃过蛋糕…呃…不太饿。”难道柳川没饱吗…？
“哎呀，甜食不顶饱的啦…”柳川不好意思似地摸摸头，“而且甜食和主食不是放在一个胃里的哦…！”
牛吗…！？四个胃！？
“逗你的逗你的~”她含着笑摆摆手道。
我总觉得柳川那笑容背后还藏着些什么
走在中央大街，周边高店延伸在道路上
组成的小摊贩，总与周围林立的高楼格格不入，有种难以言说的割裂感，不过柳川似乎并不在意，就像是真的在逛烟火大会似的，一边欢笑着，一边开心地嚼着才买的苹果糖。
真可爱啊…我痴痴地看着柳川…不对我在想什么…！
“嗯…？北山你也想吃吗？”柳川察觉到我的视线，于是把苹果糖朝我这边微微倾斜了一些，我望着剔透的，红艳艳的糖壳，最后还是望而却步了…
让柳川喂我这种事还是太暧昧了…
“算了。回头我再自己买一串吧，”我回绝道。
“你吃的完吗…？”柳川瞪着大小眼，用怀疑的目光扫视着我，“明明方才才说吃不下了…”
“现在走着走着不就在消食了吗…？”我正答着，柳川忽地消失在身边，回首一望，她正在后方的一个摊位挑选着什么，我走近一看，原来是原先的百元店延伸出来卖圣诞礼品的摊位。
”在挑圣诞礼物吗？”我发问道。柳川抬头对上了我的视线。“嗯。准备送给朋友。”
朋友吗…？那大概是虚野吧？
“就拿这个吧…！”柳川很快挑好了商品——张贺卡，“北山等我一下…我去扎个水引…”柳川冲我挥挥手，径自走进了百元后。
我在店外思考着…朋友啊…我是不是也该送柳川一些东西呢…？我瞅着摊位上清一色红白配色的小玩意儿们纠结着。
那么——我也买点什么东西给柳川吧…
“谢谢惠顾！”付完款之后，手中已赫然多出一只驯鹿造型的发卡——还大概和她的红围巾很配吧⋯？
接下来，该什么时候给她最好呢…？我正要思考时，柳川恰好扎完了水引走出了店门，我赶忙把发卡塞进口袋——柳川一蹦一跳地走向我，像是刚做完一件大事。
“呦…！你买什么了吗？”柳川笑着我挥了挥手。
“没买什么。”我把口袋里的发卡握的更紧了一些。
“那我们走着？继续逛吧。”柳川先行一步，背着手走在我前面，刚刚手上的苹果糖也不知所踪了…
她吃得这么快吗…？
“北山最近有看”辟谣部”的群组消息吗…？”路上，柳川冷不丁地开口。
“没怎么看了，我开了消息免打扰…怎么了吗？又有谣言？”我应道。
“不是⋯我单纯好奇，随口问的。
...？真是好奇而问的吗.？感觉不太像柳川的作风…
“啊...忘了告诉北山了…我其实还约了电影来着⋯”柳川扭头看向我。
“今天吗…？！我可没带3D眼镜”我有些慌忙——不会要回家拿吧⋯？
“噗哈哈…又不是所有电影都是3D的…还是说你觉得我会带你出来看动画片吗？”柳川绷不住地开始笑起来，“今天只是看一部普通的喜剧片呀⋯！”她把手机递过来——
“《一笑悬命》⋯？”我默念着电影名。
“看名字就很好玩对吧？看来观众们还得拼了老命才能看这电影…”柳川哧哧地笑着，像是被自己逗乐了。
既然是柳川挑的电影，那大概不会太难看吧…？我屏着气和柳川走进了中央大街尽头的电影院。
“哇哈哈哈哈！——”随着电影中男主豪放的笑声，影片步入尾声，观众席台阶上的灯
尽数亮起，人们一对一对地退了出去。
“男主最后救女主那下也太帅了…！”柳川激动地说，“谁懂看到女主被抓之后听见男主笑声的救赎感..？”说罢，她便学着电影里那样“哇哈哈哈哈”地大笑起来。
她就这么一边笑着一边和我走出了影院.
天色已然渐晚，夕阳西下，暮色已至，晚风比白日里更添了几分寥意。
在温室里待了挺久之后，凉风猛然一吹，我和柳川齐齐哆嗦了一下，她识趣地戴上围巾，又见我们两人如此间步，不禁冲我一笑。
我则习惯性地望向天空，令人沮丧的是，今天并没有晚霞…明明白天时还算是个好天气。
真可惜，要是有晚霞，它就可以为今天一天画上个完美的句号，而现在却是留有遗憾、意犹未尽的省略号…
“北山？”柳川察觉到我的异样，担心地问道，“怎么啦？不舒服吗？”
“没有…只是…”我愣了一下，叹了口气，又瞟了眼天柳川瞬间懂了我的意思：“原来如此…”她思考了几刻。
“那你现在的打算是...？”她向我抛出问号。
这种时候，说直接回家不免有些扫兴，而且，她都这么问了，背定是心里已有了盘算，于是我把话头抛了回去，“柳川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柳川嘻嘻一笑——方才我就想了，她笑起来总是此般可爱，大大的杏眼眯成如月牙般的弧度：“有一个地方，无论如何，今天也是要带北山去看看的，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再逛逛中央大街吧…？”
我猜是柳川你又饿了…
“好。”我答应着，跟上柳川的脚步。
还真让我猜中了…
不多时，柳川手上已经多了一盒章鱼小丸子和一串烤鱿鱼，还还没算上她手腕上挂着的一袋子大福。
“北山你不吃吗…？”在咽下又一个童鱼小丸子后柳川问道：此时只剩下了最后一个丸子。
“呃…”和还在思考要买什么比较好时，柳川吹了吹最后一个丸子，用木签子戳起——
“北山请张嘴~”她把丸子伸过来，把鱿鱼串咬在嘴里后，用另一只挂满大福的手在丸子下方兜着…——真够忙的…
不过，这貌似是我第二次被报喂…被异性投喂...被柳川投喂⋯！？想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我的心颤动着，血液涌上脸庞…好红...好热...看来是没办法拒绝了…
“…”我张嘴咬下了那颗丸子——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普通的章鱼小丸子的味道…我空前地仔细咀嚼着。
“挺不错的…”我少见地违心道
“是吧？没人能拒绝一个凭空递来的章鱼小丸子的！”柳川丢掉了装丸子的纸盒，而后取下叼在嘴里的烤鱿鱼道。
…让柳川喂我这种事果然还是太暧昧了…
柳川今天食欲似乎十分旺盛，只是我一走神的功夫，连她手上的鱿鱼我也看不见了…难不成她很喜欢海鲜吗…？我寻思这是个极好的了解柳川的机会，于是开口问道：
“柳川很喜欢海鲜吗…？
“还行吧⋯怎么突然问这个...？”她一面从袋子中掏着大福，一面袭着头道，“呐，大福，香蕉味儿的，你吃一个。”说罢，白白胖胖的大福已经被柳川塞到了我手里。
“没什么...只是好奇...呃...你的吃相...？我结巴着说着缘因，又伸手接过大福.
”那是因为我饿了...嗯对——我开心的时候就会想吃东西...“柳川僵住了一瞬，而后面色绯红地回答着：“要说喜欢的食物…天津饭…还挺合我口味的…”
天津饭…好嘞，记下了！
“北山呢..？你喜欢吃什么？照烧鸡肉味的饭团？” 柳川转而问向我。
我吗..？我还真不知道我喜欢吃什么…
“吉野家” 我随口道。
“哪有'吉野家'这种菜啦⋯！北山你在敷衍我吧！？”柳川瞪着大小眼问我。
“呃…被发现了——其实是亲子饭⋯”我换了一种说法，毕竟吉野家也有亲子饭。
“这还差不多…！”柳川满意地点点头，“等下次，有机会的话，我给你做吧？”
“柳川连亲子饭都会做啊…！”我又一次敬佩起了那位好客的奶奶。
“亲子饭只用电饭煲就能做哦…！”不对也没这么简单吧⋯？谈笑间，柳川瞟了眼手机，“不好，时间快到了一事不宜迟，北山要跟上我哦！…”
尽管我体育并没有好到哪里去，不过柳川的步伐我还是能跟上的。
跟着小跑了一段路，我才发现柳川带我来的地方竟是站前广场——难不成是“酪奶酪”重新开门了…?
“不是啦！…是这个！…”柳川指向上方。
顺着手指，我望向灰暗的天空：原来是八公像花坛上的大圣诞树⋯！
“在我小时候，”柳川重新开口道，“涩谷的圣诞节是会放烟花的，不过近些年不怎么放了，听说是环境问题——不过今年又要放了！虽然是用电子烟花代替，但看预期的效果图也挺不错的呢⋯！”
“原来如此”我点点头道。
“我就不多透露了，待会请北山敬请欣赏吧~”柳川笑着把手背在身后。
站在原地待了十多分钟之后，我才发现柳川真是挑了个好地点——八公像离入站口很近，又可以看见烟花的全貌，最重要的是，幸亏柳川和我来得早；不知不觉之间，广场上的人一点点多了起来，渐渐组成了一眼望不见头的人海
随着人们越聚越多，气氛由先前的冷清逐渐变的热闹起来：大家都在等待着什么…
——忽地便开始了…先是十字路口旁高耸的大楼们一齐灭了灯，广场的路灯、店铺的亮光也慢慢地尽数熄灭。顿时，周围只剩下手机屏幕的白色微弱亮光，其余的一切仿佛都与黑夜溶为一体⋯
“啪咚——！”一声，遥远，但直击心弦。
大厦之间的巨幕亮起，像是星光闪闪点缀着夜空，而后在一瞬间绽放开来，花团锦簇.流光夺目，顿时，夜幕之中姹紫媽红，火树银花，好似宇宙中的星河流入这片人间夜色...
更令人惊叹的是，一团团光圈并没有消失，而是一齐拖着发光的长尾飞向圣诞树的顶端，有如川流不息的银河...
不多时，树顶那颗金黄的圣诞星终于被点亮了。随后，从上到下，一盏又一盏炫目的彩灯逐个的点着，光芒愈盛，似是要照彻着世界上最繁华的十字路口…我不禁沉醉了，像是周围的人群都不复存在般，我孤身一人欣赏着这光亮的世界…
“真美啊⋯”一声感叹把我拉回现实：是柳川…！我侧目，她白皙的脸庞一次又一次被绽开的烟花照亮，五光十色在她脸上流过。她的目光清澈：赤红、橙黄、黛紫、青蓝不断在她眼中闪烁着。
有那一瞬，我仿佛在她眼中见到了今日遗憾未见的晚霞...
柳川察觉到我的视线，侧过头道：“怎么样？不赖吧。”她脸上是掩盖不住的喜悦…
我回答不上来，一时语塞，我不到合适的词句来形容我现在的感受…我望向她的眼，其中不止有不断上升，爆开的光圈，还有我那压不住上扬的嘴角。
柳川笑了笑，不再言语——她定是知道了些什么，而后，似是正在做着什么决定，她在挎包里窸窸窣窣地翻找着什么，我静立在一旁，等待着她。
我原认为柳川是要拿手机或是相机来拍照，可我错了。
她反常地忸怩着掏出来递给我的，是一张眼熟的贺卡。
我突然开始紧张起来，手抖着接过了那张轻飘飘又沉甸甸的贺卡。借着烟花闪烁着的亮光，我抚摸着贺卡上用红绳扎起的水引，那水引是个蝴蝶结，扎的仔细而精致，再看向反面：烫金的大花体字写到 “Merry Christmas”而下面是：——
“致北山京介：我最好的朋友，圣诞快乐！——柳川栀”
她的字娟秀又工整，我不忍多看了几遍。
把整张贺卡翻来覆去又看了几遍之后，我猛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原来是我吗？”我缓缓开口，“原来在百元店为朋友挑选的礼物…送出的对象是我吗？”
“才看出来吗⋯？我以为很明显呢…”柳川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我。
我沉默着，又一次抬着手，对着光，认认真真地再一次看向贺卡。
“最好的朋友”⋯吗…？
居然，在她眼中，我已重要到了此般不可代替吗…？
那么，在我心中，她又是处于什么样的地位呢…？
还是太含蓄了吗…？我想，我这样写，他会觉察到我的心意吗？还是说我应该再写得“露骨”一些？天上的电子烟花一个个连着绽放，与我的心跳声重合。
我盯着他——他是看得如此认真啊！…这着实令我很欣喜。
“北山…怎…怎么样？”眼瞅着他只是看着却不说话，我便急切地先开了口。
此刻，他终于回过头看向我：“我…——！”
但回答还尚未说出口，突如其来的意外却打断了他。
身后喧嚣声愈发刺耳，想来是活动进入高潮了吧…？人群汹涌地骚动，大概是想找好角度来记录这一刻吧…？——反正不管是什么理由，人流的拥挤与推搡还是波及到了站在第一排的我：那一瞬内发生的事情很多，我正欲向后退时，猝不及防之间，背后被不知谁人恶狠狠推了一下，我一下子站立不稳向正前方的警戒线栽去…
这下大概会摔得很重吧…？我闭上眼，不去想象画面。
“柳川…！——”
…想象中的结果并未到来，反倒是我的手被温柔地紧紧握住了：又是这样感觉——我想起那日在体育馆的经历…那种感觉与现在无异...
是他…！
是不是喊得太大声了…？我顿感有些尴尬…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我迅速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腕，虽然动作不是那么温柔，柳川也还是向前踉跄了几步，但终归是没有一下摔倒在地，我松了口气。
“没事吧？柳川？”她站定后，我赶紧开口问起她的情况，柳川却只是把头低下，轻轻地点了几下头。
我不禁感到有些反常，刚想蹲下看一下她藏在刘海后的脸时，她却开口了：
“那个…北山…”
“不舒服吗…？”
“嗯…手…”柳川一个字一个字慢吞吞地说。
手？我一下没反应过来，而后张张皇皇地松开了握着她手腕的手
“呃…抱歉…我…”刚想道歉时，柳川却打断了我。
“不是…那个…”我还是第一次见她害羞成这样…
今天柳川确实有点反常…不过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就是…！”她着急地语塞道，我看不清她的五官，于是便静静地等她说完。
沉默只在我两人之间发酵开，与周围的喧闹是如此格格不入。
柳川忽然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望向她，却意外地对上了她坚定的眼神。
不等我进行思考或是做出任何反应，冰凉又柔软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慢慢地，冰凉由下而上，由指节一节节爬到手心。
我瞪大双眼，瞳孔中满是不可思议，大脑中也是一片空白，只剩下三个字：
为什么…？
终于…我脑海里似是说道。
就像一个小偷终于偷到自己的心爱之物一般…我可真卑劣啊...
回看从前，我从未如此疯狂过——居然主动去牵他的手，去牵一只我绝对不能牵的手，紧张、担忧甚至是恐惧，在我内心深处不断滋长——我知道我的这些行为不过是一时冲动，可我却无法遏制住这些感情。
本来我还想解释一下，但当我们两人的手碰到一起时，我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大脑一片空白，就像是丧失了一切体力与勇气。
——算了…就这样吧，这样就足够了…
一种莫名的适然由心生道。
迈出这一步之后，结果什么的已经不重要了，我似乎也不再留有遗憾，那团不知从何起、因何起——兴许是日久生情的情愫也终于有了一方归宿
黑夜中，电子烟花仍不休地绽放，夺目的光芒似是在为我喝彩。我几乎要流下泪来。
可是…
只是…
不安倏地浮现在心头。
为什么，身边一点反应，一点声响也没有…
我近乎机械地拾起头，看到的却只是僵住的他——我根本无法从他那毫无波动的眼中揣测他内心的想法。
先前那微不足道的恐惧竟在此时被无限地放大。
我不怕他生气地甩开我的手并严肃地责备我“请自重…！”之类的话。因为这是我应得的，是我的一时脑热的恶果，而如果我作出诚恳的解释，他也必定会通情达理地原谅我。我当然不奢望他回答我一些天花乱坠的词藻，还是不现实的，他也绝对不可能这样。
但我害怕的却是眼下这样：
沉默，
唯有沉默。
我才发现沉默竟是如此震耳欲聋，连空中炸开的烟花的轰鸣也掩盖不了。
我听到我内心的呐喊：呐喊着乞求，几近是跪着乞求。
求你了…给我点儿回应吧…随便是什么也好…回应我吧…！
是听到了我内心的呼喊吗？——他喉结滚动，嘴唇微启：
“为什么…？你…柳川同学？…”
…“柳川同学”吗？这四个字足以将我身上所有温热的血液抽干，身边死一般的寂静…
我怎么也没料到会是这么一个结果
今年的冬天⋯竟是如此的冷。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我固然很紧张，毕竟以前可从来没有女生主动来牵我的手，偏偏在这种情况下，我在柳川名字之后加了敬语…我发誓我不是故意的。
刚说出话，她的脸就肉眼可见的变白了…方才握着我的手，此时也默默地松开。
不行…！我必须补救一下…！快用你那能做出所有数学题的大脑想一想啊北山…！
可我又该怎么补救呢…？我连柳川的动机都不知道，方才脱口而出的“为什么”，此时也没有得到正面的回应...
望着她颤动着的嘴唇，可我什么话都想不出来。
我要就这么等着柳川开口吗.？
不行…——我就这么懦弱吗？北山你还是男人吗？我简直要跳起来扇自己几个耳光：柳川这样反常，肯定是有难以启齿的理由…这种理由大概是不方便对我说的吧？所以才会这么忸怩…
既然是这样，那我就应该给她找个台阶下，而不是继续追问她原因⋯！
好！就这样⋯！
“柳川。〞
“北山！…我..!”
不巧的是，我们两个竟然同时开了口。
“啊…你先说吧…”柳川低着头让步说。
“我想过了…柳川你拉住我的手，一定是为了防止我们在人流中失散吧…？方才你都差点摔倒了，肯定也是想到了这点对吧…？柳川你在室外因为冷所以戴了围巾…所以才选择了牵手吧…？”我一时紧张，说的话十分牛头不对马嘴…希望她能懂我的意思…
沉默…
仍是沉默。
现在是什么情况..？对峙吗？
柳川低着头，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不过大概是紧绷着脸吧…？
嘶…我吸了一口凉气，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不会是我叫她；“柳川同学”之后，她生气了吧…?！别啊！我可不会哄女生⋯
“柳…柳川…？”我试着喊了一声…结果却并没有回应.不会吧..？
难道说…？我先是重新牵起了她洁白，冰凉如玉的手，而后…
“栀…？我小声地开口试探道。
这次总算是有反应了：柳川一瞬间抬起头来，眼中带着不可置信，脸上带着几抹红晕，然后又闭上眼睛，咬着嘴唇，似是在冥想什么。
“砰…”很轻的一拳，由柳川撒娇似的打在了我的胸口上…她像是确认了什么东西，目光灼灼地定在我身上.
“北山你个笨蛋…”
“诶…？”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
等等…为什么啊…！
“回家吧。”说罢，柳川便拉着我的手朝入站口走去。
“诶…?！”不对吧？！柳川在我前面走着，尽管看不到脸，可我还是隐约感觉她还是正在生气。
该怎么办⋯眼看着已经要走过Cozy·Corner了…！必须要想想办法才行…！
心焦之间，熟悉的清香在鼻中盏满…
是花！栀子花！花店此时居然还没有关门！
“柳川…！等我一下…！”我赶在柳川发出疑问之前就迅速冲进了花店，花了一些钱，买了一束洁白的，带着贺卡的，泛着清香的栀子花。我小心地在贺卡上照柳川所写的话又写了一遍…
原谅我不会过这种节日吧…！柳川…！
他又回来了，手里捧着一束盛开的栀子花回来了。
是我的行为引起他的误会了吗…？总之，他一脸歉意地把那束花递给了我…我小心地从花瓣之间拾出那张贺卡…打开之后，是他方正的，认真的字迹：
“致柳川栀，我最好的朋友，圣诞快乐！”
“啊...！还有这个…！”他手中忽得出现了一只有着驯鹿装饰的发卡——这是…在百元店买的…！？不会吧…！？
啊！原来他也⋯！？早有预谋吗？
我双手握着花柄，淡近花蕊轻嗅了一口，闻着香气，我不禁发笑。
“谢谢，北山…我很高兴哦…！”她回答道.
她笑了，终于再一次笑了。
这时，原先在广场上的人们一股脑地涌人站内，大概是活动结束了吧…？
“今天真的很像烟花大会呢⋯” 柳川开口道。
“烟花大会是在夏天吧...？而且还要穿浴衣。”
“怎么...？北山你想看吗？下次我可以穿哦？”柳川淡淡笑道
诶..？真的假的…说真的，我有点期待…
“那我等着，暑假可以吗...？”我答说
“居然已经在期待了吗…！？”她一副吃了一惊的样子，“那我也严阵以待了哦…！？”也没必要“严”阵以待吧…？
言毕，她把花递回给我：“帮我拿一下，我戴个发卡。”——是我给她的驯鹿发卡没错，看来我挑选礼物的眼光还算可以，柳川戴上之后很明显又可爱了不少…
这发卡和她的红围巾真的很配…！
“好嘞，回家吧…！”柳川戴好了发卡，拿回了栀子花束，“再不走会被人流挤消失哦”
也不至于消失吧..？刚想说出口，话头却像是被堵住。
比起说这种话，还是用行动证明自己比较好…
我伸出了我的手，牵上了她的手。
冰凉的触感再一次袭来，同样来临的还有她一瞬间的错愕——而短暂的错愕之后取而代之的是种“我就知道⋯” 般的安心感。
我心田中的那个东西似乎慢慢地要结出果实来了…
“东京站⋯到了。”
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报站声响起：分别的时刻还是来临了。
“今天我真的很开心…！”柳川率先笑着开了口。
“我…我也是…！很开心！”我到底什么时候能改改这口吃的毛病。
“没必要刻意改啦，我就当口吃是北山的标志好了！”
但我只有紧张时才口吃啊…!
“那，我先走喽…！下次再见...！”柳川下了电车——她不和我顺路因此要换乘。
下次见…栀…
车厢里只残存了那抹栀子花香。
我大概很喜欢栀子花…我抬起手指嗅了嗅指尖尚存的香气。
下次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