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柳川所在的学校有个奇怪的传统——第一学期(9月-12月)的期末考试成绩,只在次年的一月一日放榜,且只有当天才能看成绩。我们都不知道原因。
不过,这可以成为我第一次约柳川出来的原因。
“柳川,一月一号下午去看成绩吗?上午可以和我一起去吉祥寺参拜吗…?”我反复看了几遍,确认没有文字和拼写错误之后才与去了发送按钮。
“好呀,我正好把虚野也喊上。”柳川几乎是秒回,打字又快又准,“你不是想看浴衣吗?那天我穿和服去,满足你~”后面跟了一个俏皮的表情包。
我确实想看,想看可爱的柳川穿着可爱的和服的可爱的模样……不行这不能说吧…?
“我要把石井叫来吗…?”我只好拿石井当挡箭牌来切换话题。
“石井吗…?虚野大概会喊他吧…不要你费神了。”
“哦…嗯?石井和虚野什么时候好上了…?”
“害,这你别管~”柳川含糊其词地一语带过。
北山大脑飞速运转中…!…算了随他便吧…
“所以,一号就我们四个组队是吗…?”我确认着信息。
“对…你难不成…是想只有我们两人…?”
…?这什么意思…说不想当然是假的…该怎么回呢?这种情况似乎回什么都不太好…于是我随手挑了个表情包发送。
而柳川则也发了一个“了解!”的表情包……这算是我过关了吗…?
这关…不过也得过…!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地约人,约女孩子,约柳川出来…
二日的时候…不是一月二日,而是十二月二日,周一。
那两盘磁带…第一盘里是坂本龙一的一些作品,我很喜欢…听了一晚上之后才猛然想起还有第二盘…于是我决定,次日去中古店看看。
周一,我反常地迅速收好通勤包,抢在人流之前走出了学校。
中古店的位置,我在一日晚上便查好了,四茶就有一家,我坐上地铁直奔四茶...但我没想到的是:那店居然藏在深巷里,还花了我不少时间寻找...
店里的装潢让人回想起昭和时期的酒馆,老板是个地中海,瞥了眼进门的我之后,也不开口也不动,在那把扶手包浆的扶手椅上抽旱烟。
望着满墙的老物件,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得开口问:“老板你这有没有能放这个的?”我顺势举起磁带。
地中海抬起阴影下的眼,“你右边第三格,用它放,耳机在第四格里…”
“能卖给我吗...?”抱着回家细听的想法,我问他。
“不卖...”却被一口回绝了...我只好硬着头皮,戴上耳机,把磁带塞入卡槽,合上,按下播放键...
“嗨北山!这里是柳川栀,先祝你生日快乐...虽然你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听到...”是柳川的录音...!
“都说送书作为生日礼物很敷衍...我不这么想,北山你喜欢就够了...”
“听说虚野近期有了点“情况”什么的...不会是交了吧...?”
“到时候我要去问问她(笑),要一起吗?像堵石井时一样...”
“这时候,北山你大概会想:不是我的生日吗,怎么净说别人...我想说;”
“了解了你之后,我才知道有个知心朋友有多重要...”
“还有啊...!这事别和虚野说...!她会揍我的...(笑)”
“不过嘛...北山你在我心目中是要高于虚野一些的哦...”
“找了这个录音磁带还花了我一些时间,也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
“我尽管只录了点没啥意义的东西,不过...对于我们来说...也能用了吧...?”
“嘛...磁带录不下了...那到此为止吧...!生日快乐...!下次见啦...!”
“咔”的一声,磁带弹出,播放完毕。
如柳川所言,这录下的,似乎确实是些意义不大的东西,虽然确实“够用”,但我还是觉得,这些话里藏着些东西...大概是柳川的性格使我如此笃定吧。
我从包中掏出B5活页纸,又听了一遍柳川的嗓音,——既然不能买回家多听几遍,那我只能手抄一份下来了…
回家,翻来覆去地看这几行字,却还是什么也看不出来…难道是我想多了…?看来男人的第六感确实要比女人的差一些…
我把这张纸折叠起来,压在了桌垫下面。
我本以为答案十分晦涩难懂,却从未想过它如此显而易见。
它就在二十多天之后浮现了出来…
十二月二十五日…我的顿悟之日。
回家的电车上,我想了很多关于她;柳川的事,自然也想起了那磁带里的几句话。
就像有时做数学题,每当苦思冥想仍算不出结果时,我都会选择放置一会,等过了几小时或是几日,再看这题时便会灵光乍现,三下五除二地解决。
但根据我的归纳总结,起决定性作用的并不是“放置”这个行为本身,而是在“放置”的过程中我所学习的新知或是旧知——做题是靠的日益积累的知识而不是“放置”这个行为本身。
现在再看那几句话…:“都听到这了还不找我嘛”——这是藏在卷首的答案。
我不得不佩服柳川的小巧思了,不过这只是答案的前半部分,第二问我还没解呢!
第二问的题目是…什么时候?去哪?干什么?(和柳川)
幸好这题我尚有思路,这不正是柳川发出邀约的另一种方式么?——这是在请我主动和她去约会呢…!
于是北山京介做出了答案。
一月一日:吉祥寺入口处,果然我又来早了。虚野、石井、柳川都不见踪影,我只能站在门口傻等,祈祷着柳川比其它两人早来。
——期望还是落空了,最先来的是…穿着和服的虚野…!
“北山同学…!好久不见…”她微笑着和我打招呼,“小栀还没来吗…?”
“对…石井同学呢…?”我猜虚野会和石井共同出现。
“佳助去买一些东西了”都已经叫“佳助”了吗…!?
“哟,我来了,虚野。”石井背着个双肩包,穿了件冲锋衣,好像是要去爬山。
“北山君也来了…?好早…话说柳川同学呢…?”石井也笑着冲我挥挥手——看来新年大家都很开心啊…
“我想是我们来得太早了——柳川一般不会迟到…”我如是回答说,“你去买什么了?”我又问石井。
“暂时保密…!”…?在隐藏什么…
“我来了。”女声在我身后忽得响起。
“诶…?!”说柳川柳川到吗…?
柳川今天化了淡妆: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她化妆,素雅的妆造落在她绝美的脸上无疑是锦上添花——而她那件和服…恕我直言,我一贫如洗的词汇量使我只能用可爱来形容…柳川整体看上去很白净,像是天上轻飘飘的云,又像不打招呼就落下的雪,还像一朵含苞的栀子花。
“新年快乐…!”薄唇微启。
“新年快乐。”我们三人同时回应到——我忽地有些感慨,只有亲口说出这句“新年快乐”,我才意识到时间流逝的到底有多快,一个学期的时间里,我竟与柳川建立了如此深刻坚硬的关系,这种关系的坚硬程度以及它建立起来的速度远超我的想像,有一瞬间我甚至在思考我是否配得上这段关系。
“北山你发什么呆呢?”柳川的脸忽然出现在我面前,回过神来,虚野和石井早已跟我们一步走进了寺中,柳川有些愠恼地看着我,“你又在发呆了…”
——我常常在想,一个人怎么可以可爱到这种地步:笑的时候可爱;生气的时候可爱;吃东西的时候可爱;穿校服可爱;穿常服可爱;穿和服可爱;戴眼镜可爱;不戴眼镜也可爱…
“北山你这是在用什么眼神在看我…?”柳川像一只小猫,警惕地抖了两下。
“…没什么”我急忙移开了视线——感觉在柳川眼里我要变成变态了,“我们也进去吧…”我顺势转移话题道。
但柳川就是很可爱!
总之就是非常可爱…!
走进庙内,依旧不见石井虚野二人踪影,尽管是早上,寺里的人还是不少——不愧是每年的固定项目:新年参拜啊…!
“他们可能已经挤进人群里了吧…?”柳川扭头道,“我们慢慢追吧——北山你看!那儿有抽签诶!”她穿着木屐“嗒嗒”地小跑着向抽签处。我也跟着柳川的脚步走上前去。
“来吧…!开签!”我们两人一人拿着一根签,同时撕开镇纸一看,竟都是小吉,我视线移向一旁的木板:“今日运势,小吉:今天充满不确定性,但总能化险为夷,这一日的波折…似乎用一些奇招便能克服…”
“奇招…吗?…”我自语着,思考何为奇招时,石井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哇塞!是大吉!”他把木签举地高高的,像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中了大吉一般…也许是傻人有傻福吧…?
“我是中吉呢…”虚野紧随其后道。原来我和柳川才是运气最差的…?!
“小吉…也挺好的吧”柳川抓着签,端详着,“我看这个解签语写的也不赖啊”
这种供游客抽取的签,解签一般都会写地比较趋近于“吉”吧…?总之是不会让抽签的人比较难堪的…说多了就是寺庙赚香火钱的套路啊…!
来寺庙的固定节目,无非是抽签和新年参拜…我们一行四人正随着人流向灵龛走去。
说实在的,我还是不知道该许什么愿好——和过生日时一样,我纠结着,总不能再许一遍一样的愿吧…?——要不我听柳川许什么愿我就许什么愿吧…?
就这么纠结着走到台前。我闭着眼,本想细细听柳川许的愿,可我在周围嘈杂的人声中只听到柳川:“我希望…”这三字…石井在我旁边一直念,“保祐我期未考试过关不补考保祐我期未考试过关不补考…!”我倒是听的一清二楚…
“那就祝愿我这次期末考试年级排名前三…”我默念道…我还从未许过这种愿望……
好虚伪啊…好尴尬啊…
以后打死我也不许这种愿了…
放榜...
放榜已经是下午的事儿了,因为是新年伊始,所以鲜有餐馆开门营业…我和柳川饿着肚子坐电车回学校。
“好饿啊…!”柳川无神地瘫在座椅上,手搭在肚子上,“早知道就自己带盒饭了——北山你也很饿吧?”
“我还行吧…虚野和石井呢…?刚刚被人流分开之后就不见人影了。”
“呃…刚才虚野发的信息:”柳川闷闷不乐地捧着手机,“她说因为没看到我们两人,所以他们各回各家吃年糕去了…真好啊,正好俩人都住在银座…”她咬牙切齿道。
“那要不我们也各回各家…?”看柳川如此之饿,我建议说。
“太浪费时间了吧…?我们已经坐在前往学校的电车上了…”柳川这般说着,又将头抬起望向电车的天花板,“好无聊…北山无聊时会干嘛…?”
“听歌。”我不假思索道。
“我就知道…”柳川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接着,她从她的小挎包里掏出了一团…白色的有线耳机,“呃哈哈…果然还是打结了…”柳川一面解着绳结,一面将一只已经解开的耳机送到了我面前。
“一起听吗…?”柳川赤裸裸地说。我知道这又是个极佳的了解柳川的时机——柳川平时都听什么歌呢…?我渐渐好奇起来:“好啊,”我坦然接过耳机。
“虽然我知道北山你不怎么喜欢听有歌词的音乐…但这首歌…我无论如何都想与你分享…”我自然是相信柳川的耳朵的,“没关系,按你喜欢来就行。”此时柳川正好也解完了耳机线。
“那我放咯?”她微笑着,按下了播放键。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旋律传来,尽管我不怎么听这类歌,但这首歌,我还是耳熟能详的:
——《突如其来的爱情故事》
依稀记得小时候,我还住在北海道的时候,电视上常常在放《东京爱情故事》,虽然结局并不是那么尽如人意,但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既不是剧情,也不是演员,而是剧中东京的晚霞——倒不如说我喜欢晚霞完全是这部剧的启蒙。
难不成柳川喜欢晚霞也是这个原因?我不禁暗想到。
“在那天,在那时,在那地方,如果不曾与你邂逅…”歌词如是唱道。
如果那天,我和柳川没有相识…那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一个人学习;一个人吃午饭;一个人过圣诞;一个人看成绩;一个人等着看夕阳…大概会是这样吧。说实话,我早已想象不出离了柳川的生活,她早就深深地刻在我的生命中了…我对她的感情…也不算是难以言说。
我想和柳川一直在一起…!
——一起学习;一起吃午饭;一起过圣诞;一起看夕阳、晚霞…
但我也知道,倘若我只是将和她在一起的简单的感情计较…那么,很快我会将她手心的温度也一并忘却。所以,我已下定决心,在今天把我最真实,被我藏得最深的感情传达给她…
只不过,现在还须等待,等待一个一天中最佳的时机…
“今天…天气还不错呢..!”柳川出神地望向车窗外,日光还算和煦,蓝地发白的天空上飘着几片碎云。
“确实。”我简单地回答。
不知怎地,我很确定,今天有晚霞看。
放榜..!
下午两点多,我们才来到学校…因为实在太饿,所以在车站逛了半天…结果仍是无一收获,我们两人反而更饿了。
“北山,看完榜我们就回家吧…?我好饿…”柳川垂着手,站在榜前道。
“好,不过还要找千树老师登记一下吧..?”我在榜里寻找着自己的名字。
“说的也是…诶北山你原来在最上面啊..?”柳川指着榜上的第一个名字。
北山京介:年级第一。
居然又是年级第一…上次第一还是在上学期,看来下学期也要继续努力啊..!
“我是第五名诶!!有进步!”柳川的双眼重新开始闪光,“上次还是五六十名呢……!”“恭喜…!”看来柳川听我讲课是真的有用…也许我以后可以当老师…!?
“我们找千树老师去吧…!”柳川是真饿了,甚至还穿着和服就踩着碎步小跑向了办公室…
“没人…?”办公室空无一人,甚至连灯都没开,千树老师下班这么早吗…?
“不对不对……北山你不觉得很诡异吗…?——我们现在在学校里还没碰见过人呢…!”柳川和我走出办公室,她握着下巴正在思考着。
“可能是都看完榜之后回家了…?”我猜测道。
“那为什么教室的灯开着…?”我顺着柳川的手指向前望向2-C班的窗口,正好看见石井正龇着牙,盯着一束向上翻腾的白汽…
!?这是在干什么…我对柳川使了个眼色,而后我们同时拉开了教室的门。
“你们两个,怎么才来啊…?”开门的瞬间,热气夹杂着肉类的香气袭来,门后说话的人正是我们苦苦寻找,穿着和服眯着眼笑的千树老师。
“老师…成绩…!”柳川刚想开口,千树就抢先道。
“啊我知道我知道,北山是第一名,柳川是第五名吧…?继续加油啊你们两个…!”千树老师像是窃笑着般拍了拍我们的肩。
“小栀!”“北山君!这里这里!”虚野和石井在呼唤我和柳川——此时我才发现,教室里不仅有2-C班的同学,连2-D班的学生也有,几张课桌椅拼在一起,组成了几张更大的课桌,石井和虚野就在其中一张大桌旁,桌上架着的是…冒着白气的火锅?!
“抱歉啦,骗了你们俩——我早上买的其实是火锅食材…其实我和虚野本想告诉你俩的,但千树老师说你们两个肯定会来,所以才没有提的…快来吃吧…!我要下牛肉了…!”石井舔了舔嘴唇,夹起了盘中的牛肉…
“那我也不客气了…!”柳川迅速坐了下来,翻动着筷子寻找锅中的食材。可恶的千树害我和柳川饿这么久……我埋怨着,坐在柳川身边,拿来酱碟和筷子,也开始大快朵颐起来。
“你们怎么想起来要在教室吃火锅的?”柳川低头吃到一半,忽得抬起头,咽下食物问到,“事后打扫很麻烦吧…?”
“呃…”虛野的眼神飘向柳川身后的…东泽老师…?!
“是东泽。花江和千树老师安排的啦,说什么C班和D班是妹妹班…于是就来办了联欢会——东泽和花江老师貌似在喝清酒…石井有些畏惧地望向后面微醉的两人。
“东泽老师~有个金色头发的孩子来给你送东西了哦?”千树老师慢慢移到东泽老师身后轻拍了几下他的后背。
“你色盲啊…?那是橙色…!”东泽老师猛地从桌上爬起,接过纸袋打开一看,“我就知道又是奶酪…”他随手拿了一块吞下之后,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柳川一脸狐疑地扭头向我耳语:“那纸袋是‘酪奶酪’的外带袋…”
…?那么,那位橙黄头发的…毫无疑问就是那位叫宇川的店员了吧。居然还兼职外卖员吗?真辛苦啊…
“喂,你们吃吗…?我朋友送的,吃不完了。”东泽老师突然转过身来,又从纸袋里掏了几块之后把整个纸袋都丢了过来。
“好耶!还可以解腻!”石井欢呼着接过纸袋,我和柳川则不约而同又看了东泽老师一眼,我不明白为什么东泽有宇川这么年轻的朋友…
难道说…?
“我回头问下小羽…”柳川垂眼,又开始准备把肉夹进碗里。
“你们俩看下镜头——好,Cheese!”虚野举着相机,想给我和柳川拍个照——但我们还没反应过来该摆什么姿势,她就早已拍完了。
“让我看看…!”柳川放下筷子,走到虚野身后看着相机,我也跟着柳川顺势溜了过去。虚野大方地把相机递给柳川:
照片中,柳川身着和服,左手端着小巧的酱碟,右手夹着筷子。再加上脸上化的淡妆,简直和贵妇人一样;再看我,虽然脸对着镜头但却因为紧张而不自觉地绷着,有点怪但也说的过去…难不成我和柳川真的很上镜!?
“不愧是上镜二人组。”虚野竖起了大拇指——等下这是什么鬼外号…?“新的一年也要接着上进哦~!”她笑着眨了眨眼。
我看着虚野,又看看柳川——忽得我看见柳川夹在发丝间的发卡…那只有驯鹿图案的发卡。原来她一直戴着吗…?我的眼神有些呆滞。
但其实仔细想想也没什么特别的:发卡买来不就是用来戴的吗…?如果柳川给我买了支笔,那我也会毫无负担地去使用,而不是像对待黄金一般小心谨慎……
看来柳川和我一样,在某些方面都十分率直。
而在某些方面,我们也都出奇地反常。
一转眼已经要将近五点了,教室里C、D班的学生们除了石井和虚野都早已解散。
“我想我们也是时候该走了吧…”虚野率先站起身,摸了摸有些撑的肚皮。
“喂!正好你们四个!”千树老师忽然出现,我有种不祥的预感…“石井和…那个女生!跟我把杂物一起搬走!——柳川和北山…麻烦你们留下来扫地以及排桌椅啦~”千树老师眨了眨眼。
我望向窗外:太棒了!晚霞正在九霄云外之上酝酿着…
“那我们先走一步了…?”石井抱着几只锅向我和柳川挥手告别着,一晃,教室里竟只剩了我和柳川两人…
最后也要助攻一次吗…?千树你这家伙。
赶紧打扫一下,抓紧最后的夕阳吧…!
晚霞悄无声息地到来,我们也静悄悄地等待。
我和她站在窗边,扫把摆在一旁,桌椅也没怎么排序。
教室里的灯在千树走的时候顺便关上了,我和她心有灵犀地没有刻意去开灯,只是任由慢慢降临的黑暗如幕布般一点点将我们笼罩,我们两人的影子被拉的很长很细,投射在教室的白墙上。
几个月前,我也是这样站在窗边,落寞地看着自己的影子慢慢被拉长,无聊地等着晚霞的到来。
晚霞还不愿在此时亮出真身,我习惯性地抬头望向墙上的影子,只是这次,我却并未感到那种深藏于心、不愿诉说的孤单。
——因为现在,我把视线移向旁边一个更瘦小的影子。
已有人与我并肩同行。
无人开口,我和她只是目不转睛盯着天边火红的日轮缓缓斜降,把一切染上别样的色彩:天空由湛蓝渐变成了酡红,高处两只并肩飞行的鸟的双翼也镀上了一层暗金,连云朵也一同被粉饰,连着周围一片片并不算寒冷的春风吹拂,云朵被肆意揉碎,在空中绽放,远处高耸的东京塔也羞怯着红了脸。
多少个傍晚,多少次期待,只为那我们所深爱的一抹晚霞。
无意间,我眼神再次定格在柳川身上,她一动不动,只盯着远处那片绚烂的光景,嘴角勾出浅浅的笑,几缕发丝依风而起,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也许是目光太过灼人,或是我们之间的默契,在我看着柳川的侧颜出神时,她忽的转过脸来。
“嘿…!”一只张开的手在我面前挥了挥,“别看我,看晚霞啦…”她转过头去脸颊微红,语气中带着几丝笑意。
回过神来。我耳朵也有些发烧了——这是第几次了…?这样盯着她出神是第几次了…?说出口还真有些羞耻,但…柳川也好像没有介意过我这样看她;也不知我是从何时起,敢肆无忌惮地盯着看柳川的侧脸了。
我们之间的关系,又是从何时开始升温。何时变得如此亲密无间了呢…?
往事如风拂过我的脸颊,吹飞了回忆里的细节,却不影响那些值得我铭记的瞬间在现在,在此刻更加熠熠生辉。彩云在空中翻卷着变换姿态过去的时刻也在脑海中闪回着,纵使窗外晚风不息,可是想着那些“只属于我们二人”的回忆,就算凉风拂过耳根却也还是无法降温。
嘁,冷静点,北山!真正的考验尚未到来,你却要在战前倒戈吗?我埋怨着自己
真正的考验…
是的,今天的目的当然不只是把柳川约出来,也不只是单单和柳川看晚霞…
而是还有…
告白。
日轮还在不断下沉,红色更深了些,余辉也即将消逝,漆黑已慢慢爬上了天空的一角,而且还在继续扩张。
该怎么开口…才能不突兀,又不尴尬呢。
三十分钟,整整三十分钟,我们只是静静地望着天,长久的安静早已让我失去开口的勇气,但我既然站在此处,且迈出了第一步,我绝不会在此刻退缩,只是…眼下的场景我应如何打破呢…?
正思考着,脚底却传来一阵酸麻感——反应过来后,我有些哭笑不得:半个多小时,我就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站着,一下也没动过。顾不上别的,我赶忙移开脚步,准备让血液好好流通一下,才跨出第一步,麻木感传遍全身,双腿几乎要失去知觉。
我踉跄了一下,差点直挺挺摔倒在柳川面前,还好我及时稳住了身形。
“北山,怎么了…?”她感受到身旁的骚动,有些惊异地回过头来。
“没事没事,站太久了腿有点麻,我走两步缓缓。”我此般说道,她才微微颔首。借着这个理由,我一边在教室里晃荡,一边重新思考起那个严峻的问题…
要不干脆就直接和她说了吧…?…好像…也没什么必要遮遮掩掩的了…呃…嗯…要不就这样…?
又思忖了好一会儿,再抬眼时,却发现自己竟不自觉地走到了讲台上……放眼向窗外望去,尽是火红的一片,夕阳最后的余辉已经将一切沾染上它的色彩,天空红里透金,尽显恢宏。
上一次看到此般的晚霞,依稀记得还是在深秋,那时…也是在打扫卫生,我在过道间扫着地,她在讲台上垫着凳子擦黑板…而现在,我们两人的站位同那时比,竟是完全相反的…
不知怎的,我忽地忆起我和她的第一次正正经经的交谈——一切一切的开始…
灵光一闪穿过脑海,顿时心生一计…
好…!就这样!我转过身来,轻咳了几声,清了清嗓子:
“柳川同学。”不远处,讲台上,一个我绝不会认错的声音传来。
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他在喊我…只是…“同学”?!…而且他的声音也不似平日,像是刻意压低了一调,还有种…说不上来的严肃。
这是什么意思…?我刚想开口,没想到他比我先一步开口。
“你喜欢我吗…?”
…?!诶诶诶…?!真的假的…?我一瞬间手足无措,这…这是告白吗…?不不…哪有这样的告白啊…!我脑中一片乱麻,有些宕机了。
——不对…这句话…有种莫名的耳熟…?
“嘿…!想起来了吗…?谣言刚开始传的那会儿,你在杂物间也是这么冷不丁地向猝不及防的我这样发问的…我开个小玩笑。”语气又变回了平时的模样。
原来是开玩笑啊…北山你这家伙真是变了…我说怎么耳熟…原来是我自己说的一我无奈地笑了笑。
不知怎的,明明只是一个玩笑,我心里却不由的难受起来。
其实…刚才那句话…我差点以当真了啊…
气氛有些诡异…只是一个活跃气氛的玩笑,却弄的这样凝重…我在心中暗暗责备自本想挤出几声干笑打破沉默,可不知是有意无意,台上那人又一次抢在我前开了口:
“柳川,刚才是我在开玩笑…但接下来就不是了,你…不对…”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喜欢你,柳川栀。”
“说来真是惭愧…近来我才迟钝地明白了你在我眼中的‘变化’因何而起…
“你没由的变得可爱…
“你陪我过生日,为我用心地准备礼物…
“你喊我一起去东京塔,一起去涩谷玩…
“你让我在学园祭留下些许记忆…
“原来的你是那么生人勿近…像天边的云遥不可及,却又若有若无地在意我。
“其实…你对我种种的好,我又怎么会领悟不到呢…?只是我自己不敢相信罢了——毕竟,一开始说着要辟谣的才是你啊…!哦,我没有埋怨你的意思,也不是有责怪你,我只是害怕自己是自作多情…
“本来,我一点儿也不会觉得自己会喜欢你,我也不应该喜欢你——两个说是要辟掉‘不是情侣’的谣言的人,最终却走在了一起…让别人知道肯定会成为笑料吧…?
“不过,我忽然就明白了,我也说不清,几曾何时我喜欢上你了…反正,我明白了——我喜欢你,与别人有何干呢…?
“这么久以来,我想,我是被‘辟谣’束缚了,我…现在已经不再在乎了…这种事不管怎样都随便了…!无论石井再说些什么,虚野再拍些什么,对我来说都不重要了,别人再干些什么,也都不重要了…我现在真正在乎的,是那个每天陪伴在我身边的那个女生:
“她会和我一起看晚霞
“会让我给她在天台上讲题目
“会拉着我去某处玩一整天
“会偷偷录下内含谜题的磁带…”
“没错…我全都明白了,她的心意,已经在每天的点点滴滴中表明了。
“所以,我想说:你,愿意,如果天气好的话…以后的每天,都和我一起看晚霞吗?”
…真是好长一段话…平日里如果让我演讲,我大概连这段话的三分之一也说不出口。
我知道,我讲的乱七八糟、零零碎碎,和她的美好的回忆太多太多,但愿柳川还能清楚地记得。
一下子,我忽然有些如释重负,耳朵和脸颊上的发烧感也褪去不见了。接下来…就是等待她的回答了…
我有些担忧,有些紧张地望向柳川。
等待…
久久的,除了我们彼此之间的呼吸声,竟再没有一丝声音。
这种沉默令人忐忑不安,我不喜欢。
应该没说错什么话吧…?我心中暗自道。
我有点急切地看向柳川,想从她的表情中看出些什么。可令我意外的是,我早已习惯的那张总对我喜笑颜开的脸,此时却又是一副视不见的冷酷模样——这倒是让我想起了我们初识之时。
怎么会…难道真的只是我在自作多情吗…?
“噗…”的一声,像颗投入湖心的石子,由于沉默而凝固的空气在瞬间漾开。
“抱歉…北山…有点憋不住了…”柳川夸张地前抑后合,笑声如银铃,肆无忌惮地随风一起在空无一人的校园中穿梭。她一面笑着一面轻轻地走来。
什么啊…原来在装高冷…这算是对我方才的恶劣的玩笑的惩罚吗…?
柳川笑的停不下来…
“柳川…有这么好笑么…”我无奈地扶额,随后又情不自禁跟着笑出了声,气氛重归活泼。
“不是啦…”柳川渐渐止住了笑,她的眼角由于方才笑得太猛而沾上了点点泪花,夕阳斜照那双眼睛甚至可以说是有与璀璨,“其实,还有一件让我开心成这样的事。”
“什么…?”我下意识接过话头。
“别急呀,这件事我要说完整才行啦”柳川似是在故意吊我胃口一般,不急不徐地吐着字,我闭口不言,洗耳恭听。
“不知从何时起,我喜欢上了一个男生
“他…成绩特别好,是个超级大学霸,我常常因为喜欢上这样一个优秀的男生而自豪。
“不过,抛开成绩…生活中的他真的让我很无奈,我总怀疑,他是不是真的是一块木头…
“当然,这也有我的原因,我说了不少容易让人产生误会的话。
“因为一些误会,我和他成了朋友,关系很好的那种,我们共同创造了很多美好的时光,无论是天台上的讲堂或是夕阳下的并肩,抑或是东京塔上的星星、学园祭、共同度过的生日、涩谷的圣诞节…太多太多回忆,总是那样令人难忘。
“而且,渐渐地,我也发现他不是木头,只是不太会去表达。
“他其实很温柔,在我有困难时总会出现在我身边。
“他其实心思很细,很快就发现了我磁带里的秘密。
“他其实很浪漫,说什么今后的日子要一起看每天的日落。
“他有时也很坏,像刚才的玩笑…真是的…”柳川再次笑起来,用拳头轻轻捶了一下我的胸口,像是嗔怒,像是撒娇——她笑的声是那样美,灼烂到晚霞都略显暗淡。
“北山方才问我是什么事让我这么开心,我的回答是…我终于发现,我错了。
“我一直认为,我喜欢的那个男生,他不会表达感情…但今天…就在刚才他…他主动向我表白了啊…!我确实应该很开心呢…北山…?
“我可是喜欢了你很久了…一直,一直喜欢着你啊…”
最后一丝夕阳落在了柳川身上,黑夜终于要完全覆盖这片天空了。霞光中,金辉将柳川笼罩在薄金中,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双让我长久以来心神荡漾的眼睛,那双明亮清澈的眼睛。眼波流转,似是万丈天光。
她走到我面前,娇小的柳川,额头正好到我的嘴唇。我微微低下头,又看见了那对睫毛,那长长的睫长金光洒落,如翅膀上洒满金粉欲飞的春蝶。
“北山。”她缓缓开口,抬起她只对我柔和起来的脸,望着我,笑容挂在她的嘴角。
“明天…以及之后的每一天,我们去哪里,一起看晚霞呢…?”
我心田中的那个东西似是结出了果实…
——硕果坠地,新芽向天。
待到星光漫天,月色朦胧之时,我才和北山走出了校门。
脑中往事历历在目,细细想来,竟突然有种不真切感——我们的生活好似一篇童话,结局很美好,美好地不真实。
“发什么呆呢…?”左手传来温热的触感,同时被捏了捏,几个动作让我回过神来——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啊…!我,我们所爱的人和事都是真正的,如此之美好。
真幸运啊…
我不禁感叹起来,所谓“缘分”大概就是这样的吧…?这只名为“缘分”的手,勾住了我和北山的生命线,并将它们打上一个个的结。我们的人生也因此有了交集,听上去既迷离又虚幻。可如果真的发生在身上,又不得不感叹其真实存在。
人生路还很长,我们的时间还有很多,“缘分”编织而成的结也还有很多——等待着我和北山的…一定是数不清的幸福吧?
想着,侧过视线。清冷的月光照光了北山温柔的面庞,他也侧过头。视线交汇之处,幸福随之而生。
晚风拂过,因为是早春,所以不免有些春寒料峭,不过我也不觉得很冷,因为,他带给我的温度早已传遍了四肢百骸,如同暖流。
走着,走着,北山忽的轻哼起了歌。——是我熟到不能再熟的旋律…
《突如其来的爱情故事》
明明说着自己不喜欢有歌词的歌…可现在都在唱了啊…!
喜欢上一个人真的会让人改变很多…为了他/她。
“不知该从何而说起,
时间在悄无声息地流逝。
那些话涌上心头,
却又消失地无影无踪…”
我静静的靠在他的身上,脑中和着北山的歌声浮现出歌词。
我忽然有些想哭。这首歌的每一句词,我早已牢记在心,可是从前听它的时候却不像现在这样感慨万分。
倘若我没有遇见北山,我的生活又将是怎样…是一复一日的循规蹈矩,还是百无聊赖的无所事事?
“如果不曾与你邂逅,我们将永远是陌生人”
可好在,我们跨越了种种误会,跨越了种种阻碍来到了彼此身边。
就在这时,北山忽然停止了歌声,看向我,我也看向他。我们彼此都没有说话,但是一切的言语,都已通过眼神传达给了对方。
我深吸了一口气——我也不能落后啊!
那么,我也一起吧…!
“雨快停了,在这个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黄昏。
在那天,在那时,在那地方
如果不曾与你邂逅,我们将永远是陌生人”
我用所有的一切越过时空的阻碍来到你身边。
……
在那天,在那时,在那地方,
如果不曾与你邂逅,我们将永远是陌生人。